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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舌剑唇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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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行人说说笑笑,下了山道,穿过牌楼门户。牌楼下六名卫士早已退向两边,让开道路,神色十分恭谨。
颜雨兰目注这几人,见景长天左边那人身材枯瘦,蓄着短须,面上始终带着一层笑意,眼珠却偶尔骨碌乱转,透出一抹狡狯。她想了想,记起此人正是界王教副掌教安时朋的侄子安拓圭,自己曾与他有一面之缘。
景长天右边是个矮胖商人,年龄五十开外,衣饰豪阔,盛气凌人。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亦是富家打扮。这三人,颜雨兰却都不识。
景长天其实早已看到颜雨兰,却故意装着不知,直到出了牌楼,这才一脸惊讶,赶过来平掌施礼,笑道:“雨兰妹妹,你怎么在这儿?哎呀,若知你要来,我之前便邀你同行,路上也好有人说话解闷。”
颜雨兰微笑:“长天兄,你这鲛缎卖得这么贵,也不怕安副掌教对你不满?”
景长天笑道:“货好,自然价高……”
他一言出口,立即觉得不对劲。颜雨兰早已脸色一沉,怒叱:“果然是你干的好事!”
原来颜雨兰暗想,若景长天只是恶意抢生意,必然压价倾销;但为商逐利,乃是本性,若是景长天早已知道她这边货物被劫,无法送到,自然会在安时朋面前借机抬价。因此一言试探,果然探出马脚。
她气得指甲都要掐进手掌里,怒道:“景长天,你要抢这条商路,我也拦不住,可你叫人劫我家的货,这种下三滥的行径,岂是世族风范?景伯伯当家时,一向行事磊落,到你这里竟然堕落至此!”
景长天一脸疑惑:“雨兰妹妹,你这些话我却不懂了。我确是听说你家货车被劫,担心误了界王教大典,因此赶来帮忙……”
颜雨兰冷笑:“货车被劫,我即刻封锁消息,连我家人都不知道,你又怎么听说的?”
“我家恰好有信使在附近,因此得知。”景长天摇头:“雨兰妹妹,这劫货的事,我怎能做得出来?你仔细想想,无论如何,你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住口!谁要你这种人喜欢!”
景长天脸色铁青,一时不知该不该发作。他忽然觉得旁边地上有什么东西蠕蠕而动,扭头一看,却是一个中年乞丐蹲伏在地,正摆弄一个破花盆。他闻到乞丐身上的汗臭味,当即忍不住一脚踹去,叫道:“滚开!”
那乞丐惊呼一声,倒向旁边。他蜷缩着爬开,却将那花盆死死护在怀里,似乎那是他的命根子一样。
景长天身边,那矮胖商人忽然开口:“这位姑娘,想必你也是世族出身?你说景贤弟没风范,你自己却凭空诬陷,一个姑娘家又如此凶悍,难道这也是世族风范么?”
颜雨兰向那矮胖商人看了一眼,转向景长天:“长天兄,这位贵人是你的朋友么?”
“哎呀,倒忘了介绍。”景长天压下刚才的火气,笑道:“这位蒲老板,乃是厄烟国东于家族旁支,世代经商,在东边一带的名号是十分响亮的。”又向那矮胖商人道:“蒲叔,这位姑娘出身西海颜氏,与我家同列于汐丽四大世族,世代交好。我与她从小相识,斗个嘴也不算什么大事。”
颜雨兰知道东于家是厄烟国第一大世族,东屏山又正处于玱庭、厄烟两国交界,有一半归厄烟管辖。这个蒲老板在本地的势力想必不小;此时自家正逢危机,不可多树敌人。
想到这里,她勉力放平心情,微笑道:“蒲老板安好。我汐丽国中,女子向来当得半个家,雨兰性子又急,倒叫蒲老板见笑了。”
蒲老板见她有礼有节,便也笑道:“不敢,老夫不知各地民风有异,倒是老夫先失礼了,颜姑娘勿怪,哈哈。”
他看了看景长天,又道:“只是,商家以利为先,往往手段过激,颜姑娘应该懂这个道理吧。世族又如何?八国二十九族,逐利争权,世代不休,比劫货更狠的事老夫也见得多了。老夫以为,姑娘该持平常心,不值得动气。”
景长天脸色微变,低声道:“蒲叔,你怎么也如此说?我没劫她家货!”
颜雨兰当然知道蒲老板说的道理没错,只是一时心意难平。她缓缓吐了口气,目光向对方众人脸上扫过。轮到安拓圭时,却并未停留。
安拓圭心下恍然,颜雨兰必然猜到自己在此事中推波助澜,却又碍着安时朋的关系,不好当面翻脸,便装作不认识自己。他之前正担心颜雨兰揪自己出来对质,此时见颜雨兰不认自己,正合心意,便也装着和颜雨兰素不相识。他暗松一口气,一瞥眼间,见到地上那乞丐怀中花盆,目光倏然一顿。
颜雨兰心念数转,只觉得今日无论如何也难有结果。眼下最重要的事,当是先想办法解决自己的危机。第二批补来的货,全是靠了高利借贷,期限最短的只有一个月。后面货车马上就到,既然界王教不能再收,必须尽快想办法出手换回钱来,偿填债主,这才是头等大事。
她身为女子,年龄又不大,能得掌颜家门户,全凭自己聪明机变,遇事能够冷静果断。此时心中剖明轻重利害,暗叹一口气,向景长天道:“长天兄,我今日本想要你给个说法,但你不肯承认,那便等我回浮都城去拜见景伯伯再说。”
景长天摇摇头:“我没做过的事,如何承认?不过,雨兰妹妹,你若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便是。”
颜雨兰“嗯”了一声,退开半步。
景长天深知颜雨兰个性好强,抛开劫车的事不提,就只说抢生意一事,争执起来自己必然理亏难敌。见颜雨兰竟然暂时缓手,不禁松了口气:“如此,我先行告辞。”
他正要迈步,旁边安拓圭却扯着他的袖子,附到耳边低语。景长天只听了几句,神色立变,难掩激动,转头望向那中年乞丐手中的花盆。
颜雨兰身后,车夫霍叔眉头一皱,低声道:“小姐……”
话犹未了,景长天已走向那乞丐,俯身看了看,说道:“你这个卖给我怎样?”
乞丐一脸茫然,将花盆举向景长天:“这个?”
景长天伸手欲接。霍叔见状大急,两步蹿了过来,叫道:“且慢!这花是我家的。”
景长天一笑:“这花明明是此人之物。”伸手去拿花盆,却拿了个空,那乞丐早把手缩回,又将花盆紧抱在怀里。
霍叔道:“我家小姐早已把这花买下了。这金锭便是证据。”
景长天这才看到乞丐身前地上有一枚金锭,不禁皱眉,向乞丐问道:“你当真卖给她了?”
乞丐摇摇头:“金子,我不要。”
景长天大喜:“那你想要什么?只须说出来,我必想办法给你……这样罢,你把这盆花给我,你跟我们一起走,保管过得舒舒服服,每天好吃好喝,还有美貌女子伺候,此事可好?”
乞丐擦擦嘴角口水:“好。”
霍叔心中暗急,见那乞丐缓缓起身,却不便阻拦。却见那乞丐走向颜雨兰,将那花盆慢慢放在她脚边。
景天长和安拓圭脸色同时一变。景长天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乞丐道:“这,我送给她。”
安拓圭急道:“这位兄弟,你刚才已答应给我们,怎可反悔?”
“答应?”乞丐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我说,吃喝,美女,这些很好。却没说,给你花。”
颜雨兰嘴角一抽,险些笑出声来。她之前一直心情沉重愤怒,此刻见到景长天等人表情又是愕然又是恼火,不禁心怀大畅。
那边的蒲老板却已站了出来。他刚才见安拓圭与景长天私语,早猜到这盆花必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暗想自己相助,也许能分一杯羹,于是向身后一名年轻人大声道:“仲则,我有一个朋友,府上有盆名花被盗走,我看这花很是相似。你去,把这乞丐连花一起带回去好好审问。”
年轻人立即越众上前,就要俯身去拿花盆。霍叔急忙挡住。二人恶狠狠地对视,目光几乎要撞出火花。
一时间,场中气氛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