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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铃疾 夕阳斜落, ...

  •   夕阳斜落,暖风怡人,带着阵阵山花馨香。
      虽然已近黄昏,东屏山下的官道上仍是行人不绝。尘土飞扬,牛车、货郎们鱼贯而行,都向东屏镇而去。
      忽听远处铃声急振,一辆乌篷马车疾驰而来。车夫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一身劲装,神色焦急,不断挥鞭吆喝。他驭术甚精,虽见前路渐渐拥挤,却只是稍微减慢速度,马车如一阵疾风,掠过一路车马,直奔东屏镇口。
      那车夫向前遥望,不禁皱眉。
      此时霞光漫天,远远看去,镇上街道映成一片金红。街边摊贩一家连着一家,摊上摆着的首饰、珠玉、诸般巧物杂品,皆被霞光所染,一眼望去,满目辉煌,整条街像是堆满了金银财宝一般。
      这番热闹景象,却让车夫更加心烦。
      他知道这几日正是界王教的祭天大典,外来游客甚多。东屏镇本不算大,又添了许多游人、行商,处处是华服丽妆、欢声笑语,喧哗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时连路都快塞住了。然而他要上东屏山,只有穿镇而过;此时别无他法,只得勒住缰绳,缓缓入镇。
      乌篷马车才入主街,便被堵在街心。车夫拽起车厢前悬着的红漆铃铛,连连摇动,怎奈街上人声鼎沸,任他如何摇铃呼喝,也少有人理会。马车挪了半晌,才走出不到半条街。
      车夫越发急躁,眼见前边一群人进了家酒楼,路上顿时空出一块地方。他不及思索,便驱车直挤过去。忽听车边一声惊叫,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跌倒在路边,便指着车夫大骂:“要死!你没长眼睛啊!”
      车夫顿时脸现歉意,抱拳道:“对不住了,大姐。没伤着吧?”
      那孕妇在旁人搀扶下缓缓站起,喘了几下,自觉身子并无异样,嘴上却不依不饶:“瞎了眼的家伙,若伤了我孩儿,看我跟不跟你拼命!”胖手一伸:“赔钱来!”
      车夫苦笑:“大姐,我看您并未受伤……”
      “谁说没受伤?我动了胎气,不要看大夫?十两银子,快赔来!”
      两边摊贩都聚过来帮腔,那孕妇更加有恃无恐。车夫见状,知这妇人定是本地人氏,只得耐着性子连声道歉。孕妇却是得理不让,说话越来越刺耳。耗了片刻,车夫终于按捺不住,瞪眼吼道:“闭嘴!你可知这车上是谁?”
      这一声有如雷震,街边顿时静了一瞬。
      那孕妇一呆,却借机撒起泼来,跳脚道:“管他是谁,也是人生人养的!哼,若他没爹没娘,我便放你们走!”
      车夫怒气上冲,便要发作。忽听车厢门“吱”地一声打开,一只纤纤玉手伸了出来。
      街边众人齐向车内望去,但见纱帘开处,车内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约摸二十七八岁,脸上未施粉黛,身穿紫缎夹袄、五彩暗花团锦裙,剪裁颇为精致合身。要论相貌,这女子也不算十分漂亮,仅算是五官端正而已,脸庞、身材也过于丰满了些,远远称不上绝世美女。只是她神色沉凝,双眸十分明亮,转盼之间端然有威,却又不失柔媚,自有一番动人的韵味。
      女子款款下车,掌上托着一片金叶,递向孕妇:“这位大姐,我急着赶路,不慎惊扰到你,这点钱便请拿去调养身子吧。”
      孕妇脸现得意,接了金子。转眼见车夫一脸怒色,便又生起气来:“金子我收了,但他得陪我瞧大夫去。”
      女子皱眉:“我身有要事,不能耽搁。”
      孕妇仍在和那车夫互相瞪眼。“我这孩子更是大事。我家男人三代单传,若孩子有个好歹,我可怎么交待?这些钱还不知够不够呢,要瞧了大夫才知道。”
      车夫听到这里,不禁暴喝:“你这泼妇!”女子急忙伸手止住,那孕妇早指着车夫一叠连声大骂起来。
      女子目光中微现怒意。
      “钱已赔了你,今日之事便先到此为止。”她向四周扫视一圈,沉声说道:“若你腹中孩子真有什么不妥,便叫人去山上,到界王神宫中找我便是。我姓颜。”
      她也不等回答,便转身径直上车。
      孕妇只觉得对方语调隐然生威,含着一股令人不敢抗拒的气势,一时竟没敢还口。直到马车缓缓驶开,孕妇才撇了撇嘴:“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野丫头,狂什么狂!”
      旁边一个商贩道:“他二姐,算啦。这女子必是世家子弟,你没看她车前挂着静街铃?”
      “什么世家子弟?没听说过有姓严姓宽的。”
      商贩笑道:“是从别处来的也说不定。八国二十九世族,你都知道么?这些人没一个好得罪的。二姐,你看前日小虎去东于家讨账,是怎么挨的打?要我说,世家子弟给你赔礼赔钱,这是多大的面子?你还想怎样。”
      孕妇想想这话有理,便收起金叶子,又朝马车背后哼了一声,这才志得意满而去。

      ◇ ◇ ◇ ◇ ◇ ◇ ◇

      乌篷马车穿过镇子中心,转向北侧,再向前便是上山的坡道。这里行人少了很多,路边花树、房舍上却披红挂彩,显得十分繁华。
      马车疾驰上坡,一路洒下清脆悦耳的铃声。前面是一片小小空场,一些闲人正在四处游逛。空场尽头处立着一座高大的牌楼,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敬天门”,笔迹古朴苍劲。一条盘山石阶路自此而起,牌楼就卡在山路起始处,两侧封闭,如一道巨大门户。
      女子在车厢内敲敲前窗:“霍叔,莫要失礼。”
      车夫向牌楼下的六名卫士扫了一眼,勒缰减速,慢慢靠近牌楼。
      见到乌篷马车驶来,那六名卫士一齐目注这边。六人都穿着赭色罩身长袍,形制相同,领、袖处有暗黄纹边,领头者胸前挂了块铜牌。他向马车前的红漆铜铃看了看,举步相迎。
      女子由车夫扶着下车,向领头卫士微笑点首:“汐丽颜氏前来拜谒大典,不知安副掌教可在山上?”
      “在倒是在。不过,明日大典,凡坛主以上都要在大殿中守夜祈福,不见外客。”
      她略一犹豫:“实不相瞒,便是为了这次大典,我颜家备了大批上品鲛缎、各式珍物,以供贵教所需。只是货物在路上有些耽搁,我这才从浮都城赶来,免得耽误贵教布置祭典。货物随后就到。”
      “没听说过此事。”领头卫士一脸疑惑:“祭典各种所需,早就准备完毕,祭台前日就布置好了。”
      “怎会如此?”她不禁一惊:“相烦通报安副掌教一声,就说颜雨兰千里而来,望能相谈片刻。”
      “面谈是肯定不行的。”领头卫士一个劲儿摇头。“颜姑娘你也知道,界门将开,那是何等大事?此次大典三十年才有一回,仪式严谨之极。申时之后,神宫便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鲛缎?三天前好像已经有人送了来。”
      “什么!”车夫霍叔蹿上一步,险些要伸手去揪那卫士的领子:“是谁送来的?是不是景家?汐丽景家?”
      “我怎知道?”领头卫士被霍叔凶狠的目光吓得退了半步。
      一旁的颜雨兰却已呆住。为了这桩生意,她已是倾家荡产,中间却又出了变故,弄得焦头烂额。难道界王教等不到货,却去找了别家?这几日奔波千里,日夜不息,又仗着往日的关系四处借贷,本想力挽危局,到头来竟是反把自己推上绝路?
      她定了定神,转身去车上取了一包金锭。“我也没空细说详情,只问你,要多少心意,我才可上山去?”
      几名卫士望着她手中金子,目光中难掩渴望。领头卫士咽了口唾沫,苦笑:“颜姑娘,你虽不是本国世家,毕竟位列二十九世族中。以姑娘的身份,就算硬闯上去,我也不便无礼。只是你上去也进不了神宫,又有什么用?”
      颜雨兰心急如焚,一时无计可施。车夫霍叔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小姐,要不干脆就上神宫去问个清楚?凭颜氏的名号,未必进不得宫。”
      “不可。”她摇头:“就算真能见到安时朋,这一路硬闯,坏了人家仪祭法度,大是失礼,以后生意也做不得了。这两年家中本就处处为难,若再少了界王教这条人脉,颜家还剩什么?早晚死在景家手里。”
      “那只有明日再说了。”
      “明日!”颜雨兰咬牙:“明日还有个屁用!”
      霍叔不禁瞪大眼睛:“小姐,我跟了你快十年,头一回听你说这种粗话。”他知道颜家正面临从未有过的危机,颜雨兰此刻必是急怒攻心,这才失了常态。
      他下意识地游目四顾,想找个什么法儿来让颜雨兰平静些。目光一扫,忽见几丈之外,空场边缘,有个人正直勾勾地望着颜雨兰。
      那人半伏在地上,一身灰袍破烂不堪,满身脏污,像是个乞丐;蓬乱的头发已经结了绺,披散在肩头。再看那人面相,估摸年龄已过三十,脸上神情迷惘,目光呆滞,有点半疯半傻的劲儿。再加上他正在死盯着颜雨兰,眼珠都不转一下,更显得像个智障。
      霍叔心想这人必是看见颜雨兰手中的金锭,想要讨钱。他也不以为意,正要转头,忽然发现那人手中捧着半个破花盆,里面有一株小草,枝叶匐伏,中间探出几朵小白花。
      “劫货的事,必是景家做的。”颜雨兰恨声道:“他又赶在咱们前面,到这里抢了生意。哼,好计策!”
      霍叔叹道:“景家嫌疑是很大,可是没有证据,不能定论。”
      “我自然知道不能定论!但是除了他家,还会有谁?”颜雨兰难掩愤怒:“汐丽之外,哪里还有鲛缎?国中世族、富户,有谁敢对颜氏下这种死手?”
      她正自气愤,身侧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在生气。”
      颜雨兰转过头,只见一个乞丐模样的男人站在面前,直盯着她的脸。她一向爱洁,见这人邋遢不堪,一股没洗澡的异味扑面而来,不禁怒叱:“离我远点儿!”
      那乞丐倒挺听话,闻言便慢慢退开两步,仍是痴望着颜雨兰,低声道:“你……别生气了。”想了想,把手中的破花盆放在地上,推向颜雨兰脚下:“这个,送你。”
      “拿走!别来烦我!”她正是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若不是看这乞丐和花盆太脏,真想一脚踢去。
      乞丐捧起花盆,看了看二人,却从旁边绕开,呆呆地走向马车,看意思竟是要将花盆放到车上。
      “霍叔!”颜雨兰气急:“你还不把他赶开!”
      霍叔立即转到车前拦住乞丐,却不动粗,只将那乞丐慢慢推开,一边低声相劝。乞丐退到两丈外,目光仍不舍得离开颜雨兰。
      回到颜雨兰身边,霍叔低声道:“小姐,那盆花好像有点古怪。我看有点像界门草。”
      颜雨兰一怔:“那是什么?”
      “那种草只在界门附近生长,界门开时它才会开花。”霍叔边说边回忆:“十几年前,我有幸见过一次,和这盆花有七八分相似。小姐,这盆花若真是界门草……”
      “你想通过他,找到一处界门?”颜雨兰摇头,眼中却泛起一抹奇异的神采:“我们又不是寻宝师,怎懂得如何寻找?”
      “总有办法试试。虽然界门中未必会出现什么怪东西,但万一运气好,碰到奇珍异物……”
      一言未毕,颜雨兰早已走向那乞丐。见她逼近,乞丐却惊慌地退了半步,蹲下身去,目光垂落,只敢盯着她长裙底下露出的绣饰靴尖。
      “这盆花我买了。”她将一锭金子掷在乞丐面前地上。“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乞丐只是摇头,将金锭推向她脚边。
      “你这花是从何而来?”
      乞丐一言不发。嘴角流出一缕口水,他也不知道去擦,脸上神色更加迷茫。
      “这人恐怕是个傻子。”霍叔凑过来说道。
      颜雨兰正要说话,忽然听到牌楼后面的山道上传来阵阵笑语声。她转头望去,只见四五个人沿着石阶而下,个个锦衣华服,步态闲雅。当头那个人头戴束发双翅冠,额上一块硕大青玉,微微生光。
      一见那人面容,颜雨兰顿时眉尖倒竖,双拳下意识地捏紧,愤然高叫:“景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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