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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话狐(下) 全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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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垣被晾了一夜,直到天光发亮,才确信沈雁回是真的不来。
天色既明,道观里的动静渐渐大了。九垣待着的院子虽然偏僻,也会有道士前来洒扫。若是往日,他必是立刻离去,不与那些大小道士照面;可眼下没见着沈雁回,九垣便有些迈不动腿。
他倒不是存着什么怨愤心思,非要沈雁回当面给个解释。九垣在沈家后山住得颇久,昨天发生那样的事,以沈雁回的性子,九垣不信他对着“高人”的邀约不动心。
如今无故失约……
“该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九垣心中隐隐担忧:昨天那帮小道被他施法吓走,别是寻了由头去师长那里告沈雁回黑状了吧?
凡人寿短,却偏偏爱干些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的事。九垣混迹人间,这样的事情看过不少,眼下担心沈雁回,便不由得尽往那坏处想。他越想越是不安,一时也顾不上太多,随意捏了个法诀遮掩住身形便去寻沈雁回。
沈雁回的住处具体在何处,九垣并不清楚,只是凭着气味大概知道方向。他一路找去,遇见的小道士不少,连昨天被他出手教训过的也瞧见了一两个,却偏偏没见着沈雁回的影儿。等摸进了小道士们住的院子,院里更是空无一人。
九垣抬眼瞧了瞧日头,倒是明白这院子里的人该是做早课去了。能日常早课,便是没什么大事发生,九垣心下稍安,正要接着去找人,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嗤笑:“倒是看不出,那沈雁回小小年纪,手段却是高明。”
九垣微一挑眉,悄声走近。
说话者一身道服,年岁不过十五六,亦步亦趋跟在一年岁稍长的道士后头,口中絮絮道:“他自己跟人打架,却在陆师兄跟前耍苦肉计。现在可好,人家进了求苦园,有陆师兄照应着,不定哪天就被葛师叔收作弟子了;倒是咱们几个师兄弟,吃力不讨好不说,还落个‘监管不严’的名头。”
“余升,你少说两句。”走在前头的道士随口阻了一句。
名叫余升的少年道士却不答应:“华师兄,你脾气好,自不计较这些。可那么多小师弟,别人都安安分分,怎的偏就他被人欺负,还正巧被陆师兄知道?陆师兄平日都跟在掌门身边,新上山的小师弟们他哪里能认识!上次向我问起那沈雁回时我就觉得奇怪,昨夜陆师兄来送经书,偏巧他又是身上带伤,还连衣裳都扯破了——华师兄,你说说,哪儿就有这么巧的事!”
姓华的道士不接话,却也不再拦他说话。
余升轻哼一声,面带不忿:“要我说啊,怕是那沈师弟有心算无心,早早打听清楚了陆师兄的脾性习惯,故意跑去求苦园装可怜,结果还真叫他攀上了高枝。陆师兄也是,不就是身上青了几块么,小孩子打架算什么事……”
“行了!”华姓道士打断他,“这话你同我说说也就罢了,被旁人听去,少不得又挨一顿罚。”
那余升撇撇嘴不再多话,跟着他师兄继续往前走。
九垣见他们似乎不欲再谈,便也不愿再跟着这两人。
凡人求道修仙,入了道门便仿佛超脱世外了,可当真能飞升成仙的,千万之中难觅其一,大部分人不过是换了个名目地界继续在红尘中打滚。余升背后说人是非,无非心中嫉恨,九垣在凡间听得多了,自然不把他说沈雁回的那些话当真。
再说,沈雁回心性如何,他总比这些半道多出的“师兄”清楚。
“他要真有这份心计,怎会被强送来当个小道士,还动辄招人记恨……”九垣叹气,“罢了,既然决定要教,往后这些也一并教他好了。”
九垣拿定了主意,便兜兜转转去寻道士口中的“求苦园”。他倒也没走多少冤枉路,只是寻到药园时,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道士正领着沈雁回在药田里料理草药。那大胡子瞧不出长相,一双眼却是亮得紧,颇有些道行的模样。九垣略扫了他一眼,估摸着他看不破自己法术,便专心去瞧沈雁回。
自昨日别后,沈雁回经历如何,九垣已经从旁人处听到;眼下不过一打量,九垣便已确定沈雁回在这药园子里过得确实不错:小道士昨日被扯破的道袍已经换下,新上身的虽是件旧衣,但瞧着就整洁干净,连块补丁都没有;衣领子里露出的脖颈上糊了膏药,味道有些呛鼻,药却是消肿化瘀的好药。
那大胡子道士一面翻整药田,一面交代沈雁回照做,听意思,是要让沈雁回在这园子里长久待下去。
如此安排,沈雁回自然不必再回那群小道士里头受人欺负,之前说好要教他的护身术法似乎也没了必要。九垣远远瞧着沈雁回舞着药锄似模似样地侍弄草药,一面安了心,一面却又隐隐不快起来。
这丝不快梗在他喉头,吐不出咽不下,连回林子里逮了只野鸡,吞了两条鸡腿也没压下分毫。
憋到极处,九垣摔了鸡骨头,怒骂:“什么破道观!好的坏的都让那群臭道士占了,狐爷说了要教的人也敢来抢!”
骂完道士,九垣这才顺了气,绕着山林仔细布置了一番,等到天又见黑,才又摸回了那处道士窝。
药园子的大胡子道士不在,九垣循着味儿找到了沈雁回的新住处。他也不现身,只拿小石块丢在沈雁回身前,一步一步引他出来。
沈雁回也不是笨的,九垣丢到第三颗石头时,他看了眼左右,小声询问:“可是高人前辈来了?”
九垣不答,沈雁回问了两声便知趣地收了声。
两人相隔不过几步,九垣在前面丢石头,沈雁回在后头跟。眼见着出了道观,九垣引的路越来越偏,沈雁回也未发一语。
他老实跟了一路,前面引路的九垣倒是不高兴了:“真是呆!要是被人算计,这么跟来还不得被欺负死!”他心里嘀咕,嘴上更不乐意出声,一直把身后的小道士引入做了手脚的林子,才纵身跃上树。
沈雁回停在原处等了片刻,见不再有引路的小石头,才抬头四下打量。
“高人?”他唤了一声,脸上显出犹豫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话音未落,沈雁回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天涯。
眼前原本的繁密林木霎时化作无数彩蝶,乍然而起。蝶群散后,一条浅溪蜿蜒而来,溪边枯木绿叶回春,几息之间便开出一片云蒸霞蔚。
沈雁回呆呆看着,半晌,又慢慢撤回那一步。
溪流桃林的盛景如投了石子的水面,不过一晃,便都消散不见。
“……咦?”沈雁回又是一番怔愣,之后才轻呼出声。
他未多想,再度向前。幻境又起,一瓣花瓣被风吹入他掌心,沈雁回拈起花瓣,颠来倒去地瞧,满眼的惊奇艳羡。
“怎么样?这样的术法你那道观里可有人使得出来?”
沈雁回的反应九垣看得满意,他理理衣衫,摆出高人的架势显出身来。刚一现身,便被沈雁回紧紧盯住。
“高人!你、你要教我?”沈雁回脸上已经涨红,声音也颤个不停。
九垣心下得意,面上越发高深:“我昨日既然答应教你,自然是要说到做到的。”
沈雁回眼睛一亮,似要应声,可张了口却又犹疑地闭上。
“怎么?不想学?”九垣挑眉。
“不不!我当然想学!”沈雁回连连摆手,“只是……我学道虽然时日不长,但前辈这样的术法一看便不是能随意教授外人的……前辈昨日帮我,于我有恩,昨夜我却未能如约去见前辈——这术法实在太高深,我受不起……”
九垣轻哼一声。
沈雁回的声音愈见低了:“前辈日后如果有什么差遣,只管开口,可这……”
“小道士,”九垣打断他,“我只问你,你是想学不想?”
沈雁回不作声。
九垣笑道:“你不答应,无非是疑心我的用意……”九垣顿了一顿,道,“你生养在崇川沈家,父亲早逝,母族不显,在家中无处立足才被送到这道士窝——我可有说错?”
沈雁回抬眼看他:“没有。”
九垣又问:“你在家中每次被欺负都躲在后山哭,我可有说错?”
沈雁回脸上又红了几分,低声答:“没有。”
“这就是了。”九垣一振袖,昂首挺胸,“我本是住在沈家后山的狐仙,瞧你顺眼才跟你到了这中镇山。如今愿意教你,你便老实点头跟着学就是,我若真有心害你,你防也防不住。”
沈雁回被他戳破心思,也不再端着那副恭顺模样。他脸上红晕未退,眼睛被那幻境映得清明透亮,单薄的身板挺得笔直:“除了我娘和陆师兄,没有谁无缘无故对我好过。你法术那么厉害,知道我身世也不奇怪,你说你不存歹念——怎么说在你,信不信却在我。”
这话一出,九垣直要被气得笑起来:“你这小道士!”
沈雁回抿住唇,只拿一双眼瞧他。
九垣啧了一声,原地轻旋,化出狐身,九条长尾扫过眼前流水桃花,朗声道:“我这幻境能挡下万马千军,从今往后却只许你一人来去自如——小道士,这样的诚意够不够?”
“啊!”沈雁回惊叫一声。
九垣只当他被自己狐身吓到,正要说些什么,就听那小道士愤愤嚷道:“你是那天偷我桃酥的狐狸!”
沈雁回一句话将九垣噎得变了脸色,他自己却是乐了起来。待到九垣再装出那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样时,沈雁回也不再提着颗心和他周旋。
“你把桃酥还我了,应当不是什么坏人。”小道士一本正经道,“既然你不是坏人,法术又厉害,你要教我,我自然是要学的。”
一个愿教,一个愿学,事情便简单起来。只是九垣被知道了偷桃酥的事,再想哄沈雁回用对待师长的礼数对他,却是不能了。
“你不叫我师父也成,”九垣想了想,笑道,“来唤一声‘狐仙哥哥’听听?”
沈雁回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了半天,这才开口叫了声“狐仙哥哥”。
这一声并不勉强,也无不情愿,半大的孩子嗓音清亮,吐字间氤氲着江南的水汽,逸散进幻境之中,听得九垣心中发软。
沈雁回叫完一声,眉眼一弯,又唤他一声:“狐仙哥哥。”
“怎么?”九垣问他。
沈雁回自怀中掏出个眼熟的油纸包,小心翼翼翻开,取出一块桃酥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给我?”九垣讶然,伸手接过桃酥:那酥饼被沈雁回贴身放着,拿在手中微微发暖。
沈雁回自己在另一块桃酥上掰下一小块,小口小口咬进嘴中,一边还含糊笑道:“你以后若想吃,直接找我拿就好,可别再偷啦。”
九垣愣了一刻才明白自己是被这小道士取笑了,他也不生气,哈哈笑了两声,便把那块桃酥填进了嘴里。
桃酥放了些时日,又受了潮,嚼在口中连香味都淡了许多。九垣不爱甜食,自然不觉好吃,只是瞧着沈雁回连指尖上的渣屑都要一一舔净,也只得违心赞一句好。
夸奖的话刚出口,沈雁回笑得便越发开心。他仔细把油纸包包好,塞回怀中,一双晶亮的眼睛不住眨动:“这是我陆师兄做的,当然好吃!”
“陆师兄”——九垣这一天没少听着这名号,而往后的日子里,听到的还更多。
偌大的中镇山,在沈雁回口中,大半都是他的陆师兄:陆师兄来求苦园看他了,陆师兄做了新的点心,陆师兄给他讲解经卷了,陆师兄替他量新衣了……
陆师兄,陆师兄,到后来,连那个“陆”字都省了去。
沈雁回口中的“师兄”从来只有一人,九垣知道那人叫陆潜,也知道他是中镇山的掌门爱徒,却从未升起过结识的念头。
哪怕沈雁回不止一次说起“师兄性子最好了,若你们见了面,一定能成为知交”,九垣也不曾打算去见那性子很好的陆师兄。
中镇山上日子枯燥得紧,沈雁回白日要修习经卷,还要练武、打理药园,只有入夜才能跟着九垣学些容易上手的小法术。如此教习,进度自然不快,若是沈雁回在观中被人堵了,也往往吃亏时候更多。
九垣心知是那些姓华姓余的师兄故意放任,才有小道士们隔三差五找沈雁回麻烦的事。他有心护住沈雁回,但中镇山毕竟是道家大观,他一个外来狐狸若是太过放肆,最后怕还是得牵连到沈雁回身上。有时沈雁回带伤回来,九垣便忍不住劝他找他的陆师兄帮忙;可沈雁回次次都推说自己伤势无碍,不必劳烦师兄。
几次下来,九垣也熄了劝他的念头,只精心挑拣些合用又不扎眼的自保法门教他。
待到沈雁回终于把那群给人当枪使的愣小子打服,九垣才下了中镇山,好好排解了一番心中憋闷。
说是“好好排解”,九垣倒也没在外界流连太久。他心里难得记挂什么,如今既然对沈雁回有了回护的心思,便总放不下中镇山大小道士那点嫌隙,有时路上瞧见孩童打闹,都常常瞧花了眼,把那哭鼻子的小童看作是沈雁回。
如此心境,九垣索性也不再游玩,改扮身份绕道去了崇川沈家,唬得沈家上下直以为沈雁回天纵奇才,得了仙师青眼,不日就要飞升,一大家子恨不能把沈雁回的娘亲供起来,半点不敢苛待了,九垣才端着副仙风道骨的架势,提着沈家给的供奉,一路又回了中镇山。
沈雁回被强送上山,最放心不下便是他亲娘;九垣教他术法时,他也常说些要出人头地为母亲撑腰的话。九垣往沈家跑这一趟,若说是平白无故来寻沈家晦气,自然不对,但要说是专程来替沈雁回出气,却也与他平素作为不符。
九垣爱热闹,修行数百年多是待在人间,但人间是非他却鲜少过问。凡人寿短,喜争斗,偏又自诩比妖怪有礼法,瞧不上妖怪,九垣在人堆里混着时,只拿他们做解闷的笑料,并不生出结交的兴致,更别说替什么人出气。
假扮中镇山的道士去沈家,这行径怎么想也不该是他九垣做得出的,可那时他却满心只想着回山上把沈家的笑话讲给小道士听,让他安心。
而当他回到山上,这笑话也未寻到机会去说。
因为沈雁回在哭。
山间夜里风声如泣,呜咽不休,真正在哭的人却无声无息,只有盛不住的泪珠轻颤着自眼中滚落。
沈雁回爱哭,磕着碰了会哭,被人欺负了会哭,替他娘委屈会哭,被偷了零嘴儿会哭——可他从来都是哭号出声,哭过了,也就过了。
这样明明落着泪,却强忍住一声不发,九垣还是第一次遇上。
沈雁回这几年来已经极少哭,眼下这般模样自然让九垣忧心不已。他身上没伤,人也比九垣离山前长高不少,九垣拿不准他为什么难过,一时手忙脚乱,便把从沈家得来的物件都堆到了他面前:几坛讹来的状元红顺势就滚到了前头。
凡人说,酒解百忧,凡人也说,借酒浇愁。
九垣眼看着那半大的小道士一口酒把自己灌得又呛又咳,袖子一抹,又不管不顾地抱着酒坛继续痛饮,终于深叹了口气。
“算了,我也不问你。”九垣坐到他身侧,径自取一坛酒,拍开封泥,“我陪你喝。”
半坛酒下去,九垣不问,那东倒西歪的小道士却自己说了起来。
什么比试,什么苦练,什么夺魁,沈雁回颠三倒四地说,九垣也不扰他。说到后来,他像是没了力气,手上一松,酒坛咕噜滚远,坛中酒水荡出轻轻的响。
“解闷逗趣。”他说。
“什么?”九垣不曾听懂,问了一声。
沈雁回不看他,也不答他,只是愣愣问道:“师兄便是如此看我吗?”
这一声问,声音极轻。那极轻的问句落在九垣耳中,叫他胸口无端憋闷起来。
九垣微微皱眉,开口劝他:“沈雁回,你……”
只是话还未出口,便被那满身酒气的小道士扑在怀中,声声唤他“师兄”。
“你喝醉了,我不是你师兄。”九垣伸手欲推开他,怀中人却抱得愈发紧。
醉鬼说不通理,九垣推了两下便由他去了。闷在他怀中那一声声“师兄”渐渐染上哭音,九垣无奈,只得腾出只手轻抚他后背,哄他:“我在。”
坛中酒水尚未饮尽,九垣就着哭声饮下。
胸口憋闷愈发重了。
耳边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师兄”,衣襟处的湿热也越来越明显——九垣又拎起坛酒,举到嘴边。
酒液甘冽,入喉却浇不灭心中烦躁。
“师兄、师兄——你那师兄到底有什么好?你就那么喜欢他?”
“他护不住你,帮不了你,惹你伤心,你为什么还是唤他?”
“明明在这儿的是我。”
九垣低头:怀中人已经哭得累了,阖着眼,一副迷糊模样。
九垣放下酒坛,轻轻拥住他。酒香冲入鼻中,熏出淡淡醉意。
九垣说:“小道士,你别喜欢他了。”
停了一停,又说:“喜欢我可好?”
林风骤歇,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