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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话狐(上) 第一次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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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见九垣时,沈雁回进中镇山才不过半年。
那时候他年岁尚小,却已经明白家中兄长送他来这道士窝断不是因着什么仙缘机遇。
沈家是商贾之家,几代积累,家业绝算不得小。这样的家里出生,便是庸才,也不会把叔伯兄弟明面上的话都当了真。只是他毕竟父亲早逝,娘亲又软弱可欺,纵是早慧,也入不了掌事人的眼。
在家时,好赖还有娘亲叮嘱,就算心里怨愤,有什么委屈他也都忍了;等到了这道观,孑然一人,那些经年累积下的火气却是再也压抑不住。
和沈雁回同批上山的孩子大多当真为那道家机缘而来,一个个根骨自然不差,明明年龄相当,个头却都比沈雁回高出不少。初初上山,大家还是相安无事,等到山上师兄安排下日常扫洒的活计,便有人看沈雁回不顺眼了:虽然管事的师兄说了打扫也是修行,可这活儿毕竟有轻重,任谁领到重活累活,也难免怨言。沈雁回个子小,身子也单薄,管事师兄便未让他做什么体力活儿,去到丹房值守;如此安排不能说是错,但一众新入门的小道士里,沈雁回却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这点事说来也小,只消说句软话,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可偏偏沈雁回又不是说得出软话的性子,心里明知招人嫉妒,也不愿服软示弱,闷声只做自己的事。
行径如此,再要说什么好好相处,就都是空话了。那些个小道士不愿搭理他,沈雁回也乐得独来独往。
中镇山上生活,最重便是修道。沈雁回是被强送上山,对修道并无执念,只是他个性要强,有师兄带着修习,学起来倒也似模似样。
修道要颂习经卷,道家经文玄妙,一众孩子又是蒙昧未脱的年岁,教习的师兄就是再有耐心,也免不得被他们闹出气来。沈雁回在家读过私塾,人也聪慧,师兄被烦得厉害了,便常拿了他的功课教训其他小道士。
几次三番,嫉妒变作嫉恨,沈雁回的日子也变得不好过起来。
中镇山弟子大多习武,新入门的小道士们也有武课。沈雁回体质单薄,起步吃力,那些对他不喜的同门少不了出言嘲讽。他们开口辱骂,沈雁回当然不会乖乖受着,怎么被骂就原样骂将回去。他口齿伶俐,其他孩子占着人多也讨不到便宜,骂到火起,就换了拳脚招呼。
中镇山上下事务繁杂,孩子打架这种事传不到师长耳中,管教他们的师兄也并不如何在意:小师弟们毕竟年纪太小,难免胡闹,等岁数过了,就不会如此了。
说得上话的人不理会,私底下的打斗就愈演愈烈。每次被人欺负,沈雁回都是咬牙回击,一旦还手,又被打得更狠。
那些日子他身上总是带伤,只是下手的同门怕被师兄教训,每次动手都避开他的脸,沈雁回不会主动告状,管事师兄也就没看出异样。
一次,胳膊被砸伤,沈雁回忍了两天,实在疼得厉害,才悄悄去了药园,想要找些止痛的药来。
而那天,陆潜恰在药园帮忙晾晒草药,一眼瞧见他扶着胳膊进来。陆潜跟在葛盛身边许久,简单的伤情也能分辨出来。他不去听沈雁回编出的借口,直接一手捏在他肩头。
沈雁回疼得一哆嗦,嘴里却是半声不吭。
“肩胛骨出。”陆潜道,“葛师叔现下不在,你若信得过我,我替你复位吧。”
沈雁回不做声,一双点漆眼睛满是警惕之意,手上却无推拒举动。陆潜也不多话,手下一拉一推,便把他脱臼的胳膊归回原位。他动作利落干净,沈雁回疼都不及喊上一声,就听耳边一声“好了”。
“动一下试试。”陆潜如此吩咐。沈雁回低头偷偷眨去眼里疼出的水雾,小心地动了动胳膊:确实活动如常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抬头道谢:“谢过……师兄。”他与陆潜初见,并不清楚对方身份,只是看陆潜年纪与教习师兄相当,又在药园干活,便猜着这么称呼应当不错。
这一声“师兄”叫得底气不足,软绵绵羊羔叫唤一般,陆潜听得好笑,脸上也确实露出笑来:“我看你面生得很,是这一期新入门的小师弟吧?我叫陆潜,你称呼我作陆师兄好了。”
沈雁回脸上微烫,乖乖应了声“陆师兄”。
陆潜时常跟在师父身边,平日里也是难得和刚入门的师弟说话,眼下瞧见沈雁回老实乖巧,身上又是带伤,便不由得多问了几句:“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位师兄带着的?怎么伤了胳膊也不早些来治?拖了这许久,复了位也得再肿上好几天。”
沈雁回答了前两句,最后一问却是含糊过去。
陆潜听出他不愿答,也不为难,转身去药房找了些止痛消肿的药来,又仔细教他用法。
沈雁回上山之后还是头回被人如此关照,一时间鼻也酸眼也热,再开口道谢时,不由自主就带了哭腔。初时只是哽咽,后来变作抽泣,到最后,连想说什么都忘了,只一门心思掉眼泪。
他这么一哭,陆潜着实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哄了几句不见成效,陆潜也就没了招儿。他没带过小师弟,也不知道沈雁回为什么哭,干站着看了片刻,才突然记起什么,跑去屋内拿了包东西出来。
沈雁回哭得泪眼朦胧,模模糊糊瞧见他掰了块什么东西塞进自己嘴里,下意识一嚼,那东西就碎了满口甜香。
“好吃么?”陆潜问他。
沈雁回怔怔点头。
“这是我刚做的桃酥,本打算给葛师叔的,现在便宜你了。”陆潜半蹲下身,把那包东西递进他手里,“别哭了。”
沈雁回低头去看手里的油纸包:他觉着自己不该要,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舍不得。
“给了你便拿着吧。”陆潜替他擦净了脸,笑道,“悄悄带回去,可别让葛师叔瞧见。”
那一天是如何从求苦园回到住处的,沈雁回毫无印象,只有口中甜味久久不散。
回去之后,他向其他师兄打听陆潜,这才知道陆师兄身份。掌门的入室弟子是如何地位,沈雁回自然明白。他心里为陆师兄高兴,又隐隐觉得失落:入室弟子与他们这些刚入门的小道士身份悬殊,住所课堂也不在一处——恐怕日后少有求苦园那样的碰面。
他心中遗憾,面上未显半分,只是修习时越发用功。而陆潜送的桃酥,他舍不得吃,小心藏在枕褥下头。
他本以为当日药园一别,陆师兄就不会再记起他这个小师弟,不曾想没过几日,管教他们的师兄把他叫到跟前,问起他受伤一事。
沈雁回拿不准师兄意思,斟酌之后只道自己不小心,并未照实全说。
那师兄面上带笑,说起话来却别有深意:“以后若是有磕着碰着,只管跟师兄说,不必不好意思。要不是陆师兄昨日向我问起,我还不知道师弟你伤了胳膊呢。”
沈雁回忙做出感激模样,一叠声地应承,只当自己真就是个天真孩童。
等师兄气消离开,他才全心欢喜起来——陆师兄还记得他,哪怕只是随口问起,也足够他开心的了。
那欢喜盘桓不去,夜深了沈雁回也毫无睡意。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实在躺不住,便翻出那包桃酥,一个人跑进山里。
——结果,被一只白毛狐狸偷了桃酥。
那狐狸自然就是九垣,只是当时他未以人身出现,沈雁回也想不到堂堂九尾会半夜里偷小孩的吃食。
日后沈雁回问起,九垣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敢照实直说——他在暗处瞧沈雁回瞧了那么许久,还是头一次见他开心成那样,对着包点心笑得见牙不见眼。中镇山道士太多,九垣虽然住在山上,却不愿踏进道观。沈雁回的点心怎么来的,九垣不清楚,只是瞧见他那宝贝模样,一时好奇味道,就顺嘴叼了去。
沈雁回是什么出身,九垣是知道的。沈雁回在家过得不算舒心,吃穿用度上倒也没有短过什么。那油纸包里的点心,模样粗糙,也不算新鲜,以九垣在沈家偷嘴的经验,一眼就瞧出值不了几个钱。九垣叼了桃酥走,本以为不算多大的事儿,可不想,还没找个合心意的地方尝上一口,就听见沈雁回哭了。
沈雁回爱哭,这在沈家后山九垣就知道了;可哭得这般伤心,却不多见。
九垣被他哭得焦躁,来回踱了几圈,仍不见哭喊减弱,九垣无法,只好把那包东西又叼回去。
他回转过来时,沈雁回哭得嗓子都已见哑。
沈雁回心里委屈得厉害。不过是不见了一包桃酥,他却觉着心都要疼碎了。
明明被兄长“送”出家门时,便告诉过自己不该再哭;明明被人打得站不起身,都不曾哭过——不过是一包桃酥,却叫他在这山林间哭得撕心裂肺。
他蹲坐在地,脸埋在膝间,不管不顾地嚎哭,连那盗走桃酥的狐狸走回面前也没发现。
九垣烦躁地用前爪扒拉杂草土块,有心把叼着的油纸包还他,却不知该如何引他注意。
如此又过了些时候,沈雁回哭得累了,哭号变作低泣,被夜风掩着,越发委屈伤心。
九垣悄声叹气,上前几步,拿湿凉的鼻头碰他手背。
沈雁回懵懵懂懂抬起头,一双眼浸在泪里,眼眶红着,鼻子也红着,模样好不可怜。
九垣把口中东西轻轻放在他膝上。
沈雁回揉去眼里泪花,刚分辨出膝上物件,便把它紧紧抱在胸前,原本缓住的泪又开始落。他记不起要查看是否被狐狸偷吃了桃酥,也想不到要教训这偷嘴的狐狸,只是抱着那包桃酥蜷起身,小声呜咽。
九垣便又叹了口气。他有心说点什么,可瞧沈雁回的模样,只怕不管他说什么,眼下那孩子也听不进去。
“罢了,大不了日后许他些好处做赔礼吧。”九垣无奈地想。
他无意与凡人深交,但今夜之事确实是他不对,便是沈雁回不说,他也该认罚。
九垣转身欲走,身后抽泣声仍未停歇。
九垣被他哭得没了脾气,脚下顿了一顿,还是转了回来。
“哭成这样,你也不怕明日眼肿见不了人。”九垣心下埋怨,脑袋却还是凑到他脸边。
沈雁回被他拱得抬眼瞧去。
九垣伸出舌,在他两眼轻快舔过。
沈雁回茫然看他。
“别再哭了。”九垣低头,又用鼻尖碰沈雁回的手。他舌根带涩,泪水的咸涩味道荡了满口。
这一番相遇,沈雁回并未对他人说过:一是他夜里独自外出不合规矩,再者,那时候他哭过了劲,头晕脑胀之下并不确信自己真就听见那白毛狐狸口吐人言。
既然不信,也就不必挂心,转天天明,一切还是照旧——只是沈雁回是照旧了,九垣却破例溜进了道观里。
九垣百多年前受过道士的气,本不愿踏足道观,但沈雁回毕竟算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这次又是被他惹哭,他记挂着赔礼的事静不下心,辗转半夜,眼见着天际泛白,索性循着沈雁回留下的踪迹跟去了观里。
而这一去便瞧见沈雁回和人打架。
半大的孩子打架没什么章法,胳膊腿舞得人眼花,衣裳发髻也都一个模样,场面乱得人都认不清,九垣却一眼就瞧见沈雁回那双眼:小兽一般不肯退让。
沈雁回手里护着什么东西,对方又不止一人,不过几个来回,他便被人一脚绊倒,怀里东西也掉在地上。
九垣定睛瞧去:正是昨夜那包桃酥。
“嗯?怎么又是它?”九垣疑惑地哼出声。
他尚未理清打架原委,那边沈雁回连身都不及起便急急去够那油纸包。
“快按住他!”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几个打架打得衣衫不整的小道士连忙把沈雁回按住。
沈雁回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别人捡了油纸包起来,打开露出里头的桃酥。
“还给我!”他怒冲冲地吼。
对方却不惧,咧开嘴笑得得意:“前些天张师兄说有人偷吃殿里的贡品我就怀疑你了——怎么样,姓沈的,人赃并获了吧?”
“你血口喷人!这是我的东西!”沈雁回挣脱不开,气得脸都涨红。
“你的?从哪儿来的?你家里从来没人看过你,你哪儿来的这包桃酥?”
问话的小道士气焰嚣张,沈雁回本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含糊过去:“你管我怎么来的!把我的桃酥还来!”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小道士眼珠一转,道,“这样吧,你趴在地上学三声狗叫,我们就放了你;不然,我们就去告诉张师兄,说你偷贡品!”
话说到这份上,沈雁回脸上反不见了恼怒。他任人压着胳膊坐在地上,眼睛黑亮,嘴边带笑:“好啊,你们去找张师兄去,我正好请教一下张师兄,究竟是偷盗贡品罪责大,还是诬构同门罪责大!”
“你!”许是没料想他如此反应,一众小道士都慌了神。
沈雁回牙尖嘴利的小模样瞧得九垣直发笑,原本不打算现身帮忙的念头也摇摆起来。正巧小道士里又有人提议说“姓沈的最会在师兄跟前装乖,不如我们再揍他一顿”,九垣摇摇头,轻呼了口气。
风沙骤起,吹打得一帮小道士嚎叫着跑远,只余沈雁回一人安然坐在原地。
这风来得怪异,裹卷着砂石气势汹汹,却偏偏在沈雁回身畔绕道而行。
沈雁回既入道门,自然清楚如此怪风不是平白出现。他心下警觉,面上却露出恭敬之态,匆匆拾起被丢在地的油纸包揣入怀中,然后起身,环顾作揖:“敢问是何方高人出手相助?”
九垣隐着身形坐在墙头,也不答话,只拿眼上下打量他。
沈雁回这一架打的颇为吃亏,衣衫被扯破不说,暴露在外的颈项、手腕处也见淤痕。
九垣沉默不语,沈雁回便不敢抬头起身。
相持一久,沈雁回的身形便晃动起来。他身上伤处闷疼,脖颈也酸得厉害,他疑心那位“高人”顺手帮他之后便离开了,却又怕“高人”仍在,自己冒失乱动失了礼数。
眼瞧着沈雁回道袍下摆都抖出花了,九垣只得无奈开口:“你这小道士……我若不搭理你,你可是要在这儿站上一天?”
沈雁回一个激灵,不及想好言语,就转身要冲声音来处拜去。
“别别别,”九垣连声怪叫,“我又不是你们道士祖宗,你想拜,我还不想受呢!”
沈雁回抬眼朝他隐身处望去。他似是被这“高人”跳脱的性子逗乐了,原本的惊怕之感顷刻散了个干净,嘴边也现出笑来:“我拜你,是谢你帮我,不是拜什么道士祖宗。”
这话若是被中镇山上其他人听到,定要责怪沈雁回出言轻慢;可听在九垣耳中,却是正对脾性。
“说得不错!”九垣心念一动,干脆撤了那隐身术法,大咧咧站在道门墙头,受了沈雁回那一拜。待到沈雁回礼罢站好,九垣才瞧着他怀中露出的一角油纸包,道:“方才帮你,不过举手之劳,受你这一拜,倒是我占了你便宜——这样吧,我教你几招,以后你就不怕被那群混小子欺负了。”
“这……”沈雁回犹豫起来,“中镇山的规矩……不得私学外门招数……”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跟我学了?”九垣哄他,“再说,就你现在学的那些东西,若是有用,你如何会被人压着打?”
“可……”
“你且回去好好想想,若是想通,今晚二更,还到此处找我。”说罢,九垣高深一笑,隐去身形。
沈雁回连唤几声“高人”不见再有回应,也就以为九垣真的走了。他在原地又站了些时候,望着自己腕上泛青的指痕,眉头紧锁。
沈雁回兀自出神,一旁空旷处,却是九垣仗着旁人瞧不见他,站在沈雁回近旁一副得意模样。
沈雁回是为什么上的中镇山,九垣早就清楚;沈雁回不是真心求道,他也心里有数。现在,有他这么个“高人”愿意教沈雁回一招半式,对付其他那些小道士,不怕沈雁回不动心。
先前他潜入道观时还在发愁怎么为昨夜的事赔礼,现在有了这么一出,那许下的好处便能自然给出,还不用把他昨夜盗取小孩儿吃食的前因道明。
九垣越想越是舒心,瞧着沈雁回那犯难的样子也越瞧越是顺眼。
瞧够了,九垣这才打道回府,一心只等夜里再去道观见沈雁回。
可真到那约好的时间,沈雁回却是一夜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