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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杯酒(完) 张芝又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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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芝又见到九垣时,那人倚坐山石边,仰头去望沉沉天幕,身侧一壶酒,一只杯。
那时候中镇山上正乱,连刚入门的小道士也一副惴惴模样,脚步都不敢多停。
陆潜伤重未醒,小饕不离他床前,花豹并不相熟,沈雁回更不是他这外人该随意搭话的——除了偶尔被唤去诘问青风观里事务,张芝便似被人忘了,只终日抱着曲笛在山里游荡。
山景不同,人事皆非。
张芝心中惶恐,无人可诉,难过到极致了,便在山里无人处偷偷地哭。
过往种种纠缠不休,那些被摆上台面挑明的阴谋算计张芝不懂,也无力去懂。他只觉空茫茫辨不清前路,曾经一心去求的真相、公道都成了他人话柄谈资,于他,却是半分意义再无。
师兄、师父、师门,心心念念的旧日皆作了尘土,迷住他的眼,蜇得生疼,却不能说与他人知。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青风观会如何?他会如何?
张芝不知。
“要是大师兄在……”
话不过起头,剩下的便只能咽回肚里。
要是大师兄在……
要是大师兄在,定会有办法——青风观里的师兄弟们总这么说,连师长也常是附和模样。
张芝总以为,大师兄那样的人物即便不能得道,也该接过师父位置,将青风观发扬光大。而他,就该跟在师兄身后,继续当个不起眼的小道士。
他入门年岁小,谈不上多好资质,观里师长又都有自己弟子,他这般的小道士便由几位师兄带着。二师兄刻板严厉,三师兄不喜孩童,只有大师兄冉日青,教习之余还总记着他们年岁太小,常常准备了点心故事哄着他们。
大师兄说,修道者,不违天理,不失本心,才能成就正道。
大师兄还说,青风观立身之本不过“除魔卫道”四字,但除什么“魔”,卫什么“道”,却是要拿本心去辨的。
那些话当时张芝并未听懂,只记着大师兄的故事里人非皆善,妖也不都是为恶。至于听不懂的道理,总有来日方长,总能日后再问。
来日方长。
终究长不到他长大。
一夜惊变,中翠山的天地就都崩坏了模样。
再不见什么道家正派,更枉论什么除魔卫道——青风观,这个名字怕是从此便是笑谈。
张芝苦笑。
却连苦笑也不叫旁人看见。
中镇山冬日肃杀,山风凌冽。山里道士白天也少有出门,只他久久在外徘徊。
张芝不想见人,不想听人问起师门,便是在山里走,也着意避开拾掇好的道路,挑拣些鸟兽踏出的小径。
冬里昼短夜长,他道路不熟,常常入夜还在山里,被风吹出彻骨的凉。
唯有怀中曲笛,被他紧紧护着,总还有一丝温热。
笛上苇膜已被小心粘好,笛身也被每日擦拭,只是无人吹奏,看着便无端寂寥起来。
那一天,夜色已深,山风难得歇了一歇。张芝抱着笛子走到一处崖边,本是胡乱走过,一抬眼,却看见那个白色身影。
张芝站定不动,心中空茫愈甚。他只知拿眼看住九垣 ,却说不出自己是恨是怨,是悲是痛。
他不出声,九垣也不回头,只是静静坐着,良久,才叹了口气,转眼看他:“怎么这时候还在山里?”
九垣问得轻巧,张芝却答不出轻巧。
面前狐妖一把火烧尽了他大师兄的血骨,一张口嚼碎了他师父的头颅——可他却怪不得九垣。
管狐为孽,是他师父操纵;管狐反噬,也是他师父咎由自取。
怎么能怪这狐妖呢?
人人都这么说,张芝自己也知道旁人说得不错。
若不是师父违背天道去炮制管狐,青风观的祸事就不会发生,大家还会一如既往。
这些张芝都明白;可是如今见到九垣,张芝却觉得喉头哽住,连字都说不出一个。
他不答话,眼神也发直。
九垣便又叹了口气,目光滑落在他怀中:“这是……你大师兄的笛子?”
张芝握着笛子的手紧了紧。
九垣笑笑,一手轻拍身侧空处:“坐吧。”
张芝摇头。
九垣也不强求,只捏起那盏空杯在掌中把玩。“我变作管狐后的事记不太清,中镇山的道士也说不明白。”他沉声道,“既然你在这里,青风观的事,便劳你说给我听吧。”
他神情肃穆,不是玩笑的轻佻模样。张芝皱眉犹豫,手指在笛身不住摩挲:青风观当夜惨状张芝不愿再想,可不把那些情状告诉面前狐妖,他又觉得不甘。
——说到底,自己还是怨着这狐妖吧。
张芝心里自嘲,喉中的梗塞感倒是淡了。他轻咳两声,咳尽胸腹间凉气,才慢慢开口。
他讲得细致,九垣也听得细致。
无风的山崖,便只有张芝的声音萦绕不去。
那些血色、火光、惨呼,在夜色里裹上寒凉,说出听进都似冰刃,割得遍体生疼。
张芝声音渐哑,九垣眉间也越蹙越深。
等张芝终于说完,九垣望着手中杯子,轻声道:“是我害了他。”
张芝一愣,又听九垣继续道:“若不是我要他帮忙,也不会累他和你师父反目……”
“不对!”张芝打断他,“就算没有你,若大师兄发现那些龌龊,也一定会出面揭穿的!”
他这些话说得又急又快,起初不过是反驳九垣,继续说来却是越发笃定:“我大师兄本就再正直不过,所行所为都不违本心,顺应天理。要不是……要不是师父他们确实做得错了,就算你求着我大师兄他也不会帮你;他与师父对质,是他在证自己的道,才不是因为你!”
一番话说得张芝胸膛起伏,身上也多了些热气。
他一双眼睛瞪着九垣,九垣却不见恼,反倒迎着他的瞪视笑了起来:“你说得不错,这确是他做得出的——他以前说几个小师弟里头你最懂他心思,现在看来,也未说错。”
“大师兄说过这话?”张芝吃惊。
九垣点头:“不错。他还说师门里你和他最像,许多话他对着其他师兄弟说不出,却总和你说。”
张芝心口一热,顿时涨得脸红。往昔画面接连浮现,思绪更是乱作一团,让他又想哭,又想笑,鼻中酸得再说不得话。
他不想在九垣面前丢脸,便抱紧了笛子匆匆告辞。
九垣并不拦他,依旧闲坐石旁,只是终于把那空盏斟满。
张芝跑出两步,垂眼瞧见怀中曲笛,又踟蹰停下,回身唤道:“喂,你可知我大师兄为你翻了一曲新曲?”
九垣不答,把那酒盏端在眼前。
张芝未等到答案,也怕等到答案,只略站了片刻,便转身跑开。
待他再回头时,九垣执杯的手已敬在身前,顺势翻倒——
杯中酒液祭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