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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炉前夜话(完) 陆潜年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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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潜年少时候一直想当个厨子,只是这话不好跟师父说,师兄弟们又多向往飞升之后的神仙生活,没人同他志同道合,他也就一直没与旁人提过。
陆潜是被郑启元郑老掌门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这件事山上人知道的不多,只郑老掌门的三师弟葛盛清楚原委。
那年上河改道,水淹千里,陆潜随父母乡亲逃难到中镇山附近,所带钱粮一路早已耗尽,又正值春夏,瘟疫横行,不过几日便失怙失恃,留他一个幼童孑然无依。一同逃难的乡亲自顾不暇,陆潜又不肯离开父母近前,乡亲们怕染上瘟疫也不敢收留他,便留了一小块粗黑硬馍,放他自生自灭。所幸郑掌门带人下山救治灾民,遇到奄奄一息的陆潜,才把人捡回了中镇山。
陆潜初初上山,一句话也不肯说,平时木愣呆板,叫也不理,只有见了吃食才两眼放光,护起食来狼崽子一般。郑掌门拿他没办法,只得先放在求苦园让葛盛照看。葛盛料想他是饿得伤了,便引着他常去伙房转悠,想吃什么都给他弄来。时日久了,陆潜才算缓过来,吃饭也不再拼命填塞,和葛盛他们说话也渐渐顺畅——只是落下一个毛病:爱看人做菜,等垫着矮凳能高过灶台之后,还爱自己动手去做。
郑老掌门念叨过几次,都被葛盛劝住。陆潜根骨奇佳,悟性也高,虽然父母早亡,说起话来却是乖巧有礼,像是书香人家。郑老掌门有心收他在身边,又怜他小小年纪处境艰难,后来也就对他总往伙房钻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了。
陆潜正式拜入山门时,郑老掌门未提他来历,其他师兄弟有在求苦园见过他的,也认不出他就是当初尸堆里躺着的干瘦小孩。陆潜是由葛盛领着上山的,没有由头寻他晦气,他又时常做些简单的零嘴分给大家,一来二去,竟是在一群半大孩子里混了个好人缘,偶尔说起话来也有人愿意听。
如此行径,师长里免不得有人担心陆潜工于钻营,不是正道气度。郑老掌门却是摇头叹道:“那孩子至亲尽失,你看他是心思不纯,我看,却是他把这中镇山上下都当了家人。自己做得出几分好,就把那几分都捧出来分个干净,一点也未藏私。”
掌门发话,众人又留心观察过陆潜,见确实如郑老掌门所说,就不再有人提这话。后来郑掌门收陆潜做入室弟子,也无人反对。
陆潜懂事听话,比早入门的几位师兄都静得下心,如此资质本该于修道一事事半功倍,可他却始终表现平平——只那烧饭做菜的手艺日见高明。郑老掌门气不过,罚他在书库抄了半年的经卷,等再放出人来,却还是一切照旧。
郑老掌门这才算看了个清楚:陆潜天赋高、机缘好,但不知是否因为儿时变故,他对修道乃至其他人事都无执着之心。他待人真诚不假,但从不见他对别人有所求就有不妥了——无所求,便是没有什么人或事真正进他心里。
中镇山讲求道法自然,人有七情六欲,这七情六欲都在自然之中,只看修道之人能否平衡各方,悟出大道。
过执成祸,毫无执念却也无利修道。
陆潜的无心,着实让郑老掌门扼腕良久。
陆潜自书库出来后的第二个月,沈雁回被送上中镇山。
“后来呢?”小饕坐在灶边矮凳上,一边就着盆里清水洗那泡开的梅菜,一边好奇追问。
腌制入味的五花肉已经被陆潜下进油锅,“滋”一声腾起白烟。油里化了冰糖,闻着甜丝丝的。陆潜小心翻炸,口中回答道:“后来的事,以前也和你说过。他刚上山时身子单薄,个子也小,不爱说笑,性子又倔,被人欺负总是硬挺着不肯服软。我帮过他几次,他就对我日益亲近。”
锅里肉块粘了糖浆,肉皮粘糯红亮,等其他地方也被炸出金黄,陆潜就把肉捞出沥干,放在一旁晾凉。小饕看了眼肉块,继续问陆潜:“那你后来就喜欢他了?”
陆潜笑笑,蹲在水盆边和他一起洗梅菜:“应该是喜欢的。”
那时候在中镇山,同辈弟子都知道,最得掌门欢心的陆潜是个好好先生:待谁都是一般好,从不见跟什么人斗气红脸。
就连陆潜也觉着自己真就是这样,只要大家都高兴满意了,自己好像就再无所求了。
可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只肯对他笑的少年同别人是不一样的。
那是一种分发点心时,会悄悄多留一份私下给他的不一样。
是明知违背了师父意思,却还是想去为他争取的不一样。
“陆潜,你是同辈中资质最好的,却也是最令为师头疼的。你课业武功不差旁人,只修为一项进展艰难,你就不曾想过原因么?你是心里比其他师兄弟缺了东西!人人道你大善无私,实则是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无执于得失,无执于生死,自然也无执于修道。一念向善,便与人和善;一念相悖,便是众生都与你无干。今天这是你第一次心有所求,为师就答应你收下沈雁回——只望你记住现在心境,回去好好领悟。”当时师父教训他的话犹在耳边,连心中震动之感也还记得清楚。
“师父让我自己领悟,我便回去想了许多时日。”陆潜把洗好的梅菜端去切段,刀刃在案板上留下道道切痕,“等再出来见到沈雁回,却是被他当面避了开去。他不是会开口解释的性子,我也想不到去问,误会既生,之后种种,就只能是渐行渐远。”
小饕低低“哦”了一声,两眼盯着面前水盆,飞快地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胡想什么呢!”陆潜笑了,手下梅菜拢进碗底,又把放凉的五花肉块取来片在上头,“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九垣说我只知把自己觉着好的硬塞给别人,别人真心想要的我却不理不问——仔细想想,”他叹了口气,道,“只能说是爱得不够。”
“若是当真深爱,怎会不在意对方心思喜好,又怎会连问一句都不肯。”陆潜把摆好的海碗淋上调料,架进锅中去蒸。
锅里水已烧开,咕嘟声中,小饕悄声说了句什么。
“你是在说我也不曾问过你要什么?”陆潜笑着看他。
小饕惊讶地抬起头来:“你听到了?”
陆潜擦净手,走回他面前,拉他站起:“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我时时在你身边,怎么会不知道你心中想法?”
小饕张口欲驳。
却被陆潜抢了先:“你偏好肉食,却讨厌柴肉;咸辣不拒,但更喜甜口;喜欢鲜亮衣着,给你买了却又舍不得穿,总装作嫌弃模样……”
“别说了!”小饕羞赧叫停。
陆潜却还有一句不能不说:“你希望伴我一世,却时常害怕我又替你做下决定,逼你伤我——”
小饕僵住,却没有避开眼去。
陆潜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往后遇事我都会和你商量,不再替你决定。”
“当真?”
“当真。”
得陆潜这一句承诺,小饕才算是彻底安下心来。
他们从中镇山下来已经有些时日了,虽然陆潜对他照顾有加,也不反对他亲近,甚至有时候还主动说些逗他的话,小饕还是觉得七上八下着不了底。他从兽身化形作人,再到变成大人模样,统共也不到一年时光,就算他自认已经长大,心智也不再是孩童,陆潜怎么看他,小饕却依旧不敢妄言。
得不到时,便求终日相伴;真的日日相对了,又巴望着那人心似我心。
小饕怕自己贪心太过,这些忧虑都悄悄闷在心里,不敢去想,更不愿表露;现在被陆潜说破,却是连羞恼都来不及,那悬了许久的心就已经落到实处,连舌根都隐隐泛出甜来。
“不再替你决定”,那就是不再当他是孩子了,也不会再把他的话当成一时冲动的玩笑。
“你……”小饕觉得嗓子里有些发干,他咽了咽吐沫,不自觉又强撑出山大王的架势,抬着下巴道,“你叫我的名字。”
陆潜微扬起嘴角:“陆饕。”
小饕猛抽一口气,眼眶发热,胸口也被什么涨得满满的,让他空张着嘴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陆饕。”陆潜又念一遍,伸手握住小饕的手,“明日开始,一起修炼吧。”
小饕先是一愣,然后便重重点头。
陆潜笑笑,松开手,转身去揭那锅盖:“肉该蒸好了,你先去桌边坐着。”
小饕应了一声,洗了碗筷摆上饭桌。
这一顿饭吃得香甜,等到吃完,屋外已是暮色沉沉。这处屋子是前些日子请陆潜做法事的人家所租,堂屋并灶台一间,卧房一间,地方不大,位置是陆潜所选,偏僻清净,入了夜就只听得见屋外虫鸣。
陆潜被逐一事已被沈雁回公告揭过,在外游历仍是中镇山弟子身份,加之他现在有心求道,用罢晚饭便又拾起旧日习惯,做起晚课来。小饕先前被花豹教过些吐纳法门,见陆潜用功,就爬坐到床上学着打坐。只是他毕竟学得不深,先前心神激荡也未平息,坐了片刻便忍不住睁眼去看陆潜。
陆潜坐在桌边,油灯火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映出朦胧的红。
小饕不敢惊扰他,连呼吸都着意放轻。
卧房与堂屋只一块布帘隔开,之前饭食未散尽的烟火气息透进卧房,一呼一吸间便充盈鼻中。
小饕摸了下鼻尖,又记起晚饭时那一碗梅菜扣肉的味道来:梅菜干香,带皮的五花肉香酥软烂,看着油光光的,入口却一点也不觉得腻……满满一大碗,他吃掉了一多半,连碗底微甜的汤汁都被他拌进饭里吃进肚中。
这些天陆潜一直在替人做法事,小饕陪着吃了好几天的素,直到这顿才开荤。也不知是不是馋肉馋得久了,明明晚饭吃得发撑,一想起肉味,小饕又模模糊糊觉出饿来。
他舔了舔唇,下床去桌边倒水喝。
陆潜听见他走动,抬眼看来:“怎么了?”
灯火映在他眼中,两簇小小的火苗跃动不息。
小饕望着那两团火光,执杯的手一颤,茶水顿时洒出大半。
“小心!”陆潜丢开书卷,把他手中杯子抢开。
水是饭后刚烧的,水温还烫,小饕左手上溅了几滴,很快泛出红来。陆潜眉一皱便要去找药膏,小饕急忙拉他:“我没事——我不怕烫的!”
“都红了。”陆潜还是不放心,“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药。”
那药膏就在窗前桌上的包袱里,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小饕却不肯松手让陆潜过去。
他舍不得松手。
他心头有古怪的火苗在烧,似乎是从陆潜眼里一直烧进了他心里,不烫,只是撩得人手心出汗。
“不用拿药,”小饕咽了咽吐沫,突然觉得嗓子眼发干,“你,你帮我吹吹就好了……”
说完,他也不等陆潜反应,便抬手递到陆潜嘴边。
陆潜挑眉看他,他脸上发烫,却硬挺着不避开眼去。
小饕看不到自己模样,陆潜就着灯光却是瞧得分明:他双颊泛红,抿唇皱眉,明明就是副羞窘模样,一双眼却偏偏亮得出奇,执拗地望过来。
陆潜立刻就懂了。
虽然还未正式合籍,他二人道侣身份却算是定下的。不说那最初两次,就是离开中镇山后,陆潜也替小饕纾解过欲念。如今小饕这般模样,陆潜怎么可能不懂。
他低笑一声,牵住小饕手指带到唇边,朝那烫红处轻轻吹气。
温润的吐息拂过,小饕猛地打了个激灵,不自觉挣动手指。
“别动。”陆潜指上用力,不让小饕退开,自己顺势一低头,将唇印在红处。
“嗯!”小饕惊喘一声,差点跳起来,“你干嘛!”
陆潜抬头,仍是那副正经模样:“好像不怎么烫——应该不用上药了。”
他语调平常,眼里却分明含笑。小饕没见识过登徒子,也不懂什么调戏不调戏,此刻直觉陆潜的举动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又舍不得抽回手来。
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再去想,依旧迎着陆潜视线,眼里映满那人身影。
陆潜眼中调笑意味尽散,目光愈见柔和。
“傻小饕。”他低声叹着,把人拥入怀中。
【中略4033字】
小饕觉着害臊了——明明做时什么都不觉得,现在该做的都已做完,却突然记起要害臊来。
他心里乱糟糟想着那些人间礼法,又不时闪过刚刚的纠缠片段,整个人羞窘得直往被褥里藏。
“小饕?”陆潜责怪自己不知轻重,又担心小饕身体,烦乱之下却是未看出小饕心思,见小饕钻进被中,连头脸都蒙了进去,还当小饕身上不适,恼火不愿理他。陆潜犹豫片刻,收了帕子,站回床边,道:“你……先睡吧,我到外间——”
他话未说完,就被小饕探手拽住。
小饕也不抬头,略显干涩嘶哑的声音闷在枕中:“一起睡。”
陆潜一怔,手指挑开他耳边乱发,这才瞧出小饕别扭的原由。
小饕不是在同他生气——不过这么简单的发现,就叫陆潜心中立时轻快起来。他低笑着应了声“好”,轻轻拨开小饕拽着他的手,却不着急躺上床去。
走动声响起。小饕听见他走到桌边,停了一会儿才又回来。
“陆潜?”
小饕好奇地侧脸去看,便见陆潜把一只杯子递到他眼前:“喝点水再睡。”
小饕翻身起来,拥着被子乖乖坐好。他不伸手接那杯子,只是笑盈盈瞧着陆潜。
陆潜心里一动,自己饮了口茶水,俯身堵在小饕唇上,尽数渡了过去。
小饕把水咽下,轻喘两下,一双眼睛仍是瞧着陆潜不放。
陆潜便也静静回望他。
灯火轻颤,影子在墙上摇,屋里情事气味还未散尽,暧昧难言。
“噗!”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已做过,眼下不过相视对望,却是两人都笑红了脸。
那笑声余味回甘,诱得人鼻相触,唇相接。
气息交融。
相濡以沫。
而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