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寂灭》千九歌

2、醒悟（已修） 醒悟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虞每天都会来呆上大半天。因苏虞也只是随意地做着自己的事，并不干涉妲己，妲己便随她去了，整日只是静静地倚在床头，或者看书，或者睡觉，要不就注视着窗外那片不变的景色。日子久了，二人偶尔还能不多不少地说上几句话。毕竟这四年来苏虞的照料，还有她的那些话，妲己是记在了心上的。
　　春末的午后，总是舒适地让人想昏昏欲睡。“咔哒咔哒......”妲己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微微眯起双眼，透过香炉中静静升起的薄烟，细瞧着矮几旁那眉目如画的少女：艳红的曲裾细细地滚了墨色的边，同色的长裙上绣着金色蝴蝶，在阳光下振翅欲飞，精致的脸上是一股的不易察觉淡淡冷意，与那片艳色极不协调，却又寻不出更适合她的颜色。妲己心道；美人啊美人！轻倚案边，素手执棋，红袖轻扬，随风入画。如果不是那扰人清梦的落棋声，妲己倒是很愿意欣赏这一幅不可多见的美人图。苏虞独自打着棋谱，不时地看看那一脸漠然的女子，如此妙人，究竟是方神圣？思及到此，苏虞脑中又是一闪而过四年前的画面，这四年让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两年前的那一场大火，让那个原来活泼娇俏、古灵精怪的女童，随着岁月变成了如今这般用冷清掩饰自己之人。
　　“一起来下一盘可好？”苏虞轻声问。
　　妲己没有动，依旧用古老的语调说道：“吾并不擅长如今的棋。” 这是实话，妲己原先虽六艺精通，可时过境迁，朝代更迭。很多事物都随之改变了。当时的书、画、棋，皆与如今差别太大了。纵使妲己这些日子看了不少有关的书，可依然不甚熟练。
　　“我曾见你看过棋谱。”苏虞今日颇有些不依不饶，瞧着妲己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大着胆子道：“莫非你怕输给我？” “罢......吾与汝对弈一盘便是。”妲己今日兴起，并未再推拒。
　　苏虞执黑，妲己执白，这就静静地下了起来。见棋如见人，苏虞的棋路同她的人一般矛盾。沉寂时静如冷泉，骤然伤敌，金戈大作，随即复沉寂下来，再寻不着她的痕迹。冰与火的矛盾，复杂却动人。棋至中盘，妲己抬眼看了看苏虞，形状十分美丽的凤眸中闪过几丝讶异与欣赏。忽而投子认输：“吾乏了。”看着苏虞很有些不尽兴的样子，妲己心里暗叹：到底是个聪慧的女子！将来必非池中物。
　　“吾名朝歌。”妲己认真地开口，“朝生暮死的朝，前歌后舞的歌”
　　“朝生暮死，前歌后舞......”苏虞低声重复着，好悲戚的名字。
　　“苏虞，我的名。字尚未取。”
　　“苏虞？你姓苏？”妲己一直漠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异：苏家？那个苏家还会在吗？
　　“是的，草头苏。” 苏虞有些疑惑，：“这姓氏有何问题？”
　　“无。只是吾....也姓苏罢了。”妲己淡淡地垂下眼：苏妲己这个名字，只有她的王才能如此称呼，因为苏妲己只属于她心爱的王。
　　“汝的棋中有杀意。”跟她一样的杀意......妲己今日难得的多话，“可汝太弱小，并没有任何用处。”
　　闻言，苏虞一瞬间脸色煞白，一股说不清的压力从妲己身上散发出来，万物在那么一刹那禁止，悄无声息，压迫着苏虞动弹不得，但这远远比不上苏虞心中的痛苦。
　　妲己起身向院中走去，飘飘然扔下一句话：“为了你的杀意，苏族，也许需要一些东西.......把这句话告诉你爹爹。”
　　独留下苏虞一人呆愣在房里，耳边那句“可汝太弱小，并没有任何用处。”久久不能散去。在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朝歌面前，她居然就会感到十分地无力。她憎恨这种感觉！如果不是自己的弱小与无能，两年前她的娘亲就不会离开人世；如果不是那场大火，她们一家人应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爹爹也不会迫于族中的压力另娶陈氏进门——
　　两年前的那一晚，苏虞从红竹林内练功回来，却发现整座苏园都被烈火焚烧，红红的火像是拔地而起的柱子，直逼天幕，到处都是凄厉的求救声，还有人们匆匆的脚步声，泼水声。“娘亲?娘亲和爹爹在哪里?爹?娘？”吓坏了的苏虞到处呼唤着，小小的人儿在一条条大腿下来回奔波。她此刻竟忘了自己有武功，在人群中好不狼狈。没有人搭理她，找不到爹娘，仆人们又只顾着逃命。苏家因为没有答应皇帝陛下的爱子——胡亥公子的求亲而得罪了权贵，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出手帮忙。世道如此，谁家飞黄腾达，人们就赶着巴结，谁家落魄了，都避之唯恐不及，这就是人心，自私自利的人心。苏虞注视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在漆黑的夜晚，它像是来自地狱的炼火将她的眼泪蒸发殆尽，让她从天真无邪的年纪中长大，她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停止了哭泣，面无表情地走进苏园深处。
　　“小姐！是小姐!"耳边响起绿柳的声音，“老爷，大小姐在这边！”
　　“爹爹？爹爹还在！那娘亲呢？”苏虞顺着人声望了过去，苏虞的爹爹苏政正坐在地上，他的紧握双拳，两眼通红，怀中抱着一个二十几岁的美丽妇人，那是苏虞的娘亲。“爹爹和娘亲都没事吗?太好了。”苏虞转身向爹娘走去。可是......为什么娘亲躺在那里都不动呢？娘亲一定是累了在休息吧，火这么大，娘亲一定很热。苏虞走到父亲的身边，蹲下身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娘亲的头发，问道：“爹爹，娘亲是在睡觉吗？睡得好沉呢。”苏政看着女儿平静微笑的样子，心中痛苦万分，虞儿一向聪明，又怎会不明白她的娘心已经去了呢？他的夫人还这么年轻，他们说好的要相伴一生，看着虞儿长大出嫁生子，一家人永远快快乐乐的，可是他们的虞儿还这么小。苏政心头大恸，喉咙间的一丝腥甜涌上来，苏政却强行运功将之逼回。“虞儿，娘亲睡着了，我们不要打扰她，好吗？”苏政伸出手搂着苏虞。此时火势已去，天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苏虞看着父亲心力交瘁的面庞乖巧地点了头。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苏家也在隐忍的两年中渐渐恢复了一些元气。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苏虞原本活泼的性子慢慢变得冷淡，用冷淡来才能掩饰她心中的软弱与伤痛。她更加钻研政事、兵法和武学，堪称举国数一数二的奇女子。没有人知道苏虞付出了多大的努力，而现在，她发现她的努力在朝歌的面前就像是鸡蛋遇见了石头，运气好了，还能撒点蛋清在石头上面，运气不好，连石头还没碰到就被人给踩碎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苏虞摇头自嘲地笑了。
　　屋内的苏虞在痛苦，院子中的妲己心中也并不轻松，她轻轻抬手，细白的指尖抚摸着一株盛放的牡丹，思绪纷乱：‘还说苏虞呢！自己不也是如此的弱小吗？连王都不见了，自己却只会一次一次的自杀，除了重复着杀了自己又发现再次活过来的过程，自己还干了些什么？愚蠢！’ 妲己在心里怒斥自己，半晌，妲己露出一个比手中的牡丹更加娇媚的笑：‘天下人皆道吾祸乱天下，那么如今吾便当真乱了着天下又如何？是的，吾名朝歌，朝生暮死，前歌后舞。既然上天让吾不死不灭，还有了一身奇妙的灵力，吾何不好好地活下去呢？人死后总是会转生的，吾王也不会例外。吾定要找到王，以朝歌之名，许吾王万世安康。六道轮回，不止不休！’
　　风过，院中只留下一地残碎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