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念》张少微

6、五、论得失 于月光之下

　　雅迪丽正想着，怕是连达冠叔叔的妃子，号称闽国第一美人的阿库莎夷夷都比不上眼前这中原女子的万分之一丽色吧，她瞧得眼前发直，全没听到这女子说的话，这女子秀眉一蹙，便是不耐的神色都十分迷人，明目往雅迪丽身上兜一圈，哼笑道：“看样子不像个下人，正好，带我进皇宫吧。”

　　雅迪丽堪堪听到她说什么，她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腕上一痛，居然已经被她擒住，雅迪丽这才知道害怕：“你你你是何人，快放开我！我是雅迪丽郡主！”那女子听了更笑：“原来是郡主，那更好了，你肯定经常出入皇宫，我正愁找不到路呢，带我去找皇帝，找到皇帝就找到叶慕风了。”雅迪丽听到叶慕风的名字，结巴道：“叶、叶木？你是他的朋友吗？”

　　那女子懒得听雅迪丽说些什么，拉着就走，看她玉指芊芊，莹白纤巧，却竟然力气这么大，雅迪丽被箍住手腕，完全挣脱不开，被她一拉竟身不由己地往前，雅迪丽心里又是疑惑又是害怕，现在进皇宫吗？？

　　“你是何人？！”有人大喝一声，雅迪丽回头，却是照顾自己的女官头头，即是今日那带着珍珠帽冠的中年女子普丽扬卡，三更时例行到雅迪丽房中照看，却发现床铺无人，于是到院中找寻，她与雅迪丽关系亲近，雅迪丽平日里爱使的鞭子就是她传授的法门。雅迪丽尖声道：“杨卡，快点救我！这人要抓我！”普丽扬卡再无二话，身形极快，雅迪丽话音刚落，她已经奔到她们面前，一鞭向那美貌女子劈去。

　　那女子冷笑一声，左手不放雅迪丽，右手从怀中抽出长剑，雅迪丽刹那觉得难以睁眼，这宝剑于月光之下竟如湖水般泛着粼粼波光，流动灵逸，实在好看得难以形容！而这剑也不像寻常长剑剑身坚硬，而是轻薄柔软如同刀片，但当真力注入时，长剑又会硬挺如石，当真变化多端。

　　不过眼前的对手似乎根本用不着那女子使出真力，普丽扬卡的鞭是软的，而那女子的长剑也是软的，二人以软打软，相互卷绊，普丽扬卡的鞭法较之雅迪丽何止强上百倍，鞭走灵蛇一般，全部攻的是那女子要害，那女子左半身要控制雅迪丽，再加上无法使用轻功步法，只是站在原地与普丽扬卡相斗，竟然也打了平手。

　　普丽扬卡暗暗心惊，她在闽国也算得上一流好手，今日却连遇两个中原人，武功远胜自己，但是护主是她职责所在，只能奋力一拼。那女子急着去皇宫救叶慕风，不愿多做停留，她一向冷心冷情，见普丽扬卡明知不敌，却还要这般拼命纠缠，心中十分不屑，真气一运，被她制住的雅迪丽顿觉一股劲风袭面，连身上的睡袍下摆都被鼓着飘了起来。

　　霎时间那女子手中剑光大炽，雅迪丽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见普丽扬卡的长鞭断成几段飞了出去，而普丽扬卡全身浴血倒在地上不知死活，雅迪丽又惊又怕，眼泪夺眶而出，惊叫道：“杨卡！杨卡！”才叫两句，那女子在她身上戳了一下，她竟突然出不了声了，那女子面若冰霜道：“再叫了别人也不过做了我剑下亡魂，你还是老实些吧。”

　　那女子点了雅迪丽的哑穴，随即极之轻松地将她一把拎起，雅迪丽觉得自己腾云驾雾地飞了起来，她又是担心普丽扬卡，又是害怕这女子冷血心肠，虽然出不了声，但还是抽抽搭搭地哭，那女子面露嫌恶之色道：“不要哭了，脏死了，我最讨厌小孩子哭。”雅迪丽害怕地一哽，那女子冷笑道：“何兀人平常欺负中原人时，不是很趾高气扬么，原来也不过是欺软怕硬。”

　　雅迪丽被那女子一激，强命自己不准再哭，那女子见了她强忍的模样，冷哼一声，继续拎着她奔得飞快，她轻功卓绝，且身姿曼妙，步法如同舞蹈般好看，但若是被她拎着走，那滋味可就不好受了，雅迪丽被弄得胃里一个劲翻江倒海，但忌惮这女子说她脏，怎么都不敢吐出来。

　　库氏吕北克的宅邸距离皇宫并不很近，雅迪丽平日坐马车需要一个时辰才能到，然而被这女子拎着在高处滑行纵跃，竟然比骑马都快上许多，正当雅迪丽头晕眼花几欲晕厥的时候，那女子轻巧地落在了禁宫内，就如同她落进雅迪丽的院落一般轻易。她目光冷厉地道：“我现在解开你的哑穴，不准叫，否则我立即杀了你！”雅迪丽惊怕地点了点头，那女子出指如风，点完即问：“叶慕风被关在哪里？”雅迪丽惊魂未定，老实回道：“我不晓得，我从没去过皇宫的牢房。”

　　那女子审视了雅迪丽一番，决定信服她的说辞，随即道：“那你带我到皇帝办公的书房去，那里你总该知道吧？”只能碰碰运气，若是那何兀皇帝此时在后宫，那找起来就麻烦了。雅迪丽虚弱地问道：“你只是找叶木，去达冠叔叔的书房要、要做什么？”那女子神色自如，好似谈论去亲戚家走一趟一般轻松：“既然我找不到叶慕风，那么直接去问皇帝，不是更快？”话落她便又点了雅迪丽的哑穴道：“好了，指路。”

　　何兀人人口不多，即便是何兀人的皇帝达冠，也不过十多个妃子，而他们于建筑设计领域更是一窍不通，这个皇宫还是改造的闽国——当时的闽省巡抚的宅邸所建，是以虽然也有几千亩地不算小，但要跟曹国都城如今的姜国皇宫相比的话，那实在是小巫见大巫。那女子拎着雅迪丽几个起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达冠书房的屋顶上头，全程宫中巡逻的士兵都毫无察觉，雅迪丽暗自着急，却也不敢做什么举动挣扎。

　　瓦片缝隙中透出点点灯光，达冠叔叔还在书房办公！雅迪丽担心地看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似乎思忖了一下，她耳力比雅迪丽好太多，已经隐隐听见下面的人声，她并不动屋上的瓦片，而是拎着雅迪丽一个“燕子穿帘”翻到了房梁里，两人趴在屋子的椽木之上，底下一切尽收眼底。

　　“哼，你说这话，有何根据？”虽然由上往下只能看到人的头顶，但这声音雅迪丽已经辨认出来了，是达冠叔叔的声音！何兀人达冠是她父亲迪普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叫迪瑞，雅迪丽想调整姿势看得更清楚点，那女子却控着她不让乱动，以防她发出声音，那女子实在没想到，她到皇帝书房来，竟然这样轻易找到了叶慕风！

　　偌大的书房里，叶慕风被牛筋绳绑着站在厅中，身后是一排武装士兵，而达冠的皇帝（她辨认坐在中央的应该是皇帝）坐得足有好几尺远，身边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围着，应该也是何兀人的高官。

　　叶慕风对此情景丝毫不为所动，侃侃而谈道：“在下所说的话句句属实，姜国皇族与晋国丞相董世鸣勾结已久，四年前姜国还在为北伐做准备时，双方便有协议，董世鸣给姜国提供武器装备，而姜国则协助董世鸣推翻晋国皇帝，反正晋曹两国是世仇，姜国与晋国皇族自然有宿怨，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陛下不应该不明白这个道理。”

　　达冠迪瑞皱了皱眉头：“可是董世鸣已经失败，最后是晋国皇族得到胜利，靳氏素来支持我何兀，我们为何又要转投曹国遗留的皇族？反正你们中原人，姓陆也好姓周也好，最后都是想着赶我们何兀人出这块版图而已。”迪普接上道：“不错，达冠不要信他，应该马上杀了。”雅迪丽听到父亲的声音，直欲求救，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心里很是凄苦。

　　叶慕风微微一笑道：“陛下须要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在下之前已经奉上了董世鸣与陆祉源暗通的书信可证明一切，如今晋国皇族靳氏虽然获得胜利，但却元气大伤，根本没有余力给予贵国任何支持，但姜国的军队兵临城下却是指日可待，如今姜军太过强大了，而前曹和贵国又过于弱小，只有连成一片才可抵抗姜军，——至于取胜之后如何，可以再做计议，依然还是那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叶慕风声线朗朗，铿锵有力，甚为好听，雅迪丽虽然听不甚懂，但觉自己都要被说服了，那女子却听出他中气不足，为何会没有内力？还是中了什么毒？她对他们所谈论的事情毫无兴趣，只是挂心叶慕风的身体。这时迪瑞与迪普似乎交换了一个神色，随即迪普道：“达冠要考虑一下，叶公子在原先的房间先休息一下吧。”

　　叶慕风被后排的士兵带了下去，那女子正在沉吟如何将叶慕风带走，就听迪瑞与剩下的大臣开始商议：“这个叶慕风讲的，似乎也有些道理。”“达冠不可轻率决定，一旦转投前曹皇族，等于断了与晋国的交情。”“不错，中原人诡计多端巧舌如簧，不得不防。”“此人武功太高，名气太大，还是除掉为好。”这话是迪普说的。

　　迪瑞迟疑道：“马上杀掉吗？我听说中原人大半都对他十分敬仰，若是知道我们杀了他，恐怕更对我们恨之入骨了。”迪普却道：“达冠，事情都有两面，中原人听闻我们杀掉他们的英雄叶慕风，一方面可能会恨，但也会更加害怕我们，一定十分震慑！”迪瑞还是犹豫：“若是杀掉他，那我们就不可能跟前曹结盟了。”迪普急切地道：“与前曹结盟本来就不可取，臣还是以为万事不变，继续亲近晋国才是正途。”

　　“可是叶慕风武功这么高，怎么杀得了呢？”迪普闻言笑道：“这个达冠可以放心，他已经喝下我们的散功的汤剂，可能他尚且不知，以为过几日药效就会过去呢！他如今与普通人无异，只需细细一根绳索，就能叫他动弹不得！”雅迪丽听得冷汗涔涔，自己当时果然没有听错，父亲怎么如此狡诈？

　　那女子心中已经怒火熊熊，只想立即跳下去把这干人等全数杀光，但还是强压怒火，如今先救叶慕风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