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念》张少微

5、四、天罗网 他通体冰寒

　　叶慕风早就隐隐感觉到马蹄声，这下听到那中年人开口，淡然收剑入鞘，笑道：“‘救国英雄’一词不过是昔日称谓，实在名不副实，如今的‘救国英雄’该是姜国的陆姓皇族才是。”中年人听见“姜国”二字脸色微变，他原本神色严肃，更是板起脸孔道：“我不多跟你废话，我不管你是曹国皇族也好，姜国皇族也罢，凡是中原人，都是我们何兀人的敌人，今日你是插翅难逃，弓箭手！”

　　他话音刚落，一排武装何兀人的士兵一拥而入，而且训练有素排成三列，足有一百多架弓弩箭尽数对准厅中央的叶慕风，那中年人便是闽国贵族库家的首领迪普，也是闽国皇帝的哥哥，他沉声道：“雅迪丽和库什布，快点到这边来！”雅迪丽被父亲凶神恶煞的模样有些吓呆了，结巴道：“爸、爸爸，这是做什么？”

　　迪普不想多做解释：“这人是中原人派来的间谍，十分危险，必须马上杀了。”使一个眼色，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头上戴着珍珠帽冠，突然跃了出来，轻易将雅迪丽一夹，迅速躲到了弓弩手的身后。叶慕风也不阻止，只是悠闲地站着，迪普心中狐疑，若说叶慕风刚才趁机挟持雅迪丽，倒是不好办，可他居然什么都没做，还如此气定神闲，却叫人摸不透意欲何为，不过中原人诡计多端，迪普决定不想那么多，反正取了他性命就是。

　　何兀人的弩箭以木扣和皮筋做成，与中原弓箭大不相同，整整三排冷冷相对，还是十分具有震慑力的，叶慕风神情不变，淡淡道：“王爷您不必紧张，我不是来做间谍的，只不过是想见一见贵国皇上，有事相告。”迪普一皱眉：“你要见达冠？为什么？”叶慕风神秘一笑：“自然是有机密事情，现下大庭广众，恕我不能直言相告。”

　　迪普冷笑一声：“巧舌如簧！焉知你不是想行刺达冠。”右手一招，霎时一百支弓箭同时射出，箭雨点般向叶慕风淋过来，叶慕风身形一闪，只见青衫在空中飘飘荡荡，好似毫无凭借，而去势劲猛的短箭沾到他的衣衫，竟然划了开去，而他的身影也随着利箭的劲道浮来荡去，如风中飘零的轻纱，全无借力点，在场全部人都看呆了，连弓弩手都忘了发箭。

　　迪普与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不明白叶慕风这是什么武功，传说中原人有金钟罩铁布衫的内功，练之可以刀枪不入，但那是外家功夫，刀剑可以砍中其肢体而砍不进去，却不是叶慕风这般借力卸力，叫飞箭划出身侧的。众人正惊呆不已，叶慕风却继续侃侃而谈：“王爷，我并无恶意，若是我此行为了行刺，那么早可以离开此地，您的弓箭手拦不住我，或者我也大可以绑了您的女儿，来行要挟……”

　　迪普却没将叶慕风的话听进耳内，只是心里惊骇于他武功的高强，留之实在是个大大的祸患，大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发箭？！”弓箭手们如梦初醒，赶忙上膛，飞箭再次如雨般淋过来，这些弓弩手均训练有素，上膛时间极短，霎时较之前多出两三倍的飞箭向叶慕风射来，他身影在箭雨中穿梭自如，手中“雪中莲”使开严国的天罗剑法，剑光如密织的大网般将自己罩住，短箭一触即断，无法与名器“雪中莲”的锋利相比。

　　而他腾挪纵跃之际，讲话依旧气息不乱：“库王爷，我真心诚意地来到闽国，就是为了将一个重要的消息告知皇上，此事牵扯到姜国与晋国，也与贵国的生死存亡有莫大的关系，您若是将我拒之门外，将来贵国因此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您可就是罪人了。”在这两三百支飞箭之中，叶慕风尚能自如谈话，迪普也不禁有点心折，兼且对叶慕风所说的“消息”也生出了点兴趣，他左手一挥，弓弩手的动作立即停止。

　　叶慕风已然汗湿浃背，体内气息也有些乱，但仍勉力表现得安之若素，一边行了个礼：“多谢王爷。”一边调匀呼吸。迪普面上依然是不信任的表情道：“带你去见达冠，我真是不放心，你武功太高，到时候翻脸，要行刺达冠，我们宫中可没有人拦得了你。”叶慕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已稳，笑道：“既然我要见皇上，自然要让王爷放心，王爷有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我听闻何兀人的牛筋绳索十分牢固，可以将我绑上再见皇上都无妨。”

　　迪普冷冷一笑：“你消息倒是灵通。”沉吟一下道：“我们何兀人炼丹师有一种丹药，吃下后会叫人十日内武功尽失，若是你愿意吃下这种丹药，我便答应你让你见达冠。”迪普本以为叶慕风会有所犹豫，哪知他想都没想便道：“可以。”迪普暗自窃喜，这叶慕风也真够笨的，清了清嗓子道：“据说叶公子你当年在墨林得到天下第一时，也获得了五色泉水，敢问是哪一种颜色，什么功效？”

　　叶慕风淡淡一笑：“这个武林上人人都知道，我当时得到的是蓝泉水，能让饮者过目不忘，它对我毫无用处，我已经转赠给我的堂弟了。”迪普点点头，既然不是百毒不侵的红泉水，那就好办了，低声向刚才那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说了几句话，雅迪丽离得近，却已经听清楚了，大惊失色道：“爸爸！”

　　迪普狠厉地瞪雅迪丽一眼，雅迪丽虽然对叶慕风甚有好感，但对父亲的话还是不敢违拗，她脸带迷惑地看着叶慕风，父亲说他是中原人的间谍，是真的吗？他武功那么好，干什么要做间谍呢？没过一会儿那女子就端了一碗水上来，碗中透明清澈，却隐隐泛着黄色，迪普一笑道：“叶公子请用，这就是我们何兀人的秘制丹药，只会让你失去十日功力，只要你喝下，我立刻就出发带你去皇宫。”看着那碗药缓缓端到叶慕风的面前，雅迪丽紧张得咽了下口水，要是叶慕风聪明的话，就不要喝。

　　叶慕风却只是随意地看了碗中一眼，微微一笑，接过瓷碗，一口没停地全喝了下去。雅迪丽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迪普又怒视女儿一眼，转头笑道：“叶公子真是豪爽！走，咱们这就去见达冠！”叶慕风端近那碗时微微闻到了奇特的气味，这药汁进了肚子以后迅速往四肢百骸冰凉地窜过，果然将内息全部冻结，他通体冰寒，却勉励一笑道：“甚好。”他察觉雅迪丽担忧的神色，还冲她做了个安抚的表情。

　　雅迪丽见叶慕风几乎是囚犯一般被架走的，丝毫没有为了自己父亲赢得胜利的喜悦之情，反而觉得父亲胜之不武，一路在马车上嘟着嘴不开心，迪普坐在她边上语气严厉：“你在不高兴什么？我还没跟你算账，居然私自逃跑！”雅迪丽一向任性，生气道：“那你们逼我结婚，我当然要跑了，您今天也看到了，那个库什布是个什么货色，五六个人还打不过人家一个人！”迪普闻言一顿，迟疑地道：“叶慕风乃是中原第一英雄，打不过他，是很正常的……”他语带怀疑地道：“迪儿，你不会是……”

　　雅迪丽没好气道：“是什么？”迪普皱眉道：“那叶慕风虽然武功人才都是一流，但却是我们死敌，你绝不能对他有什么感情，知道吗？”雅迪丽脸皮大红道：“爸爸您在说什么呀！我就想收他当奴仆而已！”迪普点点头道：“这件事往后你不用管了，专心在家绣花，至于婚事，我会再做考虑。”

　　雅迪丽一听不用嫁给库什布，喜笑颜开道：“谢谢爸爸，但是，您究竟要把叶木怎么样呀，您给他喝的……”迪普打断她道：“说了你不用管了！”雅迪丽撇撇嘴，虽然想着不必再去管叶慕风的事，但他的模样面孔却还是时时浮上心头，尤其是喝下药汁后对她露出的表情，其实，他应该不是个坏人吧……可惜，父亲起心要他的命呢……

　　回到家根本没人训她，母亲和三个哥哥全都心急如焚，只要她回来，怎样都行。她回到自己房间，又是这些熟悉的东西，不知怎么地，心里很是气闷，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床走到自己住的别院院子里，对着月光开始折花瓣，心里想的全是叶慕风接下去会怎么样，父亲会让他见达冠叔叔吗？还是现在就已经把他杀了？他用不了武功，就跟普通人无异，要杀他可太简单了，他怎么那么傻，父亲不会出尔反尔吗，说带他见达冠叔叔他就信……

　　她正盘算得出神，感觉身旁花瓣有微微的颤动，她有些奇怪，明明没有风，怎么会晃呢？随即眼前一花，好似有一段衣袖还是缎带之类的布料从天上划过，她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盯着看，那是什么？终于，那轻轻飏飏晃动的明亮光晕渐渐显现轮廓，依稀看清楚是一个人的身影，衣袂裙裾如飘扬的雪花在空中飞舞，雅迪丽都看呆了，这么好看的身姿，便是今天叶慕风在箭雨中的身影都比不上呀，这人是谁？

　　这深更半夜的，这人轻巧地进入她的院落，她却看傻了忘记了害怕，那人缓缓落下好像揉做一团的锦布丢进水中逐渐舒缓地展开，开出美妙的花朵，而那人五彩的锦衣在冷冷的月光之下连院中的盛花都要失色，雅迪丽脑中浮现前不久跟中原人老师学的那个词“闭月羞花”。那人是个年轻的女子，不仅身段窈窕绝伦，而站定后看清面目，更是秀丽精致举世无双，至少在雅迪丽有生的这十五年来从未见过这样美貌的女子。

　　那女子面容身形这样夺人耳目，声音也甚为动听，但出口音调却冷冷地：“叶慕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