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年夏至之浮光似梦》穆漓

2、贰 城里最

　　城里最奢侈的菜馆包厢里，夏嘲风敛着双目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围满脸堆笑阿谀奉承的官商，不发一语。
　　十三年前落魄时这些人是怎样对待自己的家的，十三年后等自己做了人上之人时他们又是怎样的嘴脸，夏嘲风心里怎么可能不明了。
　　心里想的和脸上的表情完全不符，夏嘲风精准地控制着自己脸部的每一寸肌肉，做出完美得无懈可击的表情，没有让心思露出半分。
　　“哈哈，嘲风啊，十几年前我就说，你绝对不是池中之物，现在看来，我王睦贵真是没有料错啊！”，警察署的署长王睦贵举着酒杯大声说着“来！跟王叔叔干一杯！”
　　夏嘲风闻言并无动作，目光玩味地盯着他。
　　包厢里的人见状，渐渐都噤了声，有些尴尬地偷偷瞄向夏嘲风。
　　这个小地方，官官相护，官商勾结，如果夏军阀不屑他们这些个交情，他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全部玩完——当年对夏家做的事情，他们肚里都清楚得很。
　　房间里有长时间的寂静。
　　随后夏嘲风笑了，恭恭敬敬地拿起酒杯站了起来。
　　国民党黑色军装包裹着的修长精壮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能扭转一切的力量。强烈的身高反差让王睦贵不禁觉得头顶气压愈发压抑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众人的目光中，夏嘲风将两人的杯沿轻轻碰了下，笑着说：“嘲风多谢王叔叔夸奖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低沉的嗓音却玩久了紧绷的气氛，众人心中大石落地，拍手叫好：“哈哈！嘲风爽快啊。”
　　一旁几个贵妇太太掩嘴私语：“哎呦喂，吓死个人了。这夏小哥也真是个识大体的，要不然我家缺心眼那货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呢。”“呵呵呵，谁说不是呢。长得好看的男人就是祸水啊。”“话说回来，这小哥真是俊呐。”“甭说了甭说了，这祸水回来不知道会翻腾出什么事呢。”
　　几个太太极力压低声音，谁料被耳力极好的夏嘲风听个正着，嘴角对太太们邪邪一勾，惹来一阵娇笑。
　　王睦贵拿餐巾抿了抿脸上的油，奉承道：“龙生九子，其三子名嘲风，生而好险。嘲风这气度，不愧为人中龙凤啊。”
　　“哎，这话说的让嘲风好愧疚。什么人中龙凤，这龙是有了，这么大了，凤连个影都没呢。嘲风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得毛头罢了，某些方面还要请叔叔姨姨们多提拔啊。”
　　夏嘲风故作一副黯然状开着玩笑话，引来一阵促狭的笑。
　　杭州城里做服装生意的刘老板拍着夏嘲风的肩：“嘲风，这话说着有点虚吧。瞧瞧你，嗯，丰神俊朗的，叔叔今年快五十了，你也二十三四了吧。到现在还没经人事么？更别说嘲风一表人才，往窑子里一进，那姐儿们不得一窝蜂抢着巴上来？”
　　周围笑声更大了，夏眯着眼睛笑而不语。
　　几句玩笑话让气氛活络了起来。
　　闹哄哄吃完饭，一群人讨论着饭后去哪消遣。有人半开玩笑要带嘲风去逛窑子，被自家太太娇嗔着闹回家了。王睦贵提议要去风吟楼去听戏：“刚刚嘲风还抱怨自己没凤呢，这风吟楼里漂亮小姐多得是呢。哎…我还真想起了个跟嘲风很投缘的人来了。”
　　王太太苏玉插嘴道：“老王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风吟楼里那个红角儿就叫柳嘲风是吧，看看，柳嘲风，夏嘲风，不如我们一起……”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睦贵打断：“去去去！爷们儿们的事你一伙女人跟着算什么，回家带孩子去！”
　　几个中年男人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纷纷把自己家眷打发回家。
　　看着姨太太们扭着腰不情不愿地坐上黄包车，夏嘲风似懂非懂地望向王睦贵。
　　那王睦贵常年胡吃海喝长了一脸横肉，见夏嘲风盯着自己，笑得脸上的肉扭曲成了好几团：“嘿嘿嘿，嘲风见笑了啊，你这小阿姨就属狗的，不拿耗子管管闲事儿就浑身难受。”
　　“呵呵，”夏嘲风笑“听戏嘛，带着苏姨一起怕什么。”
　　“哎——”刘老板斜他一眼：“把这几个碍事女人打发回去而已，嘲风好容易回来一次，难不成咱真去听戏？别那么腼腆嘛，叔叔带你逛窑子去。”
　　几个人正要上车，被夏嘲风拦住了：“叔叔们好兴致，只是嘲风连夜奔波回来，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恐怕要回家去歇歇，不能跟叔叔们一起去了。
　　“这…..”几个人一只脚还踏在车上，不由得尴尬起来。
　　“呵呵，叔叔们不用管嘲风，该干什么还是去吧。只是嘲风身体不便，恕难奉陪。若是因为这些原因在某些方面输给了叔叔们…那嘲风岂不是要被一群姐儿们看了笑话。”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有人笑着打圆场道：“嘲风有些倦，那就只能如此了。不过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嘲风休息好了可不要忘了来叔叔府上坐坐。”
　　夏嘲风回他：“来日方长，改日再聚。叔叔们快去吧。”
　　一辆辆汽车开走了，扬起一路黑烟。
　　黄昏的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燥热，以至于谁都没有注意到夏嘲风眼里转瞬即逝的阴冷。
　　坐上副驾驶，跟自己的司机说了一声风吟楼。
　　双手交叉撑在脑后，夏嘲风闭上了眼。
　　他现在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