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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一只浑圆的小猪。算不上多么精致,倒也可爱喜人。正好可以给丫头一个惊喜。
      苏儿。放下木雕,我习惯性地唤了一句。随即想起今晨这丫头出谷去了。
      我思量着洗个手。院子里养了几只小母芦花鸡和一群嫩黄喙儿的小鸭,正在李子树下捉虫戏水,看见我进来,纷纷啪嗒啪嗒地小步跑开。
      我的左手已经痊愈许久。吃力地转动轴木,一桶清亮的井水很快被拉了上来。水桶放在青砖地上,我用葫芦瓢舀了些水,草草洗了手。
      弯腰之时,一绺纯白的发从肩上落下,柔柔垂在胸前。
      虽然在镜子里已经看过很多遍,我还是难以移目地怔住了。
      我的白发。
      解开牡丹令的代价就是费去所有的功力,白了这一头青丝,以及,卧床一年。
      只怕和景自己都不知道,牡丹令原来可以破。
      哎哟喂,又在看什么呢。
      前院里摇曳生姿地走来一个人,蓝衫白面书生的样子,披了件水亮亮的银鼠袄子,手里吊儿郎当地提着一条新鲜的花鲢和一包乱糟糟的草药。口气活像个过了气的优伶。
      这个人,叫赵霁菱,字客香。是个没多大名声,但是医术出奇好的神医。
      三年前我从馥庭出来后,牡丹令的隐□□性彻底爆发。手臂上的血色牡丹长出形容曼妙的藤蔓,逐步向全身蔓延,而且吐血的症状更加严重。自己当年学的医术也再压不住了。如果没有赵霁菱,恐怕现在我的坟头上都长草了。
      当时看见我在病床上一副朝不保夕、苟延残喘的样子,赵霁菱叹了口气,像个洞破红尘的老鸨,抑扬顿挫地,说,够好运的,啊,雪玉牡丹的千年母魁现在正好开了,我手里还好巧不巧正有一朵。
      现在赵霁菱是我的邻居。如今靠卖草药度日。每天也跑来把后续的草药给我。
      我病刚好那会儿,还整天惴惴不安,想着报恩,说话就是一阵感激。
      赵霁菱被我瘆得慌,说别一天到晚提报恩报恩,你又不是狐仙。
      我思虑一番,倒也觉得在理,便听他的,没再多说。
      然后他就开始一天到晚缠着我,要我感激涕零,干这干那,美其名曰,报恩。
      生平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比我当初赖着雾川骗他帮我洗衣服还强些许。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带坏了我家的丫头。
      但毕竟厮杀半辈子,从没想过还能交上这样的朋友。常常觉得命好,也算是熬过来了。
      你那头发黑不了啦。快来做饭。
      赵霁菱摇摇摆摆地把鱼提到柴房,又去摸了一把干爽的柴火,继而摇摇摆摆地走到灶台前,摸索一会儿,麻溜地生起火。
      我已经把从前从师时烧大锅饭的手艺温故回来了,还甚是精益了一番。
      鱼汤烧到中间的时候,苏儿被谷外的樵大爷送回来了。
      雪遥哥哥!
      一个浑圆的丫头片子滚了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老腰。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这丫头的手。
      一手冰糖葫芦的渣子和肉包子的油腻,还有葱油味的鸡蛋饼屑末。指甲缝里也没落下。
      怀里孵出一张圆溜溜的小脸蛋,毛茸茸的大眼睛扑闪。
      已经教导了很多次,让丫头叫我叔,或者唤我先生。我自认为,一个白了头的站在四十岁这个沧桑的门槛上的男人,被个十岁的嫩毛丫头片子叫成哥哥,是极不恰当的。
      但有句话叫做吃了秤砣铁了心。
      每每我严肃地教导时,丫头正襟危坐,顶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包子,说,雪遥哥哥你多漂亮——
      我打断。漂亮不能用于形容男子。
      可是——
      我瞟了丫头一眼。
      她顿了一下,嗯,多英俊,韩秃子那样。她用包子似的肉手在头顶上比划,滴溜溜地画了个圈。才能叫做是先生。
      韩秃子是我给她报的私塾里的先生。
      他的濯濯童山曾一度被传为美谈。
      我摸着她头上的俩包子,叹了口气。然后看见赵霁菱倚着门,在那里笑得摇曳生姿。
      就知道是他带的。
      去洗了手,等着吃鱼。乖。我说。
      吃完饭后,送了樵大爷,赵霁菱蹲在小灶前,一副颇为嫌弃的表情,兰指轻翘,扇着蒲扇,煎着药。
      要说我当年江湖飘摇时喝过的药也不少,但没一个能比得上赵霁菱的药难吃。苦得恨不得割了舌头。
      赵霁菱说那是因为有他的独家秘方。
      诚然,诚然话是这么说,我从没见他喝过自己的药。
      现如今已经到了冬季,也快过年了。
      腊月二十四这日一大早,我做了一盘小兔模样的年糕,捻了两颗赤豆做红大眼,给刚从床上摸下来的丫头送去,把她赶到后院玩去了。随后转身去了隔壁,招呼赵霁菱来打下手。
      浑浑噩噩地忙碌一天,我把窗纱褪下,细细黏上了密厚的窗纸。又是清洗器具,又是拆洗被褥。接着,把丫头从后院赶到前院,顺带拉上赵霁菱去洒扫院子,掸拂尘垢蛛网。
      赵霁菱被我支使得跟陀螺似的,一面利索地干着活,一面声称自己身娇力弱,偶或停下娇喘几下。最后还是用一碗鸡蛋面打发了他。
      第二天,我对镜绾起白发戴上头纱,叫上赵霁菱帮忙看地看鸡看鸭看猪看家,然后牵了丫头,背上布袋出了谷,准备采些年货。
      就像话本里说的,每个山谷里都住了个高人。三年前我来到白首谷时,谷里只有赵霁菱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高人。
      病好之后,我便索性捻了句“遥知不是雪”,编了假名雪遥,在他的小茅庐边造了个小居,安顿下来。因为白发的缘故,我难得出谷。唯一一次出来,就是两年前的冬至,正好捡到了丫头。

      那时丫头蜷缩地躺在雪地里,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身上单薄的衣裳沾满血渍,像个被风吹着的小汤包一样,抖得一缩一缩的。我把她抱起来。丫头竟还有些微精力,勉勉强强地眯开眼,把我的白发攥得生疼,迷迷糊糊地问,你是仙人吗?当然问完后,就昏得不省人事了。
      我抱着丫头回了雪遥居。
      其时,正在我那里蹭饭喝桂花酿的赵霁菱坐炕上见了,咂咂嘴,眯了细长的眼,道。
      哟,你闺女啊。
      嗯。
      见我应了,正要去煮参汤的赵霁菱嘴巴大得能塞下个鸡蛋。
      在丫头松开的小拳头里,我看见了一块血红的玉。正面镌刻一个小小的篆体的“雾”字,反面用金漆描了一朵精美的莲花。
      “雾”是九州雾氏的家徽,红莲是从前师门的掌门印记。
      天下雾氏只有一家。丫头是师兄的女儿。
      便也是我的女儿。
      赵霁菱不知这其中曲折,哼哼唧唧地,也当我父性泛滥,白捡个便宜女儿。
      等丫头醒了,窝在狐皮衾子里,攥了红玉,乖乖得像个刚出炉的馒头。
      我给她喂参汤,问她父母。
      丫头呆了呆。也没答上来。
      赵霁菱后来诊断说,小娃儿年纪小,容易把畏惧的事忘了。
      然后我又道,我是你父亲的弟弟,即是你叔父。你以后便跟我,如何?
      丫头脑子还是有些乱。大眼一眨不眨。
      我名为雪遥,你根骨奇佳,日后我便教你武功,如何?
      丫头憋了半天,终于嗡嗡地吐了句。
      雪遥哥哥。
      我给她取名曰,雾苏。
      苏,是谓死而复生。

      丫头身上有很重的内伤和相当刁钻的毒,前一年就是浸在药里面度过的。她遗传了雾氏的家族体质,顽强得似有胜过师兄的兆头,是个天生的练武苗子。我虽功力已废,底子还是可以交代交代的。
      后来,不知是天生的,还是赵霁菱给带的,丫头被养得极聒噪,且缺心眼缺得颇严重。
      就如现在,我给她买了个糖人塞在小包子似的手里,这丫头终于消停了些。
      买了些面粉、芝麻、杏蓉、肉馅,还有买给丫头的糕点、果糖,又添了些用来写春联、剪窗花的红纸,当然还有除夕的炮仗。塞得布袋满满当当的,沉沉地挂在我的肩上。
      丫头乖乖地含着糖人张飞的脑袋,口水流了一下巴,粉红色的小手扒拉着我的食指,忽然站住就不动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是皮影戏。
      这皮影做得甚是精致,和着热闹喜庆的管弦奏鸣和年轻人的清脆唱腔,吸引了不少观众。有含着手指头戴虎头帽的娃娃,也有拄着拐杖的老人,简陋的戏台前聚集了一小片。
      正好是牛郎织女里面鹊桥相会一折。七月七日,千万只喜鹊飞来,搭成鹊桥,促成了隔河相望的牛郎织女相会。
      有趣的是,这戏竟将结局给改了,成了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
      想来,大抵是因为在年内,弄个团团圆圆的结局更讨喜。
      熬到戏终,又开始演大闹天宫,丫头终于恋恋不舍地挪步了。
      刚出谷的时候,天空就已经在飘雪,纷纷扬扬,鹅毛一般。半日不到,已堆积了有两指厚。而且似乎越落越大。
      走到集市出口的地方,丫头终于啃完了糖人。一脸糖水混着口水的餍足样子。
      我蹲下身,用巾子狠狠擦净了她桃儿似的粉嫩脸蛋。然后给她解开软软的头发,拂去上面的雪花,好容易套上了一个新买的虎头帽。
      雪遥哥哥。
      丫头奶声奶气地叫着。
      我一把抓住她正要伸向我的头纱的小爪子,对着一手黏腻的糖糊,又是一番狠擦。
      目光瞥见丫头的胸前,忽然反应过来,苏儿,你的玉呢?
      丫头佯装迟钝地低下头,望向胸前,嘀咕了一声。
      啊偶。
      我忙提了丫头抱在怀里,顺着原路就回去找。
      皮影戏之前我还看到,怎么之后就不见了?是掉了?还是被人扯了去?不可能,为了防止掉落,我重新搓了段细密地缠了金丝的红绳,断然没有被扯了的可能。
      等到了皮影戏的地儿,这里早就收摊没了人影,换成了插满风车的铺子。五颜六色的风车,在风雪里飞快地转动着。
      四周人潮涌动,男女老少,新装旧袄,嬉笑麻木,一片又一片,走走停停,裹挟着我们前进。
      小贩的叫卖,路人的询问,买家的讨价,主客的争执,行人的耳语,牛铃驴蹄。很多很多声音杂糅着,流动着。
      我抱着丫头站在人海中,突然觉得,很久没有这么茫然不知所措过了。
      一番寻下来,已是将近黄昏。集市渐散,大雪纷飞,城门将闭。可是丫头的玉还是没有着落。丫头害怕山路黑,我于是决定先回去,想着和赵霁菱商量商量,明日再来寻不迟。
      到了城门口时,我心不在焉地抱着丫头,过了城门正要离开,一声清脆的询问从后面传来。
      公子可是遗失了什么物件?
      我循声回头,透过面纱,只见城门外的枯树下,一个梳着童髻的清秀小童向我行了个礼。
      他身后停着一辆挂了秋香色锦缎面子棉芯帘幕的高大马车,还有一个小厮立在一侧,低头垂着首,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容貌。
      马车里传来一声动听低沉的喉音,在黑暗中流泻开来。
      公子丢失的,可是一块鲜红的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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