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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遗症(1) 一切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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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等待的时间是最漫长的,这种滋味阿诺还是第一次感受。他是地牢的常客了,但当他独自醒来,昏暗封闭的空间,腐臭难耐的气味,阴冷潮湿的石壁,这些早该习惯的一切在此刻却压得他快要窒息。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口,腐蚀多年的铁门被长满铜锈的钥匙开启,发出艰涩的声音,“三十三号,你该滚了。”
阿诺仍旧靠着石壁,半躺在地上,垂着头注视着牢房角落里的老鼠第一百二十七次从地缝里窜出来,没有搭理进门的卫兵。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从七天前自己被关押在牢房里,就再也没出现过。此时,他仍以为自己的身体会干净利索地跳起,轻快地绕着卫兵转几个圈,然后在踏出门口时拉起弓箭,在石缝中留下几个自己的箭矢——就像那个人往常操控他的那样。
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待着那儿。
那个巫师不在了,这是他第一次获得了自由,阿诺再次确定了这个事实——应该是称之为巫师吧,一个不知用了什么巫术能随意控制他的四肢、决定他的行动的人,虽然他也没见过对方。
卫兵提着灯走近,丢下一团破旧的布袋,不耐烦地催促。
麻木的腿部被踹了几脚,阿诺才看向那堆能称得上是垃圾的布袋,熟悉的黑弓从破损的边角里撑出一截。
他一偏头,那对显眼的尖耳朵就从凌乱的黑发里露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阵钝痛,冰冷的金属擦过他的脸,他被揪住额发拎了起来,后背狠狠撞上石壁。
“啊,我见过你,精灵,”卫兵弯下高大的身子,逼近他的脸。他带着银色的金属头盔,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个脑袋,只留着眼睛部位开两个口,向外透出一片漆黑,从里面传出的声音也是闷闷的,“是射伤卫兵进来的吧,你之前一箭穿透了我的肩膀,还记得吗?”
在被对方刺骨的视线打量时,阿诺也平静地盯着那个大脑袋。
他怀疑可能不止是射伤肩膀。卫兵长得是那样熟悉,他就曾亲手射杀过数十个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卫兵,他们拥有着统一的称呼,相似的身型,同样的装束,就连声音似乎也是一样的,怎么能够一一分辨呢?
在阿诺的意料之中,卫兵也不打算再做些什么,僵持了一阵就甩手将他扔下。
阿诺尝试着舒展自己的快生锈的手臂,一面慢慢地拾起抛在地上的黑弓和箭筒,倚着墙站起来。他的弓箭,或者说是巫师创造出的弓箭,曾经突然带着魔法的光亮突兀地出现在他手上,曾经倚靠着他的肩背陪他一路走来,曾经毫不犹豫地随着他的力量指向前方,此时却变得异常的沉重,指尖冰冷的触感仿佛在警告他:这不属于你!
阿诺不自觉地将手中的弓握得更紧。
一旁的卫兵瞥了眼阿诺身侧的弓箭,朝他扬了扬手中的剑,不满地说道:“你最好小心点……”
这个熟悉的动作,这句熟悉的开头阿诺已经见识过千百遍了,此刻他忽视了对方的愤恨,嘴里自然地接上:“少在城里随便亮出你的武器,牢狱之灾随时在等着……我。”
阿诺没有在意卫兵的反应,他低着头,脑海里回放各种在他耳边回说过无数遍的话语。这是正常的,他从来没有奇怪过身边的人为什么老爱说重复的话、做重复的事,不是吗?
他正在思考自己——我是阿诺。
他有名字,是巫师取的。可他是什么人?对于遇到巫师前的日子他没有任何记忆,也许就是巫师创造了他,就像制造了一个傀儡,根据个人的意愿赐予他的外表和名字,决定他的一举一动。他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过去的他仿佛一直沉浸在一个真实无比的梦里,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不会去想,也不能去想自己的事。直到现在,梦醒了。
一个破晓城的卫兵,谁也不知道一模一样的有多少,但他有明确的身份,他知道自己的职责,他还有亲密的战友,听起来比阿诺真实多了。
他转身离开,双腿在地上迈步的感觉却有些陌生,像是个被主人抽了线的木偶,他不得不扶着墙像个孩子般地学步,甚至差点在牢房门口的平地上摔倒。
他并不累,可一种无力感从腿部蔓延至全身。
在过去的日子里,那个巫师一直肆意地摆弄他的身体,如果自己之前就能清醒过来的话,他以为自己心中该充满羞耻、愤怒,无时无刻想摆脱这牢固的枷锁。而现在,那层坚不可摧的束缚却轻轻松松地自然脱落了,这自由不是愚蠢的他争取得来的,而是巫师施舍的。
巫师为什么要走呢?是觉得自己这个傀儡毫无价值所以抛弃了吗?他去了哪儿呢?他会找其他人来代替自己吗?那名巫师来到时毫无预兆,离开时也是,那么他还会悄无声息地突然回来吗?阿诺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问题,同时又为自己的想法不齿。
身后似乎有视线在注视着他这狼狈的一举一动,他没有回头,只是勉强压下心头繁琐的思绪,抱紧行李缓缓向出口挪去。
牢房在破晓城西北处的地下一层,终日陷于黑暗。绕过层层螺旋的地下台阶,推开尽头厚重的大门,破晓城的阳光将整个人沐浴其中,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湿润的感觉不自觉地从眼眶泛起。
地牢大门处的阴影将一个城截成两个世界,眼下便是傍晚中的破晓城。这个时候,商人已经陆陆续续地收起了摊子,三两个巡逻的卫兵已经出现在街角中,几队回归的佣兵正经过广场,前往远处亮起灯火的小巷。
他现在该去往什么地方?
没等他迟钝的脑袋仔细想明白,身体就已经不由自主拐向小巷,走向旅店,他从前就老待在那里。
温暖的炉火、悠闲的咏唱、饱腹的食物,这些都是值得旅者们停下来歇一歇的,那位巫师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所以那常常是难得的一小段自由时间,巫师不会让他做什么,他可以安静地坐在火堆边,想他爱想的事。
他边走边数着步子,感觉脚步越来越稳,身体也慢慢适应了些。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每一遍他都走得差不多——二百五十步左右,当然那是之前的事了。巫师似乎是个严谨的人,他操控阿诺时迈的每一个步伐都是相同的距离相同的时间,选择的路线一般也没有太大变化。
巫师是个奇怪的人,平时做事往往选择最高效的方式,他似乎很忙碌,忙到几乎不会停下脚步看看路边的风景,甚至连听别人说话时也会不耐烦地打断。而有时候他又很懒散,可以让阿诺静静地在半山腰蹲上几个日出日落。
要做什么事?
巫师是知道的,他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比如,像之前那样一路历练,消灭怪物帮助居民,虽然阿诺觉得,一个巫师做着一个正义游侠该做的事实在让人有些费解。但他自己并不排斥。相反,他倒是挺乐意去做这些事的,做一些能证明他存在的事。至少比现在的自己要好多了。
拐过最后一个弯,就能看到这个不起眼的木屋。阿诺一推开门,屋子里温暖的气息就瞬间将他包裹起来,没有人看向他,一切都没有变化,他稍感安心了些。
旅店店主据说是个很久以前从北边迁来的兽人族,白天时大多见不到身影,每到晚上六点就会准时地出现,耷拉着绒绒的耳朵,甩着蓬松的尾巴,趴在桌前懒散地招呼前来的客人。他似乎什么知道,靠向往来的客人贩卖消息就赚了不少金币,阿诺在巫师控制下也常常跟他打听一些情报。
像往常一样,阿诺一边向一旁的服务生小姑娘点了最廉价的土豆浓汤作为晚餐,一边注视着店主的耳朵发呆。直到小姑娘告诉他这道餐点已经卖完了,阿诺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里,似乎之前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换成了奶油蘑菇汤后,阿诺习惯性地揉了一把店主的耳朵,在感受到手底依旧柔软的美妙手感后,他转身去找座位。
这是巫师控制他留下的后遗症——阿诺这样告诉自己,他并没有特别地想揉店主的耳朵,这都是巫师想做的。不过店主脾气很好,他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生过气,或者说他从不在乎这种事,只有在卖消息时,才会从永远半睡不醒的状态里抽出点精神。
身后好像传来什么吵闹的声音,阿诺并没有在意。最初刚来这座城镇时,巫师每晚都让他在旅店的各个角落里站上好久,大多是在旁听店主和客人的各种闲聊,围观平均每三天晚上发生的各种突发事件,大概都是与巫师想做的事情有关的。不过现在,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一楼西北角落的炉火旁是阿诺固定的座位,这个晚上也是这样。这是阿诺和巫师难得的意见一致的地方,这个角落又温暖又安静,也不妨碍他欣赏酒馆中间诗人和歌女们的咏唱,而且……
阿诺坐上那个老旧又坚实的椅子,定定看着座位对面男人的脸,他还是那么美。
酒馆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