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十年沉散》陶然瓶子

2、第二章 至亲离世

　　历宗九年的大年夜，街巷里夹杂着欢愉人声的炮竹声，从申时就此起彼伏的，直到亥时，才渐渐停歇。即使寒夜再冷，也能体会到过年的喜庆。
　　在这样的傍晚，我的周遭没有年夜的欢乐，只有渗人的寒冷。我一个人坐暖炉旁哄着手，看着渐渐熄掉的炭火，心里满是无措。我鼓足了勇气，悄悄的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冷风一下子的从门缝里钻进来扑向我，冷的我猛地打了个激灵。我咬着牙凑近门缝，向外看去。
　　月辉下，一个丰姿绰约的少妇立在院子里，由鼻中呼出的白气集聚在她四周，她的神情越来越显得迷蒙，仿佛她会就此离开我的世界。我心里莫名的紧张，顾不得她留我在房里的嘱咐，冲出去紧紧抱住她，颤颤巍巍的喊着她：“娘。”
　　娘蹲了下来，回搂着我，柔柔地说道：“陌儿怎么出来了，来跟娘回屋去。”娘牵着我，走回房间，在炭炉里添了新炭，屋子里慢慢的暖了起来。这些活儿本来该是丫鬟做的，可是爹爹生病的一年来，大娘一直在变着法子折磨娘和自己，就连剩下的几个奴才也让大娘调走了。我看着娘亲越发的憔悴，心疼的握住她的手。
　　“娘，您以后别哭了，以后陌儿会很乖，很听话的。”
　　“嗯，娘知道，陌儿是最乖的了。”娘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摸着我的脸，似是有万般不舍，缓缓的说，“陌儿，以后要是娘不在了，要听大娘的话，不要惹她不高兴了。”
　　“不要，陌儿不要他们，陌儿只要娘和爹爹。大娘是坏人，趁着爹爹生病，欺负我们！”
　　“嘘！陌儿怎么可以这么想，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知道么？”娘严厉的训着我，可是我明明说的就是实话，我赌气的折过脑袋，不理她。
　　“陌儿，不是说要做最听话的孩子么？”娘似有似无的叹气声，落在我的心头。
　　“好，陌儿听话，听所有人的话，但是娘和爹爹都要陪着陌儿，好么？”我望向娘亲，询问着她。见她没有回答，我执拗的又问了一次：“爹爹和娘都会陪着陌儿，对吗？娘……”
　　这次我直直的看向她的眼睛，强忍的泪水渐渐晕湿了我的眼睛，我还是倔强的迫切的想要听到娘的承诺，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害怕什么。
　　“傻丫头，我们当然会一直陪着陌儿的。”娘抹掉我的眼泪，把我搂在怀里，我的心像是一下子踏实了，迷迷糊糊的在娘的怀里睡了过去。
　　直到三天后，我才隐约的开始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那一天，历宗十年的大年初二，我的生活从那一天变得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初二的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找娘亲，小莲领着大哥，出现在我们的院子门口。大哥长我四岁，是个漂亮却冷漠的男子，但他平时待我倒也温和，可是一想到他是大娘的儿子，我就和他亲近不起来。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摸着我的头，我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不友好的问着：“大哥怎么来了？”
　　大哥并没有生气，依旧温和的说：“爹爹想看看你，唤我领你过去呢，二娘也在那边，走吧。”
　　我跟在大哥的身后，走进屋子，看见爹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娘紧紧的握着爹爹的手，跪在床边，无声的啜泣。大娘则坐在靠近床头的椅子上，闭着目拨动着手里的串珠。估计是听见了声响，朝我这里看了一眼，正巧我也看向她，她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我不懂得情绪。长大后，我知道，那是嫉妒。
　　“爹，我把小陌带来了。”
　　“嗯，陌儿到爹爹这儿来。”
　　我听到爹爹在喊我，赶忙小跑过去，学着娘亲的样子，跪在爹爹的床边，懦懦的喊了一声“爹爹”，我生怕我的声音大了，会吓着他。
　　“陌儿乖”爹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我笑，断断续续的说着，“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就只有那么小小的……然后看着你就在院子里，趴着跑着……一转眼的功夫十岁了，长得也越发像你娘了。”
　　“不，陌儿要像爹爹！做个大英雄！”我欢喜的说着，我就知道爹爹是最疼我的。
　　“哈哈，咳咳……”爹爹想要笑，可出声却变成了急促的咳嗽，很是痛苦的样子。娘给爹顺着气，爹爹含糊的说着，“好……咳，好陌儿，咳……将来做英雄，保护好你娘……”
　　“冯郎，别说话了，求你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吧……”娘亲泣不成声的求着爹爹。
　　“垣儿，赶紧离开。”大娘冰冷的说着，然后戒备的看着屋外。
　　“垣儿，求你带上陌儿。”娘似乎也清醒了一些，跪在大哥的面前，那般无助。
　　我呆呆的看着他们，一片茫然。只是突然感觉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是大哥。他牵着我，走进爹爹的书房。大哥的手很滑，很软，却冷的没有温度，我想要挣开，可大哥偏偏握得更紧，握的我生疼。大哥在爹爹的花瓶里取出一本书，可是书肚里却是空的，里面放着一块黄黄的锦缎似的东西，他把东西取出放进了怀里。其间，大哥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曾松开过。
　　接着，不知怎的，我看着书房的一面墙“戈登”一声慢慢后退着，露出一条通道，我被大哥硬拉着进了里面。就在墙合实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娘亲的哭声，听见大娘的笑声，听见丫鬟小厮的叫声，甚至我听见兵器相撞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想要跑回房里，却被大哥一把抱起，我在他怀里挣扎着，哭喊着，可是大哥充耳不闻，依旧紧紧的抱着我，甚至腾出一只手把我的头紧紧压在他的胸口，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愤恨的在他胸口咬了下去，我听到他的吸气声，可是大哥把我的头按的更紧，脚下的速度更快了。直到，大哥胸口的血混着我的泪水，一起涌进了我的口里，一股咸咸酸酸的腥味沾满了我的口腔，我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咸的，哪个是酸的，只是愣愣的抬头看向大哥。他的额间密布着汗水，眼睛里充斥着血丝，可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悲伤的情绪。
　　似乎感觉到我的注视，大哥低头看向我，温温的笑了。他把我放了下来，用他洁白的衣袖，拭去我脸颊的泪痕和嘴角的血迹。然后温和的笑着说：
　　“看，漂亮的小陌又回来了。”
　　大哥的笑很好看。我不懂，他明明是个男孩子，为什么比我还好看，我想这也是我一直不喜欢他的原因吧。我撇撇嘴，转过身，不想理他。然后，一道深幽的通道，在烛火的映照下，赤裸裸的展现在我眼前。我转过身，低着头，看着漆黑的地面，闷闷的问大哥：
　　“大哥，爹爹是不是死了？”
　　“嗯”
　　“我娘和大娘是不是也死了？”
　　“可能没有……”我第一次听到大哥说话那么的不肯定。
　　“那我们……能回去看看么？”
　　“嗯”
　　我们在走道里又走了好久，大哥一直牵着我，他的手里还是那么滑那么软，可是似乎更冷了。我乖乖的跟在他身后，忽然，一丝微弱的亮光刺激了我的神经，我欣喜的摇着大哥的手臂：
　　“大哥，我们可以出去了。”
　　“嗯，出去以后小陌要乖乖的，听大哥的话，知道么？”
　　“嗯，大哥放心，陌儿很乖。”
　　“走吧……”
　　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像从黑夜一下子到了白天。大哥没有立即带我回去，我们在街上逗留了一夜。第二天我们站在街角，望着那原本的家变成一片灰烬，刻着“舒府”的赤金大字门匾挂在门梁上，在余火中苟延残喘。
　　周遭来往的路人，对着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听说，那是武林盟主舒冯隐居的宅子，居然一夜就烧成了这样……”
　　“听说是得罪了朝廷啊……”
　　“不可能，朝廷的人能是他的对手……”
　　“所以啊，是趁着人家病的不行的时候来的啊……”
　　“朝廷这不是趁火打劫么……”
　　“嘘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可惜了……”
　　寒风渐渐吹散了众人的声音，我的心里似乎也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着，狂躁的情绪让我不停的颤抖。可是手心里传来的寒冷，让我还有着清醒，我清醒的知道，爹娘不在了，家没有了，我和大哥成了孤儿……
　　“对不起……”
　　大哥带着哽咽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了我的耳中。我抬眼，大哥的脸在逆光里，我看的不清，我想他是觉得没有保护好家人，才对我说这三个字的吧，我想也许，和他说没关系，他会好受些吧，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
　　“小陌，我们离开这里吧”大哥还是用他那冰冷的手牵着我，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的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叫做桐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