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一条鱼龙的三生》风翻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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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新来的！明日黎明之前去太阳殿，羲和大人的车驾可在等着呢！”一条金红的巨龙飞过，口吐人言，趾高气扬。
　　另一边，金色的龙伸伸爪子，点了点头，长长的龙须泛着蓝光，随他低下的头颅而颤动：“是，前辈。”
　　那被称呼为“前辈”的龙满意地颔首，腾空而去。独留金龙伏在云端，望着人间沉思，
　　——他是唯一一条，会思考的龙。
　　他是一条年轻的龙。他作为龙的记忆，只有五百年。他不知道，他在成为一条龙之前，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变成龙？一切的记忆，仿佛从一个永远也触及不到的点开始，在此之前，从无所得。
　　龙是什么？他们每天都在等待中渡过，等待哪一位神仙大人用他们驾车、用他们摆个仪仗、用他们借以示祥瑞。在等待中自以为是，在被使用中不可一世。
　　不，不，他们不是真正的龙。
　　云端的金龙甩甩脑袋，将一片云吹得很远，他又看到那一片蔚蓝的海水，波光粼粼，引诱着他的心：“海里的真龙，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海里住着传说中真正的龙族，上古的龙族后裔。他们和这些在天庭的鱼龙——这些从龙门中诞生的龙，完全不同。他们不像鱼龙这样软弱无能、只知坐井观天。在诸神占领天空的时候，龙族抢占了水域。他们的勇敢和神通，让他们拥有鱼龙无法想象的自由——没有神的驱使，没有神的禁制。
　　“难道神是为了奴役我们，才让我们从龙门中诞生？”金龙咧开巨大的龙嘴，自嘲地一笑。这是他想了近五百年的疑问。
　　龙门是一道屏障。相传跃过龙门，便可以成龙。三百年前，龙门被彻底堵死，从此以后，几乎所有生灵都忘却了龙门的位置，也许只有从龙门诞生的鱼龙，才知道龙梦的传说，却无法记得，在龙门之前，他是什么？
　　——这头龙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衍。他想，“我真是其中的幸运者呵！我还记得，我叫做衍。”他的脑中闪过一帧绝美的风景，水流湍急，云雨迷迷，漫山奇树在风中摇弋，阳光似有还无，还有山上带着月亮一般光芒的草儿，从满生灵之气。他耳中回荡着柔声细语：“那么，你就叫衍吧，好不好？”
　　记忆到此截然而止。可能正因为有这么片刻的记忆，他是唯一一条会思考的龙。可是，这真的是幸运吗？天下之间，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衍时常这样想，“神灵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日复一日，这样的永恒，又有什么意义？”
　　曙光渐渐在云层之上浮现，衍摆了摆巨大的尾巴，分开云道，向太阳殿飞去。
　　作为龙门关闭之前，进入天界的最后一条龙，他从来都被呼喝来去。

　　2

　　巫山风雨依旧。
　　一缕异样的气息，出现在后山的沼泽之中，一瞬之间，沼泽的水汽，消失殆尽，空余一地皲裂的泥土。就是那霏霏霪雨，也似是要散了去。
　　“你来了。”平地之上，忽然响起温婉的语音，随着声音越来越近，空中慢慢显出一个绿衣女子，长发披散，面光如玉。她道：“魃，出来吧，瑶姬的巫山，何人敢动你？”
　　沼泽中升起一阵乌烟，青衣青发的旱魃，似鬼魅一般出现，带着莫名的笑容：“瑶姬，你又为我得罪天使了？”声音虽甜，却似刻意夹杂着滔天的恨意，令人闻之心惊胆战。
　　“哈，”瑶姬挽起长发，露出一脸悲伤，“天帝真是狂妄，却也知道，这巫山，是我父炎帝赠我长住的地界，还轮不到他来管。”
　　“他还是想杀死我？”旱魃笑得疯狂而无奈，“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助他打败蚩尤，我又怎么会中了蚩尤咒，弄成这般模样！！将我利用完了，便丢在人间。又以我会为天下带来旱灾的名义，广招得道之士来杀我！哈哈，哈哈！”不过笑得数声，她又开始哭泣，没有一滴眼泪。只因没有任何水分，可以在她的周围积聚。
　　瑶姬任她哭泣，看着她痛苦地在善心与魔性中挣扎——逐鹿之战以后，被蚩尤诅咒而留在人间的轩辕部族无数，应龙与魃便是例子；最可恨的是，蚩尤方败，黄帝便将矛头对准神农部族。先是诱拐炎帝三女女娃出海闯入海神禁区，被海神若施以神罚，化为精卫鸟；其次便是将嫁往轩辕部族的炎帝大女陷害；战乱之中，炎帝将二女瑶姬送往巫山，令部族中天赋异禀的族人施以保护——共工便是其中之一，他为巫山留下了连绵不断的雨水。不过几年，瑶姬便听到父亲战败，共工触到不周山的消息。神农一族便只余下她在这巫山之上。
　　约有百年，她在此领着山鬼预谋报仇，却为黄帝算计，终于身死，一点精魂，化为山中瑶草，修行这么些年方得重见天日。也是瑶姬生性温婉，见了黄帝之女魃，虽有恨意，却也思及当日军营帐中姊妹之情，加之同情她被生父所弃，终究道：“魃，他，他，毕竟是你的父亲，等到他想起你的那一天……”
　　“哈哈！父亲！”魃冷笑，“女儿又如何，他的兄弟呢？炎帝呢？应龙呢？风后呢？！哪一个在那一场战争后得了好处的？便是玄女大人，也莫名失了踪！”旱魃一怒，巫山受了大灾，她周围的奇花异草开始迅速枯萎渐渐向外蔓延。瑶姬忙施法止住，大声道：“应龙回去了。”
　　旱魃一愣，止住哭叫，乌青的眼一翻，看向瑶姬：“他让应龙回去了？你何时听闻？”她努力静了静心，用苦涩的声音问道。
　　瑶姬温温雅雅地微笑：“是呀，我无法离开这巫山，但是山鬼妖魅，总有些机会。几天以前，我听说，三百年前，应龙便得了机会，得以回天。”
　　旱魃听了，竟是少有的平静：“应龙……到底还是如愿了，也该来谢谢你，这几百年来对此地水族的照拂之情才是。”应龙既然得以回天，便预示了当了天帝的轩辕黄帝，并不曾忘了昔日的战将。这让魃倍感欣慰。这样平静的旱魃，才是当年智计百出、英勇过人的帝姬魃。
　　逐鹿之战中的魃，是轩辕与神农联合部族中的干练女将，镇定淡然、英姿飒爽，近身可斗得蚩尤手下大将，远谋可坐营帐之中而决胜百里之外。如此出色的帝姬，才让黄帝放心将决战教与她指挥。岂料蚩尤垂死挣扎，竟在魃身上落下“魃之所至，千里大旱”的诅咒。
　　瑶姬淡淡笑道：“这样的你，才像是当年名满各部的魃帝姬……”笑容未展，她的话语已被一阵狂风打断。那阵干风席卷了整片沼地，周围的树木在此迅速枯竭，瑶姬只觉得一身灵力为干风所化，只得软软地落在地上。“魃……”她喃喃叫着好友。
　　“不——准——和——我——提——帝——姬！”鬼魅一般的身影瞬间侵到瑶姬身边，一直干枯的手扯住她的衣领，旱魃的脸，出现在瑶姬的眼前，扭曲万分。
　　瑶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旱魃到底在扼死她的好友之前抑制住魔性，她的手无力垂下，转过身子，叹道：“瑶姬，对不住了，我似乎……”
　　瑶姬的灵力受损，身影迅速淡去，却有若隐若现的声音：“不必伤怀了，他的错……也说不得什么……”
　　“……娘娘……”当山鬼察觉到不对，到后山查探，只看到枯萎的花草，和那一片枯草之中仅存的浅碧色瑶草，泛着点点绿辉。
　　“……女娃，姊姊很想你呀……”巫山深处，浅碧的草儿摇曳。山外，是夕阳西下，云彩缤纷，在炎帝消失后的几百年中。是羲和掌着金乌。

作者有话说

天使——这里指天界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