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神女的倒台》胡侃

4、第三章、薄命公主（3） 公主也怕嫁

　　第二日酒醒之后，神思依旧糊涂，总是有种遗漏的感觉，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我伸了个懒腰，走出屋子，极目远眺对面青山葳蕤，隐隐红樱。伸手狠狠的揉捏自己的太阳穴，勉强捏回一点清明，就看见勾魂的马面风风火火奔望乡亭而来。
　　“姑娘……”马面叔的一双马眼幽怨的看了我一眼，看得我浑身发毛，仔细回想了一番，自从上次被阿爹苛责后，我和珂敏确实许久没有再捉弄马面了。
　　马面叔看我没有任何反应，咬了咬牙，脸上莫名的浮现红润，指着不远处的奈何桥道：“姑娘，俺啥也不说了，您是明白人，您瞅瞅那位小姐！”
　　我瞧着马面叔通红的马脸，立刻有了促狭之感，顺着他的指头，望到奈何桥头立着一个衣袂蹁飞，月影婆娑的俏丽佳人，姿容较之天宫的仙娥也不逞多让。想想这些年马面叔对牛头嫂那些欲求不得的情谊，笑：“马面叔，你就是想移情别恋也找个合适的不是，你看看人家姑娘那模样顶多十八。您也……好意思！”
　　话音未落，马面的嘴狰狞的一咧，溜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牛头嫂，大大的马眼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咳咳，姑娘您可别瞎咧咧，可看清楚了再说话！”
　　我呐呐，再仔细瞧瞧立在桥头的那个佳人，傻了眼，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今天会有一种遗漏之感。也终于领悟到能让马面叔红脸的原因不仅仅只是害羞，还有可能是被活活气的。
　　凡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分别立于人的头顶、两肩，寻常人看不到，只有那些有道行的修真之人才能辨得出。待到寿终正寝时，三魂七魄便尽数离开肉身，由负责勾魂的牛头马面引至冥府往生。而枉死之人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他们的魂魄要靠着自身认路的本领，倒溯黄泉水至火照之路，登上彼岸冥府。又因黄泉水浑浊不堪，不辨东西，便有冥府的引魂灯持灯人在大破之日点亮引魂灯，指引亡魂来到冥府。
　　而眼前的佳人却只剩下立于头顶心的一魂两魄。
　　我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马面的大眼睛翻了个“你问谁呢”的白眼，一针见血：“姑娘，昨夜大破之日您去哪儿玩啦？”
　　我愣了半晌，然后嘿嘿的干笑着搓了搓手。
　　看来现在的情况是、身为冥府持灯人的我，昨夜贪杯忘了点灯，害得对面那个不幸的枉死者又一次不幸的弄丢了自己的两魂五魄。
　　我狠狠的捶头，恨不得把自己捶晕算了。
　　丢了魂魄是件大事。什么失职之罪、擅离职守就够被天界神族板正的规矩罚个千八百年的。若是这丢魂的女子再烈性些，告上九重天，怕是连阿爹都脱不了失察之罪，到时候数罪并罚，只怕要让整个冥府摊上个连坐。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女子也够倒霉的了。我持灯一万年，也是第一次犯这么大的错。也不是说以前就没忘点过灯，只是大多数的亡魂都能倒溯着河水找到来冥府的路，引魂灯充其量就是个备用路灯。能迷路迷到丢掉自己的魂魄，说明此女也是个人才。
　　但这事终究还是我的责任。
　　我再也不敢懈怠，趁着丢的时间不长，叫来珂敏几个对黄泉水展开地毯式的搜查，未果，便只能和珂敏背靠背的哀叹着。珂敏初被我从被窝拎出来，酒还没醒利索，但原原本本听完了发生何事时，目疵欲裂，气得差一点扭断我的脖子。
　　摸了摸侥幸存活的脖子，抬头瞟了一眼端端正正站在一边的低垂着头的女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私下忖度了一番，忙叫马面叔调来了冥府的生死簿子，查查这个窈窕女子莫不是哪个下凡历劫的神仙。
　　生死簿有云：神川大陆东晟末代吴国公主，吴泽王夭女，解忧公主谢灵韵
　　卒年：十六岁
　　死因：难产
　　抓了抓头，看来倒也不是什么神仙下凡，可是此女既无来处亦无归宿，总结来说蛮不合常理。但想到自己如今的戴罪之身，便无心探究她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和珂敏蹲在楠木桌子下面合计了一下，最后还是我一锤定音：“为今之计，只有私了。”
　　天界的板正规矩是神仙立的，便自有神仙钻出空子。经过深思熟虑我以为，此事即在冥府发生，天高皇帝远规矩到了我们这里肯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要我不说，你不说，受害人谢灵韵不说，谁也拿我们没辙。此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我转身对谢灵韵十分亲和的笑着，先打好了腹稿，预备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刚刚摆好了一个讲话的姿势，“扑通”一声，谢灵韵自己先跪下了。
　　“小女知道，小女的魂魄迷失在黄泉水里，若是找不到，就要永世不得超生。”说完还顺带用饱含泪花的眼睛幽怨的看了我一眼，看的我恨不得羞愤而死。我干咳了一声，猜到定是马面这个藏不住话的先嚷嚷出去了，眼光瞥向马面，马面叔正笑得腼腆。而珂敏用手支着下巴，斜睨着我们好似在看一场戏。
　　谢灵韵以头点地，接着说：“小女不怨旁人，只怪小女命运不济，如今只有一个未了心愿，愿上仙成全。”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现在笑得有多尴尬。连我这点小心思也被摸得如此透彻，就不得不感谢背后指点的高人了。一个凌厉的眼风扫向马面，马面讪讪的装作看风景，我就知道原来自家的伙计养来都是用来吃里爬外的。
　　谢灵韵未了心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托付于我就显见颇有一番谋划了。
　　东晟末年乱世纷争，分封九地的诸侯王蠢蠢欲动，只是碍于洛阳王都的面子都还藏着掖着，大体的维持着东晟面和心不合的尴尬格局。
　　谢灵韵的家乡吴国地处江南富庶之地，而这一代的吴王也说不上多昏庸，自即位之初就无心逐鹿中原，只是偏安一郡琢磨着好好享享清福。吴国后宫之内朝堂之上，什么外戚专权、宦官干政、党派之争倒是一样也没落下。偏吴国天府之地，想不富裕也难。因而经济发达令诸侯侧目的同时，吴国的军事水平就越发明显的落后了，此时的吴国就在这一代国君的带领下成功成长为东晟最惹人觊觎而力量又最薄弱的国家。在这种情况下，吴国居然还没有亡国，显然是一个奇迹。
　　待到吴王终于从脂粉堆里回过味儿的时候，他的邻邦已经开始琢磨着在两国边境搞搞破坏了。那时恰逢与吴国土地并肩而立的楚国平叛南夷，缺钱。吴国便主动伸出联盟之手，两家国君一拍即合。为了让吴、楚联盟更显得顺理成章，便有了后来的政治联姻。即吴王将他的小女儿解忧公主谢灵韵嫁给楚王世子高楚怀。
　　万事俱备，只欠嫁女。但吴王显而易见低估了谢灵韵的反抗精神。
　　那时谢灵韵刚刚及笄不久，满腔闺中女儿的天真烂漫，自然不会愿意跋山涉水的去嫁给一个素未蒙面的男子。便卷着铺盖卷儿……呃，逃婚了。然而谢灵韵却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她逃掉了她不想嫁的人，而她想嫁的人却不想娶她。
　　老天爷大概存心为难那些敢于向命运挑战的人，譬如谢灵韵。她以为千金难买一心人，于是她的心上人对她始乱终弃，还让她怀了孕无言再回宫面见老父只能离家出走。她在乱世中飘摇，想要独自生养孩子，于是上天不但没让她如愿以偿，还把她的命连同孩子的命一块收了回去。
　　我望向谢灵韵那张美丽的脸，仿佛看见千古无数痴情女子大致相同的悲剧命运。她们始终对爱情有着美好的愿望，然而世事难测，命运安排她们一生颠沛流离。
　　事已至此，人大概不能再强求许多。谢灵韵说上面那番话时斜着眼睛，眼眸空灵，不知道透过忘川濛濛的烟雨看见了什么。她说她谁也不怪，只是愧对老父。若是有机会，就想最后为吴王、为吴国做点什么。
　　虽然我以为，她说谁也不怪，分明是假话。
　　但谈话九曲十八弯，终于绕到了正题上。谢灵韵也不知道打哪儿听说，她死后的第五年吴国有一场大劫，直接威胁到这一代吴国国君、就是她兄弟的统治地位。当年因她之故，没能达成吴、楚联姻，心有愧疚，总想做点儿什么弥补一下，便央求着我下凡替她化解了吴国的这场劫难。
　　我以为下凡掺和凡界的是是非非是个犯天条的罪过，但丢了凡人的魂魄也是个犯天条的罪过，两厢一比较，还不如随了谢灵韵的心愿。所以不待身边的珂敏发话，立刻十分痛快的答应了她。
　　“啪”的一声，珂敏手里的绿湖烟云茶盅摔在了地上，茶水在地面上缓缓摊开。他的手腕被热水烫红了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居然好似一点也不疼。
　　我心疼的捧起珂敏的手吹着，他也望向我，嘴角抿了抿，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