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山河泪》旗庭水寒

24、陪君醉笑三千场（上）

　　何处几页萧萧雨。湿尽檐花，花底人无语。
　　陪君醉笑三千场，不诉离殇。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在周瑜的记忆里，那一日一直有朗朗晴日，灿灿朝阳如花一般开在头顶。
　　他一抬头便能回想那朝阳红日以及那一道桐花万里路，仿若花似海，朝开整日灿。
　　那一天，他略略低头，看见笑若桃花般艳丽的容颜，开在那一日的傍晚，整个阳光都失了色。她不是最倾国倾城的女子，却在眉目间有着那样明艳的骄傲与洒脱。笑起来，阳光一般，绽出宝石也不能比拟的光芒。
　　那是四年前。四年前，那个骄傲明丽的女子，就这样闯进了他的心中。
　　周瑜倚着桥栏，修长的手指不断敲击着，唇角含着丝笑意。他已许久没有笑过了。多久？似乎是从孙策死后，内忧外患之下，他忙得焦头烂额，便没有那般浅笑的心境了。他其实向来是不爱笑的，只是以前与孙策一起，那人总能惹人发笑，并且不见他笑不肯罢休，他便配合他。只是，如今孙策不在了……
　　已经过去多久了？久到，他已能淡然地说出：孙策不在了……
　　周瑜回过神来，才看见对岸已经开满一树花，紫色伶仃，寂寞如雪。他抿了抿唇，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掩藏的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开花了。阿九，我总算没有食言，在梧桐开花之前，回到你身边，陪你过生辰。
　　阿九，我回来了。
　　想着那丫头即将会有的明媚笑颜，想着，唇角上扬，笑意荡漾开来，小小的兴奋着，眼毛煽动着，仿佛孩童。不再优雅柔和，而是由衷的灿烂。让他忽略了由于赶路而带来的疼痛。
　　爱情面前，果然人人都是这般痴痴傻傻。
　　他快步走着，却迎面遇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他扬起唇角快步来到她跟前。光线随着他的兴奋小小地跳动着，将他们的剪影勾勒出来，微微晃动着，线条略粗，似未完的素描画。
　　“阿九……”
　　刚刚开口，却又生生掐断在了嗓子中。背后的光线沿着阿九的轮廓晕染，肩头伴随沉重的吸气声颤动着，透出无助，她有些倔强地抬头，待发觉泪水落下，又低头用手背抹去。水珠落下，触目地颤动。
　　周瑜微微眯眼，看着她眼眶泛红，眉目皱在一起。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有薄薄的茧，感受到的痛。他凝眉，光线射进他的眉眼间，有着盈盈碎碎的块状，仿佛疏离的斑驳。他望着，那女子沉浸在悲伤中落泪，像是缩在核中的小动物般，心下一动。他将阿九搂入怀中，不顾及这是大庭广众。想伸手拍拍她的背，却又生生地凝在了半空中，带着僵硬的曲线。阿九推开了他，力度并不算大，却让他后退了好几步，连胸口的疼痛都越发明显了起来。
　　“阿九……”
　　“我要回家了。公瑾。”她抽泣着，努力使声音平静。片刻，她抬头直视着他，重复：“公瑾，我要回家，现在就出发。”
　　“阿九，等几天好不好？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我陪你回去，好不好？阿九……”他说着，竟有些孩子般地无措，只会唤着她的名字，一声一声。
　　“可是他等不了了！”她吼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公瑾，他病了，我要回去见他，或许迟些我就见不到他了。公瑾，他对我很重要。”
　　很重要。
　　他低头，竟有些自嘲，明知自己不该，他却想着：那么，我不重要吗，阿九？
　　眼看着有人牵来快马，阿九怔着，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人却不动。她加大了力。“公瑾，我走了。你，你好好的。”
　　看着那人抬头温润的目光，笑语盈盈。她竟又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是郭嘉吗？阿九。”那人目光温润，笑语吟吟。面色却是白的很，连唇都少了血色。
　　阿九的身形顿了顿，然而只是片刻。她扭开了头去，跨上快马，纵身而去。马蹄声便渐渐远去，终于不可听见。
　　“我知道是郭嘉。阿九，我一直知道，他比我重要。”他低声一字一句地说，糯糯的，满满地委屈。他抿着唇，后退几步靠上城墙。总算避过了那恼人的光。他躲在那一片阴暗中，掩唇咳嗽着，起初很轻，后来便渐渐地加重了。再后来，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下，都似乎让他更憔悴一分。
　　鲜红的血从他掩着的唇中渗出，染红了他青色的袍子，周瑜瞧着。一脸嫌弃，挺直了脊背，仿佛那种文雅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容不得他弯腰。抖了抖衣袖，他沿着墙根走着，将自己躲在阴影中。他的狼狈，怎能让旁人看见？
　　沿着墙根走着，仿佛是幼时每每受了委屈，便是这般。
　　“阿九…..”
　　周瑜是见过郭嘉的，那人也的确不负盛名，只是无缘相识，那时他躲在暗处。那时在合肥初遇，便知青莲身份不俗，真正知晓却是在要带她回江东时。那天夜里，郭嘉赶上了他们，他要带阿九回去，一声声地劝阻，于情于理都让人无法拒绝。阿九，他那么洒脱骄傲的阿九，却扯着郭嘉的袖子无措的落泪。她的眼神那么急迫，她看着他的样子像是深情中的恋人。
　　周瑜承认，比起青莲是曹操的女儿，他更介意的是郭嘉与她之间的亲密深情。
　　————————————————
　　阿九策马奔驰着，却无法挣脱这江南暖风。该死的，这风怎么有他的味道？
　　她想着，眼睛眨巴眨巴地，却不时想起周瑜温润的目光。她不想去深究周瑜为何知道郭嘉的事，只是情不自禁地想着他安静的眸子，星星一样，好看极了。
　　她想着，吸了吸鼻子：孙策死了，公瑾他便无法离开江东了；孙策死了，公瑾他更要为孙家卖一辈子的命了。公瑾，公瑾，我怎么办？
　　她想着，又用手背抹了下脸，花猫一样：公瑾，公瑾，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郭嘉啊。
　　他是郭嘉，她怎么能弃之不顾？
　　她想着，这五年，还是没能过一次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