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墨河山》砚白水

29、 闻君白发歌 中

　　李泽渊不是很明白书圣的话，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安排带来的一百人住进了郡守府，他也不忙表露自己想留在平原郡抗敌的意愿。狼牙军攻城之势不断，这些做了多年亲卫却不曾上过战场的青年就像新兵一样胆怯，但是当他们真正站在城头和敌人交战的时候，内心的血性，被唤醒了。
　　他又安排牵机营的一部分人手协助操练新兵，一部分领了斥候任务，全力协同作战，唯独他自己，被勒令养伤——上官卓云和叶白夏十分诚恳的告诉他，我们刚想这么做，但是还没有付诸行动。心里还很高兴，谁啊帮了他们一个忙。转念一想，才明白，到底是谁把李泽渊摁在了郡守府养伤。
　　上官卓云决定配合一下，“你要是像以前那样和我过百招气息不乱，我就不拦着。”
　　结果显而易见。
　　李泽渊很不高兴，坐在房顶上抱着酒生闷气。正琢磨着，忽然看到有一个人影窜进院子。
　　“玉简？”
　　玉简蹑手蹑脚地溜近，跑到房檐底下就看不着人了，李泽渊轻轻落地，看到这小鬼头正趴在门上朝屋内张望，故意重重咳嗽了一声，把玉简吓地大叫了一声，。
　　“李李李……李将军！”差点撞在门上。
　　李泽渊看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跟当初被某人装鬼吓到时候一模一样，不由笑着抱起手臂，“怎么，大白天的还能闹鬼啊？”
　　玉简涨着脸：“……”
　　“你怎么来了？”李泽渊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是回来运一批药材，听师祖说李将军你在这里养病，就过来看一下。”
　　“师祖？你管书圣称师祖？”
　　“不然叫什么？”玉简白了他一眼，“他是先生的师父，不就是师祖么？”李泽渊一想也是，就听玉简继续道，“李将军，你从长安来，先生他……他还好么？”
　　李泽渊这下有点诧异了，“你不知道？你没和他联系么？”
　　“没啊……先生到郡守府的时候眼看着都快不行了……师祖不让我去打扰，就把我带在身边。后来安禄山反唐，我就随队去了前线，等回来的时候，先生已经走了。”玉简有些委屈，“这么久了，只听师祖说，先生问我的医术课业怎么样，先生从来没亲自写信问过我……”
　　“你不恨他吗？”李泽渊忽然问他。
　　“我不知道……我怎么恨先生？先生把我养大，还教我读书，教我医术……”玉简撇撇嘴，嘟囔，“先生的朋友都说先生太惯我了，先生小事全由着我，大事从来不和我商量，蛮横的很。”
　　“你心里是有怨的吧？”李泽渊看着玉简，见少年忽的抬头瞪自己，笑道，“你还真是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玉简怒道，“我都上过战场了！我已经长大了！”
　　李泽渊瞅着他笑，“对，对，你是小大人了。”
　　玉简对他的敷衍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李泽渊拍拍他的肩膀，“玉简，你有十六了吧？
　　“干嘛，我十八了！”
　　李泽渊嘿嘿笑，“虚岁吧，恩。敢不敢上房顶来跟我喝酒？””
　　玉简一扬首，“当然敢！”李泽渊拎着他就上了房顶。
　　“尝尝看。”李将军笑眯眯地将手里的酒递过去，玉简迟疑着接过酒，怀疑地瞥他，多少次的切身体会让玉简十分警惕：当有人这么对你笑的时候，他肯定没安好心！
　　而后，玉简尝试喝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李泽渊笑得前仰后合。玉简眼泪汪汪，“什么酒啊，怎么这么辣！咳咳咳咳……”
　　“烧刀子，很烈的酒，不适合小孩子喝。”
　　玉简气得直拿白眼翻他。
　　“你家先生当初喝这个酒，也是呛地人仰马翻，刚认识他一年不到，头一次见他那么狼狈。”李泽渊灌了一口，带上了些怀念的神色。
　　“怪不得先生总想往你的药里加黄连，不过先生从没这么做，而是经常踹翻旁边的椅子，我都换了好几把了。”玉简揉揉鼻子，“先生是挺记仇的，但是违背原则的事情他不会做。”
　　“玉简……你觉得……你家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医术好，人不坏，嘴欠贪财喜欢欺负人没事就捉弄我。”
　　李泽渊看看玉简，嗤笑一声，“你跟他还真是像。”见玉简瞪自己，继续笑道，“玉简，你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唔……说实话……不是很了解。”玉简认真地说，“虽然先生提起你三句话没一句好，不过我觉得除了欠诊金以外，应该不是坏人。”
　　“哦……是么……”李泽渊晃着手里的酒壶，“我本打算写个欠条，他说不用了。”
　　“不用了？”
　　“恩，他不要我还诊金了。”
　　“啊？！先生他……他受什么刺激了……居然不要钱了……”
　　李泽渊挑了挑嘴角，眼睛冷了起来，“我说你像他果真没错，你跟他一样能装会演，小小年纪心机深沉。明明对林枕檀的隐瞒和冷漠极为不满，还要在我面前做出一副开朗活泼的模样，玉简，学他那么活，你不累么？”
　　玉简的表情僵住，方才的笑意与极度的惊愕都凝在脸上，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哼，不过这样我倒是信了，你来看我，不是出于林枕檀的意思，不然，他何必让你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你……你……”
　　“怎么，玉简，你就一点都不怨恨他么？他是他的父亲故意送到你父亲身边的，为的就是取信綦思悯先生，好一举夺下千机谱，顺便灭了綦家满门！你可以想想，如果没有你父亲的遗言，他林枕檀还保不保得住你？”
　　“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因为他们都不可能发生了！”玉简打断他，“我只知道，先生救了我。从九岁起，我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先生半步。他身体那么差，也从来没有让我受过一点委屈。忽然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封住了我之前的记忆，然后先生就不理我了，我给他写了好多信，他一封都没有回过，他不要我了……”玉简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一把一把的忙着抹眼泪。
　　“他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要说这个？是先生救了我，教养了我八年！你们为什么都要我去报仇？这关你们什么事了？”
　　“除了我，还有谁要你报仇？”
　　“……”
　　“玉简，你最好，告诉我。”
　　“你诈我？”
　　“对。”
　　玉简的表情愤怒起来，“我不会告诉你的！”
　　“哦，为什么？”李泽渊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玉简。
　　“你别想知道！我知道你带了很多人来义军，你想找先生的仇家是不是？我一旦告诉你，你就会让你的手下去联络他们。这样你既可以威胁先生，又可以和那些人合作，我不会告诉你的！”
　　“玉简，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从先生给师祖的信件里知道你和他闹翻了，我本想让你体谅一下先生，怪我自己没本事。李将军，我告诉你，先生不是言而无信忘恩负义的人，你要是以为他会害你，那你肯定错了。他若是想害你，早就害了！”
　　李泽渊忽笑得龇牙，收回点住睡穴的手，接住缓缓倒下的玉简，“小玉简，你真是个孩子。他怎么把你教地这么天真的？”
　　当晚，因醉酒又不得不回去的小军医綦玉简，由李泽渊亲自护送，押送药材，前往前线。
　　第二天中午，这支运送药物的小队，没有抵达目的地，并且失去了联络，一连三天，毫无音讯。
　　这时王府亲卫的那名伍长便到了，迎面碰上的是上官卓云。
　　“还是没有消息么？”伍长焦急地问上官卓云。
　　上官卓云摇摇头，叹气。
　　伍长不悦道，“我们来此只是信使，若是已经得到回复，也该尽快复命才是。李将军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分轻重？如今又失去下落，叫我等如何行事？”
　　“唉，李将军毕竟出身军旅。不说李将军，即便你我，看到如此抗敌的场面，又如何不被激起一腔热血呢？习武入伍，为的就是保家卫国，维护百姓，亲眼看到天策府失陷，谁人是憋着一股气哪。”
　　伍长却道，“但是，我们毕竟是王爷所派，如今在此耽搁，总是不好。”
　　上官卓云皱着眉头道，“其实这里的情形，伍长您也看到了，若是固守尚还可以，但是若要援兵潼关，则是力不从心了。李将军虽然已经拟好回函，却迟迟未发出，也是担心潼关和朝中局势啊。”
　　“李将军走之前，没有嘱咐上官兄何时发出信件么？”
　　“李将军让在下自行定夺。”
　　“依我看，事不宜迟，我带上十个人回长安复命，几天的功夫，还不至于局势丕变。”
　　上官卓云犹豫良久，终究还是经不住伍长固执，遂同意了由伍长带人携信件回长安，并劝说伍长带走了一半的王府亲卫。
　　在这支小队消失的第二天，林枕檀接到了来自师父的飞鸽传书，言说李泽渊和玉简一行失去行踪的事情。因平原郡是师父坐镇，因此林枕檀不太敢让点沧澜在平原太过活跃，但是大体情况还能问到。
　　“李泽渊离开后，上官卓云和叶白夏分别都去过哪里？可以查到么？”
　　一旁一名赭色衣衫的人道，“这二人早先被李泽渊派去帮忙督导义军斥候训练。叶白夏似乎还在斥候营，上官卓云回了郡守府。”
　　“其余的五十名牵机营人呢？”
　　“都各自有任务，四散开来，不好找。”
　　沉吟一时，林枕檀忽然笑起来，“原来如此！”
　　“李泽渊此举，是为了躲避建宁王的眼线。他的失踪太让人瞩目，如今牵引走了大半注意力，他的人手只怕也都要调动起来了。”
　　赭衣人道，“王府亲卫还留有一半，不是那么容易甩脱的。”
　　“不然，剩下的人，还要盯紧上官卓云和叶白夏，那么分散开来的五十名牵机营下属就很难全部顾忌。即便王府在平原郡中有人手，他们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五十人身上。”
　　“不过，他们也不会知道，您将点沧澜大部分的人手调度权都交给了您的师父吧？”赭衣人的语气有些不满，“结果我们这边的消息也不畅通了。”
　　“无妨，我相信师父，也相信李泽渊，我相信，意外总会带来些意外之喜。”

　　-------未完--------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