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喜欢残次品》一夏纪年

1、一 十六七岁的

　　她的额头光洁圆润，整张脸在阳光下显出象牙般白净的肤色。笑起来的时候单边有一个很深的梨涡，温暖淡淡笼罩她时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少女所独有的，纯净的气息。安宴说这样的她很漂亮，于是常常勒令她坐在阳光下看书写字，之所以说勒令是因为她讨厌过度明亮的东西，类似阳光。她喜欢像猫一样，把自己放在昏暗的角落里，既不可无光亦不得明亮，用厚重的刘海把额头遮起来，她看上去比同龄人要沉默些，没有那些动不动就可以笑得花枝乱颤的开朗。
　　但仅仅只是“安静些”这样小小的特征，还不足以把她从形形色色的人潮中拯救出来。对所有遇见过她的路人甲来说，她不过是个被人海迅速淹没的路人乙，唔，勉强算个让人略有好感的眉清目秀的路人乙吧。
　　毫无出彩处的人生。作为拉面店老板的女儿，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妈妈安宴的店里坐上这么一小会儿，到店里忙的时候会在“安碎你这个死丫头快来帮个手”的咒骂声中慌慌张张冲进厨房打个下手。也有暗恋的人，是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青年。他经常会在生意冷清的时候光顾这里。点的面不集中，几乎每种都吃过，每次出去的时候身后新跟的女人类型也不固定，老少皆有。因为来店里次数多了，安宴和他还算熟悉，也曾搭过几句话虽然其中几句安宴口气不善的安碎没能听懂。似乎是 “你以后能不来这里拉客么？”“我也没办法，客人点名要在这里碰面的。”之类。
　　过了段日子，她知道原来他是做牛郎的。怪不得长这么好看。她想。安碎对这类职业向来都没什么偏见，毕竟人家也是付出了才得到回报的，是按着付出拿报酬地过日子的人。那些面上写满正义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对着别人说三道四。说句难听，“他卖得起来么？”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大都喜欢用样貌定人品。就像二十六七岁的女人喜欢看收入挑丈夫一样。许是因为发育时期荷尔蒙异常活跃，再这段日子里所有的喜欢、暗恋、追求都被蒙上了层厚厚重涂抹不开的冲动色彩。可若真要去了这层冲动，那我们平凡无奇的人生就会被这个世界五彩斑斓衬托得更加波澜不惊了无趣味。
　　说来可笑，默默注视了这么久，其实只因想追随他当时那瞬，一闪而过的那个眼神。
　　职业需要加上作者口味，安碎喜欢的青年相貌精致。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也不是在面馆。那时的他一身黑色长风衣，站在欧风街的转角。低头摆弄手机，像是在等人。整个人被来往人流衬托得瘦削挺拔。安碎混在人流里，肆无忌惮地看他。这幕若能落在安宴眼里，换得的表情定然精彩。毕竟她一直以为自己女儿是属于娇羞那种类型。大概是当时她目光太炽热了，青年向目光来源处勾了勾嘴角以示礼貌。
　　安碎老脸下意识就是一红，她迅速压下脸上那两坨丢人的红晕。心脏却是不可抑制地加速了，一声一声敲在胸口有如越来越快的鼓点。再怎么说也是少女，遇着些长相妖孽些的雄性，心脏必然有些吃不消。
　　“少女你萌动了。”旁边的徐岚做提醒状。
　　“真的很帅嘛。”徐岚算得上是安碎的发小。小学初中都再一起念，中考结束以后她就去念了职中，而安碎则靠着甩掉7斤肉的毅力直升了高中部。
　　关系并没有因差异而改变，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安碎只要一凑上徐岚，两人站在一起是如出一辙的混混样。因此安宴总是担心女儿会被别人带坏，她时常在安碎耳边念叨：“你该多交些成绩好的朋友，徐岚那种小孩子没前途的别老是和她勾搭在一起。”
　　开始她这么讲的时候安碎还会狠狠瞪着她以示自己的不满，她觉得眼前的女人实在没有资格说别人，有几次有些话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你以为你现在过得算是‘有前途’，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自信让你有底气这么说别人，再有，别老是装出这副‘我是你妈我有权力控制你的一切’的态度。有些事不要以为别人不知道。”这些尖锐的情绪在胸腔处四溢，可每每到最后又都会被理智强行压制下去。安碎了解安宴的性格，吃软不吃硬。若不理她，终有消停的那天。
　　其实安宴还很年轻，即使疏于包养皮肤依然光滑白皙，眼眸黑白分明微微一转显出少许媚色。她刚过三十一岁的生日，初见她的男人都会觉得可惜“这么好的货色后面怎么跟了这么大一个拖油瓶。”
　　安碎十六，若真算起来，安宴十五岁便已做起了单亲妈妈。有时母女吵架了，她竟会神色自然地开始扯自己当年生下安碎是多么多么的艰辛。之所以用“竟”和“扯”这两个字，是因为安碎清楚，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的女人，从血缘上看并不是自己口口声声的“妈妈”。自己本应给她的称谓，是“姐姐”。
　　安宴八岁的时候父母离异，十五岁那年私生活混乱的妈妈给她塞了个妹妹就逃之夭夭，再婚后的父亲除了每月寄点生活费外，算是彻底消失在了安宴视线中。安碎小时候很可爱，漆黑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很清澈的光。眼型同母亲相似，只可惜安宴最后一次看见母亲时，她的目光早已浑浊不堪。她不愿意妹妹也变成这样，她想她幸福。于是谎称安碎是自己的女儿，同外婆住在一起。
　　这些都是外婆临终前讲给安碎听的，她觉得安宴是真的命苦，死前一声一声还在向安碎嘱咐：“你姐姐真的不容易啊你要好好报答她。”
　　“你要报答她。”
　　“要报答她。”
　　“恩，我会的。”安碎面无表情地应着。
　　关我屁事，我又没求着她这么做。私下心里却这么想。
　　外婆走的那天安宴面馆有人砸场子，她没能赶得及去见老人最后一面。愧疚的同时也渐渐发现，自那天后妹妹看自己的眼神全变了。
　　说不出有哪里不一样，但总让人不舒服，像藏了什么似的，再不会当初单纯清澈的感觉。
　　是失去亲人后的成长么？她想，可又觉得不对，因为外婆生前和安碎的关系并没有多亲密。

作者有话说

　　鞠躬。。。第一次在这里发文，希望看官们喜欢。补一句：我走的是现实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