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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在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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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每天都会收到阮玉差不多固定时间段发来的日常短信,早安晚安,问候三餐,一次不落。
回复完那条天冷注意保暖的短信,瞥了眼手机上的日期——2012年1月28日。距离可能会发生的世界末日还有差不多十一个月的时间,距离他可能的死亡时间也只剩下一年多了。
时间非常紧迫,但是他并不急躁。尽人事听天命,他只要把自己能做到的都做好,剩下的……就看命了。房子已经卖了,经过繁琐的过户手续,钱也都全部打过来了。三室两厅卖给了一个对准备结婚的小夫妻,也是他运气好,否则,像这种要全额打款的,一般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不过,也由于他比房市均价要便宜一些,有好几个买家相中,只是他更倾向于全额付款的,哪怕拉掉点零头。两个年轻自然是没那么多钱的,不过还好双方家境殷实,各拿了一部分积蓄出来,房产证上写的是小夫妻俩的名字。扣除掉中介费、杂七杂八的税费,最后到手200万。加上之前的赔偿金,尚未被他挥霍太多,卡里还有90多万。
如果是和平年代,这些钱可以让他安安稳稳地成家立业、过着平淡自足的日子了。但是,想要为末世做准备,这些还远远不够。不过还好,前世他一直有炒股,短期炒得还不错,有赚有赔,不过整体还是能赚点小钱的。他老爸当年就因为钱在股票里套牢了,那段日子过得紧巴巴。他尤其记得初中春游时,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没有背一书包零食、父亲也没有洗水果给他,而是只带了一包苏打饼干和两瓶矿泉水。如果不是因为春游的费用提前就交过了,估计他连春游都不用去了。那时他的性格还算可以,虽然也是有些内向,但在班级里也有相处不错的朋友。青春期的男生女生总是好面子,那一次的窘迫,他记忆犹新。当时假装耍酷,拒绝其他同学递过来的零食,硬说不饿。只喝了一肚子水,饼干原封不动带回家。
其实,股票虽然套牢了,家里日用的钱,也应该是有的。虽然母亲是游戏太太,既不做家务也不上班,每天逛街跳舞。但是,他父亲在事业单位上班,薪酬福利都不错。如果是一般家庭,日子还是照过。只是,他有个爱名牌爱得疯魔的母亲,和一个疼母亲疼到骨子里的父亲。不仅是工资外快,就连发的超市卡,都被父亲折价卖了存起来,用以满足他母亲的购物欲。他这个儿子,自然只能排到最后。本来,他父亲事业股票都顺利的时候,基本上能满足他母亲买奢侈品的欲望。买到想要的包包,他母亲心情不错,偶尔也会矜持骄傲地拍拍他的头,以资鼓励他努力获得的好成绩或是奖状。转身,又打扮靓丽,出门炫耀她的战利品。
然而,人的欲望又怎么会满足?欲望总是不断地膨胀。当收到的信用卡账单都还不起,他母亲越来越不着家,新衣服新包甚至新首饰,却越换越勤快。他的父亲双休日也找了份兼职,晚上还接活做翻译……如此辛劳,最后等来的,不过是一纸离婚协议书。而他母亲早已收拾行李,不知道要和哪个有钱人远走异国。
多少个夜里,他反复咀嚼那个女人离开时的话语,愤怒地剪碎那个女人不削带走的衣裙,摔碎全家福合照,剪掉相册里所有那个女人的位置……即使时间久远,他不再记得他的父亲究竟说了多少哀求的话,做了多少保证努力赚钱,那个女人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始终记得他的父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个女人,他的母亲。那个不被爷爷奶奶接受,父亲排除万难非娶不可的女人。当时只是昂着她那保养得当,妆容适宜的漂亮脸蛋,鄙夷地看了眼匍匐在地上拉着她的手不放的男人。甚至不削解释更多,只留下短短的几句话,“人往高处走,纪国强,你别怪我。麻烦你放手,我赶时间。”
后来他的父亲,依然疯了一样地工作,接私活,做兼职……也不再管他是否完成课业,更不再给他做早饭。下雨的时候,再也等不来父亲到学校给他送伞。他被爷爷奶奶接过去,而父亲还是不死心,想要攒钱去找那个女人。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几乎瞬间苍老的脸上,满满的疲惫。唯独,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坚定执着得愈发诡异。直到爷爷发现,被气得脑淤血进了医院。父亲才似乎缓和一些,守在爷爷身边,但是爷爷甚至没有熬过手术,带着愤怒和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奶奶也瞬间病倒了,即使他父亲日以继夜地守候。一年之后,奶奶还是去了。
父亲大病了一场之后,就开始酗酒,但赚钱几乎成为他的本能一般,即使醉了还是会去他做他找的那份兼职,看大门。而他,在那个女人刚走的时候,也叛逆颓废过一阵子。只是之后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不得不长大。虽然他依然固执地不和女生说话,甚至不搭理女老师;他也不再恶狠狠又阴沉地瞪着她们,他选择沉默。全世界最疼他的两个人,已经去了。还有一个,差不多疯了,时好时坏。他已经不再拥有任性的资格。
轻轻地抚摸钱夹里那张残缺的照片,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他恨那个女人,他恨她。小时候别的小朋友羡慕他有个无比漂亮的妈妈,他的虚荣心也只是一瞬,余下的是对其他同学深深的羡慕和嫉妒。他多么想,多么想,也拥有会接自己放学,会细心为自己整理衣服,或者拎着他的耳朵教训他不要再调皮……可是,没有。除了嫉妒别人所拥有的,什么也做不到。在之后漫长的十几年里,他终于渐渐明白,也不再期待。那个女人太自私,她只爱自己,只爱钱。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还过得逍遥,只希望国外的丧尸更凶猛一些。
深呼吸,努力平息胸中的怒火,他继续考虑自己的末世生存计划。
对于末世逃亡的地点,网上也由于很多争论,他看了很多。譬如一些城市人多、丧尸更多,并不适合末日生存的言论。有人提议不如到山沟沟里,甚至有人研究出具体的地点,把衣食住行全部考虑进去,连地形都分析得相当透彻,那地方还能自己发电,供水等等。发帖的楼主,还相约如果末日就一起出发前往。
他的确有些心动,按照楼主的描述,那地方着实是非常理想的末日桃花源。但是,实际上,末日来临的时候,那里到底适不适合生存,还是未知数。
而对于B市,他从丧尸爆发前就呆在那里,对于所发生的大事件,适不适合居住,安全性等等都非常了解。所以,他反复思量,还是决定在十一长假之后,去B市。
诚然,城市里人多,可能异化成丧尸的基数更大,但是城市的设备也更齐全。而人多,始终是一把双刃剑。永远不要小瞧人类求生的本能。
即使在末日,也没有全方位停电,水电依然运营,只不过掌控在少数人手中。否则,人类灭亡的可能只会更大。丧尸多,人也多,丧尸无脑,人会思考。谁胜谁负,尚未定局。B市的势力巨头们,是他所在的中型势力所不能比的,不仅人多,而且分工明确,占了大商场和超市,甚至清理出了发电厂、自来水厂等。专门养着那些技术人才,好吃好喝,安安稳稳,也不用出去清理丧尸的。
他虽然可能是重生了,但他并没有组建势力的雄心壮志。大多数男人都有英雄梦不假,但经历过死亡之后,才能够更加清晰地认识自己,有没有当英雄的能耐。他纪骅锐自问能够,在末世中安然地生存,就够了。
当然,如果没有世界末日,那是再好不过的。那么到时候,他便继续学业,虽然房子卖了,再买就难了。所以他会留一些保底,同时,丧尸爆发的一周内,钱还是可以用的,到时候他也不用担心那些钱呆在银行卡里白白变成废纸。
他的体能锻炼和格斗技巧在逐步练习中,护理学课程学得也还行,谈不上什么天赋,踏实勤奋地学着,总还是有成效的。一切都朝着他计划的顺利地进行着。
至于阮玉,他还没有想好。报恩……难道像白娘子一样以身相许?呵。想不通便先放在一边。
“呼——”
闪过回荡的沙袋,解下缠在手上的绷带,今天的体能训练基本结束。
已经过了8点,晚饭的短信还没到。往常7点也就收到了。
复习完护理学的课程,洗个澡已经十点多了,晚安的短信也没有。
纪骅锐翻个身,坐起来,想想还是把手机重新开机。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还是没人接,纪骅锐不厌其烦地重拨,第五次终于接通了。
“咳……咳……”
长时间的无声之后,是断断续续的闷闷的咳嗽声。
“喂,阮玉,你怎么了?”
“咳……没,没事。”阮玉靠着墙壁,慢慢地撑起来,坐在地上。拿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
“感冒了?你在哪里?”纪骅锐直觉阮玉的不对劲。
“我,我也不知道。”阮玉按了按自己的头,“嘶”该死的那一下敲得不轻,都流血了。
“你开GPS定位一下,然后把地址发给我。我很快就到。”纪骅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交代完后挂断电话。换了衣服,拿上钱包便出门了。
等了会儿,拦到车的时候,阮玉的地址还没发过来。纪骅锐先让司机往上次碰到阮玉的酒吧街开,等阮玉短信过来的时候,果然离酒吧街不远。
里面那条路太窄,出租车开不进去,纪骅锐只好请司机师傅稍等一会儿。自己下车,找了一圈,这一带房屋密集,都是要拆不拆的老房子,路窄巷子多。找到阮玉的时候,纪骅锐什么也没说,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把昏昏沉沉的阮玉抱起来。
“到最近的医院,快,谢谢。”小心地把阮玉抱上出租车,小心地扶着,让他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挂了急诊,额头缝了三针,后脑勺肿了一个包,肚子上很大一片的乌青块,以及右手带着鞋印的伤口。医生说没大碍,不需要住院,至于病人送到医院时昏睡不醒,一是因为头部遭到重击,二是营养不良、劳累过度。付钱领了药之后,纪骅锐就把阮玉带回了家。
纪骅锐轻轻地把阮玉放到沙发上,去卧室把空调暖气打开,温度调到最高。又拿了新毛巾去卫生间打了热水,虽然知道有麻醉的药效,阮玉睡得很沉不会轻易醒来,纪骅锐还是极其轻柔地脱掉阮玉的外套和长裤,细心地为他擦洗四肢。怕阮玉着凉,把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托住膝盖,抱进卧室。小心地把阮玉放到双人床靠里面的位置,为他脱掉毛衣,盖上轻薄暖和的蚕丝被。关掉吊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壁灯。
重新拿了一条毛巾,兑了热水为阮玉擦脸,细致地避开纱布包扎的位置。
阮玉安置好,纪骅锐把衣裤放到洗衣机里自动洗衣,迅速地洗了个澡。等衣服洗好甩干,一一晾起来。待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把空调温度调低,纪骅锐才钻进被窝。
“眉头又皱起来了……”纪骅锐喃喃自语着,伸出手轻轻地点在阮玉的眉间,抚平那到轻微的褶皱。收回手的时候愣了一下,盯着自己的食指,似乎,从上辈子,就想这样做了……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挥散他恒久的忧愁。
末世第一次看到阮玉,他觉得这样一个面带着浅浅笑容、让人觉得很温暖的男生,看上去那样坚韧乐观。即使不是娇生惯养,那至少也是衣食无忧的美满家庭养出来的。而不像他,由于家庭的不断破碎,最终变成了冷漠孤僻的性子。他也曾经一度猜测那眉间解不开的忧郁,大约也只是因为末世生存的艰难。他甚至还庆幸过,不管怎样总比麻木不仁好。殊不知,他一直都活得这么辛苦。
不自觉地握住阮玉的手,虽然不像在医院时那样冰凉,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又碰了碰他的双脚,果然也是一样冷冰冰的。想了想,轻轻地揽住阮玉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火热的手脚去温暖阮玉冰冷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