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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 ...

  •   崔府扯起了白幡。
      敕造的相国府原本是先皇的恩赐,只隔了一条朱雀道与南宫门遥遥相望。除了写了偌大“奠”字的白纸灯笼在初春的风中晃荡着,这里和其主人曾经权倾天下时的模样并无多大区别。
      府里同样冷清,崔怀殷在设了灵堂之后遣散了大部分的仆人,只留了近身的书童和管家,还有厨娘杂役等人。
      绯锦每日的药都是他亲自端来,早晚各一次。
      崔怀殷已经穿上了孝服,递药给绯锦的时候还能够看见手腕边露出黑色华纹的衬袖。
      往往他都是坐在床边,看着绯锦将药喝完之后,递来一小碟糖渍梅花,大约三四瓣,看他皱着眉头含在口里时,默默收起青花印纹瓷碗离开。
      绯锦贵为王子,也并未觉得被人服侍有什么不妥当,自然也不会去注意到,为什么在冬日尾的二月半,他住在离主屋最远的西厢,可怀殷端来的汤药总是温热得恰到好处。
      这少年抬眼看他的时候,细长的眉眼如同工笔描过一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秀,所有神情都是淡漠的水墨,在面上晕染开来。他的长相袭承了崔盛卿的俊美,却是如水一样的温和,少了几分崔相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时那种蹙眉就成芒刺般的直指人心。
      渐渐的,在药石助力下,绯锦的身子好了许多,在阳光充沛的初春午后,竟也可以由人抱到庭院的长椅上坐一炷香的时间。
      给他开药的人是崔怀殷请来的一个和尚,法号念因,每月的第三日会到相府来看诊。这是一个有着极其温柔的神情的人,就算最朴素的灰袈裟在他身上也衬出了几分仙人姿态,自然不是什么普通的云游僧。他有时听到怀殷会称他念因韩先生。
      自然,待他想起来已经是很多年以后。在他还是一个黄口垂髫的小儿时,也就是他的父亲文治武功的时代,曾经有一个才华横溢姿容出世的人被封以国师之名,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享的是异姓王的尊荣,他受到的器重与崇拜,和崔相的鼎盛时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个人便是姓韩而名岐粤。
      禁城琅嬛阁里的史书上记载,国师韩岐粤乃氏族之后,廿一岁时以替僧之身主持皇家大悲寺,三年后还朝,为先帝臂膀,只是后来崔盛卿少年拜相,渐渐将他的光芒分去大半,后来两人因政见不合,朝上字字针锋相对,再后来韩岐粤辞去国师之位,远走漠西。
      按理说他应与崔相老死不相往来,偏偏这时来相助,绯锦再见怀殷的时候不免疑惑,刚问出口,顿觉自己唐突,好在怀殷不介意,一抿嘴角,手中还抱着包了湘绣棉套的手炉,懒懒答道:“他当年能够为了遵守对父亲的诺言放弃国师的大好风光,自然也能为了他的遗愿治你的病。至于他们之间的纠葛,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此情可待成追忆,你一个外人何苦追寻得那么清楚。”
      也对。他心中虽然疑团重重,却只能苦笑,他也不过一个废人,还得仰仗别人鼻息过活,有什么闲情去管哪桩陈年旧事。
      绯锦只顾自嘲,没有注意到一旁梨花木椅上坐着的怀殷正定定地看着他,将他一番神情尽收眼底。他突然开口,“说起来也过了一些时日,六殿下总留在崔府也不是个正经法子。”
      绯锦只觉得面上一跳,他猛一抬头盯住怀殷,只见那孩子的眼神云淡风轻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漫声道,“殿下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认输了?”
      胸臆间仿佛有千军万马践踏着呼啸而去,那样不堪一击的痛和之后翻滚而来的脆弱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怀殷恶作剧一般地靠近他,他能够感觉到少年身上散发的淡淡的梨花的味道,一丝一丝地钻入他的口鼻,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他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绯锦的瞳孔突然间放大了一圈,呼吸也变粗了,他躺在床上,竟是连手脚都开始微微颤抖。
      “你……你胡说……这不可能,皇室之礼绝不可废!”他撇过脸去,由于羞愤,脸颊涨得通红。
      “我有没有胡说,自是有事实来证明。只是到那时候,怕是晚了哟。”
      崔怀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蜷缩起来背对着自己的背影,也觉得心里有股气流冲撞得肋骨生疼,他细长的手指按住了怀中的手炉,指甲抠在那龙凤戏珠的凤眼上,可声音却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带了些薄凉寡淡地响起来,“正式的合卺礼六个月之后举行,到时南王迎娶西太后,免不了四方来朝,普天同庆。”
      他刚才在他耳边说的只有七个字,西太后下嫁南王。
      南王照迟安是他父皇的表弟,算来是离皇室嫡系最近的一支,手中又握着千万重兵。而西太后,他的母后身后更是一整个白家,乃至朝堂上氏族一派的支持。
      所以怀殷会说,四方来朝普天同庆。期待裂土而治的各地照氏旁系和氏族豪门当然不曾满足华而不实的爵位,何况先帝薨后,相国崔盛卿把持朝政八年,两人前后治下推行科举,为朝廷注入不少寒门庶族的新血,氏族门阀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在这种情况下,这场联姻恐怕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皇权与氏族利益的完美结合。
      弟娶嫂,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只在不开化的蛮荒之地才有所闻,在尊仁重礼的当朝,这简直是旷古的丑闻,皇室的名誉将抹上阴影。当然,贪婪的士族不会介意,他们只注重当下的利益,南王也不会介意,他恐怕更爱一朝问鼎权倾天下。
      而他的母亲西太后,她从来不是受人胁迫的弱女子,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她会为了保住国母的位置牺牲自己的儿子。
      怎能不愤怒,他堂堂照氏的皇族体面,即将荡然无存,而亲手毁去的正是他的亲人。
      怎能不愤怒,他父亲苦心经营的天下,就要被一群无耻无能的士族子弟瓜分。
      他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烧起来,神智愈发地不清楚,这时怀殷一句话又幽幽飘到他耳边,“这可是家父为您守了八年的江山,殿下就这样轻易不要了么?”
      绯锦之前为崔相所管教,心中对他的怨霾日积月累,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只想找个发泄的出口,张口便骂道,“休想……哼,我照氏江山,容不得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分赃,崔相南王,一个个都别想!”
      话音未落,便是“哗”地一口血喷在素白的锦衾上,点点洒洒竟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触目惊心。
      崔怀殷听他辱骂自己的父亲,面上却是一片漠然。他反手扶住无力的肩膀,将他安置在枕头上,又叫婢子来换了床单被褥,声音依然是淡淡的,“韩先生说,伤筋动骨都能养好,唯独有这一口淤血堵住心脉,导致你四肢不活,只要寻来法子将它化了,你自然会好起来。六殿下试着挪挪身子,想必是比方才容易些了。”
      绯锦不自觉就从了这把声音,腰间使了点力,往些日子他这样子,那气力仿佛是泥牛入海一样的没有回应,而如今,他觉得身子沉沉的,果然多了些控制。
      这时才清醒了一些,此间来龙去脉在脑中一过,他不免对自己出言辱骂后悔不已,呐呐地望向那抹白色的身影,只见他已经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辨不清喜怒的声音传来,“我方才所讲之事并不是在唬人,六殿下有心成事,还请您早日养好身体,方能谋求大业。”
      三言两语间,崔怀殷已然走到了门槛前,却突然转过身来向他深深行了一个大礼,“怀殷遵从父亲遗训,率崔府上下,必当赴汤蹈火,生死相许。”
      这是他这些日子在自己面前第三次说这样的话。绯锦无力地靠在榻上,望着那纯白身影远去,六个月,这就是他剩下的时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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