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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   绯锦醒了过来,眼前模糊,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凄惨哀号,嘤嘤地顺着他周身脉络游走,像是一条小虫一般,让他狂躁不安。
      想要抬手拂掉着扰人的声音,却觉得手指末端都压了千万石的重石一般,如何都动不得。
      他心下悚然,反射性地瞪大了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就这样无奈而恼怒地过了半晌,方才麻木的感觉渐渐消退了,只觉得全身都是密密的疼痛,如同荆棘缠遍周身一样,这时,听见耳边有一把清淡漠然的声音在对自己说话。
      “你醒了。”
      他想发声,却发觉声带嘶哑干涩得厉害,完全吐不出一个字来。想打手势,又发现全身无论哪一个地方,只要动弹一下,都是劈天盖地的疼。
      那个仿佛少年的声音又说,“你不必着急,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暂时还不能妄动,也不能说话,只要躺着便可以了,这里会有人照顾你。”
      他躺在黑暗里,听到这些,不自觉地蹙眉,只听那声音仿佛是他腹内蛔虫一般,顿了顿,又说道,“你不用担心安危,这里是相国府,我是崔怀殷。父亲临死前吩咐了,就算罄尽全府人财,也要保你周全。”
      绯锦只觉得嗡的一记,仿佛这个人都要炸开来一样。
      那个人说,崔相死了。
      崔盛卿。
      记忆里那个年愈不惑却依然清俊的男子,永远一身妥贴端严的暗紫色一品官袍,他为自己授课的时候,挽了衣袖捧书,左手永远背在身后,右手持书,修长的手指有力地按在书卷边沿时,衣袖滑落,便能够看见由虎口至手腕处一道颜色黯淡却形状狰狞的伤痕。
      这个人在他十岁时成为他的太傅,未及而立便官拜左相,位极人臣,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恶语中伤过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有时绯锦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书案前摇曳的烛光,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一章一章地翻过那些弹劾他的言书,然后抬手,嘴角掺了一丝无谓却惨淡的笑容,缓缓地按下丞相的章印。
      他是这样一个性情清淡的人,从来不在宫中逗留。每每批完上疏都已是三更,他搁了笔,吹灭烛火,一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闭门离去。然后每日的早朝,又是他一人,换了衣衫,最早到达銮殿之上。
      这样的一个人,亦是师长亦是父兄地陪了他八年,在马车坠落山崖的那一刹那还不忘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表情平淡,并无一分惊惶地对着他笑,告诉他,“殿下不必担心,臣会护您周全。”
      现在,他的儿子亲口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
      绯锦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手指那么无力,捂不住从口中喷薄涌出的咸腥液体,霎时间,所有知觉都离他远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绷带已经拆去。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重重叠叠的床幔,第二眼,是扭转头自己全身上下紧绷着的白色绑带。
      “你的肋骨断了一根,左手腕骨碎裂,右腿膝盖撞上了岩石之后折了,全身都是些擦伤,这些都能治好,只是你从悬崖上掉下,伤筋动骨大损,又拖延了一些时日,要恢复原来的身体,需要静养很久。”突然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绯锦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正看着他。
      他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与自己不相上下,面如冠玉,眉眼狭长,隐约带了几分崔相的影子,只是看上去有些苍白,是仿佛玉器那样凝剔的白,好像日光可以照到身体里去一样。
      毫无疑问,便是那日的崔怀殷了。
      崔怀殷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继续说道,“要委屈六殿下在相国府呆一段时间,待殿下的伤好得完全了,我们再做下一番布置。”
      绯锦只好点点头。他听见自己嘶哑难听的声音说道,“谢谢。”
      那白衣的崔怀殷已经走了开去,听见这一声道谢,又重新回了过来,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说道,“殿下无需道谢,家父遗嘱,相国府一众,生是六殿下的人,死是六殿下的鬼。告辞。”说罢,转身离去。
      门咿呀一声被推开,又被合上。
      绯锦一个人躺在床上,只得望着床顶上绣着的瑞兽图案发怔。
      他知道自己现在周身不能动弹,形同废人。

      此后绯锦便一直躺在床上,相府不是寻常人家,每天一支百年的人参吊着,就算他这样支离破碎的身体也渐渐有了些起色。
      就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一直从初春躺到了秋末。
      崔怀殷偶尔过来探望,脸色一日比一日透明,坐在他身旁,也只是告诉他一些外面的事情。
      比如,人们都知道,储君六皇子殿下在南下巡视的时候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比如,人们都知道,唯一的皇室嫡系便是镇守南疆的南王照迟安。
      比如,人们都知道,南王率了南疆大军返京,那是三个月之前的事。
      比如,人们都知道,就在一个月之前,东西两宫太后下了懿旨,南王照迟安为摄政王。
      崔怀殷告诉他这些的时候,嘴角边挂着淡到看不出来的讥诮,“不觉得愤怒么。已经没有人还记得六殿下才是真正的储君了。”
      绯锦默不作声,过了半晌,才抬眼去看背着光坐着的白衣少年,“就凭绯锦这副废人的身子骨,如何能与皇叔一争。”
      愤怒?那是太浅薄的情感了,要怎么去形容自己心里如大火烧过的满目疮痍。
      是滔滔洪水也浇不尽的疼痛。
      他的父皇很早便病薨了,耗尽心力扶持他的人,却被全天下的人误解着,最后为了救他死了。
      他的亲叔叔派了杀手暗杀他,终于坐上摄政王之位,离至高无上的帝座仅一步之遥。
      从前疼爱他的,与他有血缘牵连的人,竟然从来都没有要寻找他的打算,他的分量抵不过一支压境的军队。
      满朝文武,黎民百姓,也许再也记不得有一个六皇子。
      就是这样,他再不甘心也不过是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断了几根骨头,吊着一口气,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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