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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天缘 世间纷扰长 ...

  •     静宜慢吞吞地试着萧煜尘遣人送来的精制长裙,宫绦长垂,星华璀璨,称出静宜凝霜枉笑的面容,倾国倾城地快要沉溺于海,搅出漫人间的凄风苦雨来。
      走出内室,倚门而立的胡驹一眼瞧见,登时一派嫌弃。
      “我瞧着你这模样,总觉得你刚死了爹娘。”
      胡驹莽夫心性,一句话惊得几个服侍的丫头肩膀都垮了半边。
      静宜依旧冷着脸,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我爹娘早就死了。”
      语音才落,一阵杯碗瓷碟摩擦的声响传来,末了还掺杂了几声压低了的咳嗽声。静宜僵着的手忽地垂下来,眉头一紧便转身朝一边大步流星地奔了过去,几个小丫头只觉面前疾风闪过,回过神来,便空余手中扯下的繁复外袍,静宜已然着一身交领中衣刮到了埋头擦去茶水的有遂祈面前,怒目横视。
      “你就这么急着赶本公主回东殷吗?竟然还特地来盯着本公主置换宫袍?”
      有遂祈止住咳嗽抬眸,一脸无辜。
      静宜怒气更盛。
      “好!我走!我这就走!”
      有遂祈瞪大双眼,瞧着静宜怒气冲冲返回内室,却是一个字亦言说不得。搔头回眸,胡驹抱臂,几乎要在门□□进怨毒来。
      “我只是来送宫袍而已……”
      话音才落,就见静宜随意扯了件外衣罩上出来,未及盘发,手指胡驹,大义凛然。
      “去备车马!本公主要回宫!”
      胡驹一记白眼过来,无比嫌弃。
      “回个家而已,不用这么视死如归吧?”
      静宜随手抄起身边托盘上一把珠花便撒了过去,音调犹增不减。
      “你去不去!”
      胡驹一时躲避不及,那些饰物直朝着他门面飞去,砸了个正中,场面顿时混乱不堪起来。
      有遂祈扶额,最终几是忍无可忍地咕哝了一声:“静儿!”
      那声调不轻不重,恰好教众人听得分明。静宜疾走的步履忽地停顿住,猛地回眸,正对上有遂祈苦笑着皱眉的模样,那人眼神中透露出的重重思绪不加掩饰,徒教静宜蓦地又红了眼眶。
      有遂祈起身,挥退面面相觑的一众人等,脸色假意轻快了些。
      “静儿。”
      “闭嘴你这个大骗子!不许那么称呼本公主!”
      静宜语调中已然夹着哭腔,温糯细软,显出几分江南女子的娇弱怜人,有遂祈依旧苦笑,只是已不再皱着眉头。
      “好好回去东殷吧,你是公主,是黎成王的亲妹妹,他岂会甘愿放任你作我永安的阶下囚?永安不愿同东殷结下仇怨,此番做法本是我唐突,若是你安然回去东殷,永安或还可脱些干系,若你长久逗留,只怕有一日东殷对我永安,总会师出有名吧?”
      “静……静宜,你我亦算相识一场,擅自欺骗于你本是我的不是,你便大人有大量,只罚我便是了吧?”
      静宜听着他一番言论,头只是愈发地越沉越低,待得有遂祈最后一句吐尽,终是忍不住飚着泪吼了一句:“谁说要罚你了嘛!”
      有遂祈当真地教她唬了一跳,怔怔地愣神半晌,才听出静宜这语句中的小女儿情调来,不觉竟有些动容。
      “你……”
      “你们有完没完!”
      架不住胡驹猛地推开门,静宜登时噎住泪,有遂祈亦有些尴尬地避开目光,胡驹在门口甩甩马鞭,一脸畅快。
      “小姐,咱们可以上路了。”
      静宜掺着哭腔顿地噎住,眼中神采亦渐渐黯淡下来,垂眸又抬起,似是想说些什么一般,却只得欲言又止,有遂祈躬身后退,作揖拜别,头愈发低沉。
      “公主既已收陛下所赐,臣亦该回宫复命了,明日陛下亲自设宴招待公主返去东殷,永安静待公主出席。”
      “臣,告退。”
      再抬眸,哪里还有静宜身影。
      有遂祈苦笑着叹了口气,不再去看那垂垂帘幕后抖索着肩膀的纤弱背影,起身朝门口走去,路过始终不曾睁眼瞧过自己的胡驹,有遂祈脚步忽地顿了顿,自怀中掏出一只红木镂花翻锁软底盒子来,抬手交给胡驹。
      “明日之宴,我怕是不能到场,这便劳烦你交给她吧,一路叨扰。”
      胡驹返身瞥了一眼,不由得接过红木盒,顿了顿,点了点头,有遂祈舒心一笑,垂头出了殿门,胡驹攥着红木盒的手忽地一紧,心里生出几许大汉不该有的感慨。
      那个贵为一国右相的男子,生得那般风流,行得那般潇洒,竟也终会,露出那般眼神么?那种动一步,便似乎要扯碎身后万千繁华世界的不甘不舍不愿,怎么能在你这般倜傥的男子眼中流转出重重殇彻心骨的决绝呢?

      管尚抱膝团坐于客栈屋顶之上,望着皖城如织的人流一脸木然,沉吟良久,眼中忽地闪现一丝精光,表情显而易见地亮了亮。客栈底下,曾辛叼着花酿饼大摇大摆地踱近,到门口停了停,眼神略略往上瞟了瞟,落入眼眸的是管尚扒着屋檐偷偷俯身的模样,眼神清澈纯净得恍若天山玉潭。
      “咳,咳咳咳……”
      曾辛一不留神,教花酿饼呛进喉咙,登时皱着眉头咳嗽起来,管尚仿佛惊弓之鸟般“腾”地缩回身子,直听得底下的咳嗽声渐行渐远才长长顺了口气。
      “曾某一路明晰试听,多方打探劳顿不堪,小将军倒是在这敌营之地晒起了太阳,悠然得很呐。”
      管尚背着身子,脸色已是僵滞,言辞却是字字句句仍不饶人。
      “那个女人是死是活本就与小爷无关,莫不是竟要小爷我替她出生入死,上天入地?”
      曾辛扒梯子的动作怔了怔,总觉着管尚的语气带着微妙的不可思议,尚未回应,右下方悠悠传来一女子语气飘忽的语调,玲珑灌耳,肃气四立。
      “此言差矣。”
      曾辛仍旧伏身于梯子之上,微微扭头,便瞧见槃絮在二楼窗口伸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掌心一只金丝银绣鸽扑腾两下,振翅飞去,转瞬已不见了踪影。
      “曾大人,有消息了。”
      管尚听得此言,只觉檐边梯子“咔嗒”两声,再探过去,哪里还有曾辛身影,屋内槃絮理了理教曾辛翻身入窗时凌乱的几缕发丝,略有些愠怒。
      “曾大人上屋顶时能好好用那梯子,却为何进屋子时偏爱翻窗呢?”
      曾辛不曾反驳,枉自将一双眼定在不过两寸见方的纸笺上,目不转睛,那纸笺上寥寥几字,写的却是一个住处。
      “城南离苑。”
      “这什么地方?”
      已然入屋来的管尚听得曾辛轻念出声,不由得出口多问一句。
      曾辛不曾回应,看来似是并不知悉。槃絮柔柔转身回眸,轻轻巧巧地挑明。
      “城南离苑,是符离七皇子七苑公子私苑。”
      曾辛顿住,管尚亦是。
      槃絮眼神静静扫过二人,忽地抿唇一笑,眼波流转,千重风情。
      “柏荒,永安,可是作好同符离为敌的准备了吗?”
      云波诡谲,天地正尽显异样姿态,漫天欲倾而来的重楼风雨,密密织成铺天盖地的厚重尘网,一丝一丝,狠狠啃噬着这诡笑假面笼罩下闪现着虚幻安宁的江山。

      一夕潮如雨下,磅礴之声震耳,静宜在回程之上攥着一方锦帕哭得泪眼婆娑。
      胡驹掏掏耳朵,瞪走欲查看究竟的永安随侍,闭紧车门,只是更加用心地赶着车,再无过多言语。
      践行之宴,他果然未曾到场。
      简惠王尚且亲临,身为永安右相的他竟似耍脾气一般身影亦不曾出现。胡驹跨上马车之前,咬咬牙还是将那红木盒子塞到了一脸黯然的静宜手里。
      静宜有些受到惊吓,打开盒子的那一刻,眼中却是长足的清泉润泽流淌,忽地湮没情感,单只剩下无尽的悲情喜色。
      盒中静静躺着一只烧瓷玉尊垂耳壶,静宜认得那是岑泊日常为自己配制的药,壶底压着一方杏色锦帕,微微露出绣着冰凌花的一角,静宜踌躇着打开,有遂祈隽秀的字体落入眼帘。
      非是非,是是非,道阳便作向阳缀。
      去来去,来来去,枉自凝眉何自悲。
      “原是我,自做多情么?”
      静宜低低问出这一句,忽地凝眉蓄泪倾盆而下……
      胡驹就那么震惊地看着静宜哭了盏茶功夫,便猛地转身闭上门帘,套上马缰扬鞭上路,静宜则是一路断断续续,哭声不减反增。
      “呿!”
      胡驹啐了一口,耳边静宜愈发明朗的哭声教他烦躁不堪,有遂祈那双沁着决绝的眼同静宜的喜悲交结,只得让他在心下暗骂自己的无能为力。
      “曾辛这小子,怎么把这种倒霉活计交给老子干!”
      车队人马渐行渐远,永安高耸的城墙之上,有遂祈深深皱眉,再无嬉闹神情,萧煜尘散了侍卫,跻身至他身旁,沉默半晌,低低地叹了口气。
      “叔叔,请恕侄儿无能。”
      有遂祈一愣,转头望向萧煜尘,抿着笑摇了摇头。
      “得此亲眷,安之何其有幸。”
      语罢,姿态依旧,面北而语。
      “不过,是缘分不足罢了。”

      世间纷扰长绝,与君为念。
      谁又变幻使得他人动作,谁亦篡改不得他人命簿,若万事刻画于白纸黑字之间,一生已是明了得自然畅快,那离别神伤,不得而已,是否便不这般磨人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天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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