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lyrelion

22、明

　　明的意思，本来是光亮，因为有光，所以看得到光亮下面的万事万物，由此又引申出了明白明了的含义。
　　我们都知道，眼见为实。
　　那是因为见到的，是事物的表面，它们的形体、颜色、状态等等，也称为现象。我们逐渐变得不满足于对外在的认识，开始渴望看到它们的内心。
　　而内心的远比外在形容于看透，于是，眼见又未必为实。
　　不要责怪眼睛，眼睛没有错，也没有变，是我们的心，变了。
　　心变了，看甚麽都不同。
　　同样的一个“明”，日月当空之下，一切无所遁形。还是这个明，则有可能掩盖所有黑暗。
　　不是刺透，而是掩藏。强烈的光线之下，只能徒劳的闭上眼睛，那个时候，黑暗与光明还要怎样去分清。

　　郑爽拉着李生的手，走在百秽山的林子里。
　　这一片是终年不见阳光地带，幽暗的青苔泛着磷磷的光，苍翠而谦卑的伸展着叶片，占据地表裸露的部分，有些贪婪的吸取着小滴的露水，回望着层层树梢的顶端。
　　树木高大挺拔，叶冠厚实交错，分不出源头，看不到终点。
　　李生小心的绕过滑脚的地带，带着郑爽往西行。
　　郑爽轻道：“我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我还很小…”
　　“大概是人类的十七八岁吧…”李生笑笑，“那个时候你还比较乖，现在只会和我唱反调。真是越大越不可爱。”
　　郑爽哼了一声：“我可和你是同一级别，别跟我显摆！”
　　李生回头看看他：“前世你可是最有礼貌的好孩子。”
　　“谁叫我交友不慎遇上你。”郑爽夸张的摇摇头、
　　李生大笑起来，随即转身去探路。
　　郑爽看着他凝神注意灵力的走向，也就靠在后面的树干上，环起手来。
　　前世麽…转世的几次都想不起来，留下的只是他作为东家的族长时与李生交往的片断。这些早已熟悉得不用想，就能自然的浮现眼前。
　　他无数次见到李生的时候，多是在确认各家的聚会上。
　　四望海的礁石尽头有神的祭坛，常常是四界王还没有到，长老带着他与其他几家的长老寒暄。他有些百无聊赖，但还是面带微笑。
　　温和，在东家人的脸上如同面具。然后他发现有一只手在他眼前晃动，不由涨红了脸，发觉自己走神了。
　　他看到了李生，不，前世的他并不叫李生，所有人都叫他“西家的那小子”，因为他的放肆不羁已经大大有名。就算没见过，光看那头银发超越年龄的长度，也会想到是他。
　　请原谅郑爽继续用李生来称呼他，因为前世的李生有足够让人忘记他名字的能力。
　　并不是没有特色而记不住，反而是特色太鲜明，所以掩盖了其他一切。
　　郑爽注意到他身上有紫杉的香气，混合着微微的酒香，于是低声道：“你…你喝酒？！！”
　　李生随意的拨弄头发：“怎麽，不能喝麽？还是…”说着眯起眼睛来，“还是你也想来一杯？”
　　郑爽吓得看看其他人，发现长老们都在畅谈，才舒口气拉他到一边沙滩上：“四界王都没有来，你，你这是渎神的大罪啊！”
　　“甚麽大罪？”李生嗤笑一声，“凭甚麽不成年就不能饮酒？我们的灵力连控制那一点点酒都做不到的话，还有甚麽资格掌控四方。”
　　郑爽无言耸肩：“看来对你的传言真是值得一听。”
　　“哦，甚麽传言？”李生已经往屋外走。
　　郑爽跟了上去：“西家有个天才，同时也是疯子。”
　　李生发出一阵大笑：“天才不敢，疯子倒是真的。”就又笑了起来。
　　大笑的时候，很多人会失态。但是李生笑起来，却是身体共同的表现。眼角斜斜的扬起，带着几分嘲弄，而嘴唇张开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喉结自然的颤动着，身体随之抖动。
　　看不出是真心的在笑，还是只是一种礼貌。
　　一种礼貌的大笑。
　　匪夷所思。
　　郑爽摇摇头：“还是不要笑这麽大声的好…”
　　“我知道我知道。”李生收敛笑容摆摆手，“要像你们东家这样死气沉沉的，神才会喜欢。”
　　“那是对神的仪态，是家族的尊严。”郑爽有些生气。
　　李生看看他，也就抓抓头：“你生气了麽？那真是不好意思。”
　　郑爽叹口气：“你找我有事？”
　　“也没有，只是看你也很无聊的样子，所以拉你出来玩。”李生指着远处的天空，“你看，那些是破空鸟。”
　　“我知道。”郑爽看他一眼，“它们不对麽？”
　　“我只是觉得这种鸟非常讨厌。”李生踢了一脚沙滩上的沙子，“似乎非常高贵，却是靠夺取死人的记忆为生。”
　　“如果没有清理，死者的灵魂会因为记忆的缘故不得安生。”郑爽不觉得有甚麽不对。
　　“所以它们很伟大？”李生笑起来，“如果不重要，那些记忆会随着人死去而淡化；如果很重要，就算被吃掉，还不是一样存在？无论是淡化或被掉，难道都说明这段记忆没有存在过？多麽荒谬！”
　　郑爽从没听过这样的话：“这…”
　　李生看他一脸茫然，不由一扯嘴角，拍拍他的肩膀：“这不过是我胡说的，你听过就算了。”
　　郑爽深吸口气：“你要是当了西家的族长，真不知道会怎样。”
　　“能怎样？”李生无所谓的摇摇头，“太阳照样升，月亮一样落，星星还是会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行，至于我们，完成族长的任务，就可以死了。”
　　郑爽皱起眉头来：“会这麽简单？”
　　“不然呢？”李生笑笑，“当然我们还有各自的职责，完成不难，难的是做好。”
　　郑爽觉得很好笑：“你看起来不太像个负责的人…”
　　李生眯眯眼睛：“这话真叫人尴尬，东家的人不是都很有礼貌麽？你怎麽这样儿啊？！”
　　郑爽一愣，随即有些赧颜：“我…”
　　“开玩笑啦。”李生哈哈大笑起来，“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是你说我好我就好，也不是你说我坏就坏的。你不用想这麽多…不过，是不是就因为想太多，所以东家的人都早死？”
　　郑爽本来对他有些好感的，现在哭笑不得瞪他一眼：“就算西家是东家最好的盟友，也不能这样说话吧？！甚麽叫早死？谁不会死？你不会麽？！”
　　李生根本没有理他，扬手打出一团灵光，瞄准远处一只破空鸟的尾巴。郑爽正想拦住，他的灵力已经激出一道银色的光泽，烧焦了那只破空鸟的尾巴，引得鸟儿尖锐的叫唤一声，忙不迭飞向远处。
　　李生拍拍手，挑挑眉毛：“嘿，跑得倒快。”说完已经纵身追上去了。
　　郑爽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以后成为族长，不可避免还得常常与他打交道，
　　有些头痛，却又有些兴奋。
　　那种焦躁的感觉，就像眼前的苔藓，渴望着阳光的照射，却又怕蒸干了维生的水。
　　那个时候的过往，已经成为历史。
　　再回不来，伸出手来，只有现在。
　　而现在，也不见到全在自己手中，它只在手边。

　　李生探路的时候，已经注意到有股奇怪的灵力向这边袭来，随后阳光隐去了色彩，林子里暗了下来。眯起眼睛望不到树梢上的天空，只能看到暗红色的光泽，耳边由远及近响起巨大的破空之声。
　　郑爽上前一步拉住李生，张开青色的障蔽。李生眯起眼睛，看见那团暗红色的灵光飞驰过来，在青色的障蔽外围撞击出巨大的灵波，震耳欲聋。
　　等光气散去时，李生看到青色障蔽之外的树木全数倒塌，正散发着烧焦的气味，冒着阵阵黑烟。
　　郑爽面色微微发白，李生看他一眼，他勉强一笑：“不碍事，只是好久不曾以灵力直接对击了。”
　　李生看他脸色恢复正常才点点头，盯着烧焦的泥土，走出结界缓缓弯下腰去：“好凶狠的灵力...”
　　郑爽不敢大意，跟在李生身后小心戒备。
　　李生轻轻闻闻泥土的气息：“看来是老朋友了...”
　　“兽族，还是妖族呢？”郑爽望着一个方向，露出了笑容。
　　李生挑挑眉毛：“说不定…这种灵气的味道，很熟悉。”
　　“当然，这是你前世见过无数次的法术。”有人笑起来，很年轻的声音，充满甜蜜的笑意，让人听了心里软软的，酥酥的。
　　这个人岂非也是这样。
　　面孔非常的有趣，看不出具体的年岁，已经脱离了少年，却又像不会老去。想象不出这人年轻的模样，也无法长满皱纹的脸孔。
　　真是奇异。
　　李生这样想着，不由笑了出来：“原来妖族的法力已经进步到可以进入东家的圣地，恭喜恭喜。”
　　郑爽上下打量他：“你是男人，或是女人？”
　　这人大笑起来：“看不出来麽？”
　　李生看着这人长长的蓝色头发，紫色的眼睛，白色的皮肤，也就笑了：“若是男人，太过秀气，若是女人，太过英俊。”
　　“性别？”这人再次大笑：“我族的人，本来就没有性别。”
　　李生居然点点头：“那倒是。妖族中确实有一个种属，幼年时没有男女的区分，三百年之后会根据自己的喜好变化性别，而成年后，会再次回到不分的状态。”
　　郑爽哦了一声：“那这家伙看来很有些道行嘛。”
　　这人眯眯眼睛：“我在这里已经快一千年了，你说呢？”
　　李生看看郑爽：“百秽山关的妖怪，果然不简单，长见识！”
　　郑爽也道：“可不是。”
　　这人摇摇头：“你们不怕我？”
　　李生打量对方一眼：“为甚麽要怕你呢？如果说因为你烧了这片林子，那麽罚你重建就好。”
　　这人一愣：“李生，你变了。”
　　李生嗯了一声：“你认得我？我确定没见过你。”
　　这人笑起来：“看来妖族中的传言是真的。”
　　“传言？”
　　“李生在彻底投靠北家之后，再度背叛了北家，现在是四界王的走狗。”这人笑起来，充满了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