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木河

2、第 2 章

　　那是一套嫁衣，就像一串跳动的火焰，燃烧，燃烧……
　　她就将那串火焰穿在身上，犹如飞蛾扑火一般……壮烈而又决绝。
　　她就坐在新房之内——这房，确是新的，是他专门为她在南京城里置下的，他并未带她进白眉侯府……他说他要藏娇。
　　当时她便问他：“你要效仿汉武帝故事吗？”
　　他说：“汉武帝除了陈阿娇，还有李夫人、卫子夫、钩弋夫人……后宫佳丽数不胜数，所以才有陈阿娇的长门怨。而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他的风流轶事，都可以在南京说书人的口中编成回目了，她自也是有些耳闻，所以她对这句话的反应——只是一笑。于是他也跟着一笑，他的嘴唇……如纸，很薄，也很白，不是苍白、或者惨白，而是像月晕般的白。所以他这一笑，嘴角微微翘起，便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她是修炼媚术的人，他这一笑，竟让她看出一丝丝的媚，犹如蜻蜓点水一般、点到即止的媚，她才明白，女人的媚是一抹红，而男人的媚却是那一点白。
　　听得这个男人的跫音响起，她藏在红袖里的手不禁揪了一下，从盖头里往外望去，这个男人给她一种模糊的影像。他没有靠近她，轻轻推开了窗，秦淮河上烟花绽放的声响传入她的耳中。
　　她忽然在想，女人是否就是一束烟花，一生只为换取刹那间的绚烂与璀璨，只为穿上嫁衣时的光华与富丽，然后……一切归寂，专心致志做个贤妻良母，相夫教子。
　　绚烂、璀璨、光华、富丽……这些曾经让她守候和痴迷的字眼，是可以让她用生命来换取的，然而……却不是为了如今这个要娶她的男人。
　　只听这个男人忽然吟道：“冷光幽怨秋霞起，烟花憔悴秦淮水。心字转成灰，千山人不回。——了然一段事，多少女儿泪。明月落青霜，高风振汝墙。”
　　她听得出，这是一阕《菩萨蛮》，他虽是世袭的爵位，却不似其他世家子弟一般不学无术，即兴作一两首诗词，倒不在话下。只是这词基调颇为伤感，尤其“心字转成灰，千山人不回”之句，有意无意暗合她的心境，不禁悲从中来。
　　窗户涌进一股凉风，将她的盖头吹落在地，一双高大的艳烛灭了一盏，他一回头，看到她噙在眼中的泪。
　　“林姑娘……”他轻轻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在莫万夫府上初次相见，他就说她是他的女人，如今是他们的大喜之日，他怎么反倒这么客气，叫她一声林姑娘？
　　“我们既已成婚，我即是你妻，你该喊我一声夫人、或者娘子，怎么反倒给我这么一个生分的称呼？”
　　“你的泪光告诉我，你心中本不愿嫁我。以后……我还是喊你的闺名——袅袅。”
　　他说话的语气再也没有先前的霸道，反倒有一种似水的温柔，或许他是不惯用这种语气，这温柔多少有些生硬，她怔了一怔，又略微一定心神，说道：“我既已嫁你，就是你的人了！”
　　“女人于我，就是一座城池，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若我只能得到你的身体，而无法得到你的心，那是我的耻辱！何况，你除了会一些粗浅的媚术之外，你的身体和其他女人又有什么分别？我若只想贪图身体的愉悦，只须一句话，就可将南京城里的所有风月场所翻过来！”他是一个骄傲的人，立即又恢复那种盛气凌人的姿态。
　　“你将我和那些烟花女子作比较？”她的双肩微微颤抖，像是极力抑制自己的怒火。
　　“你别忘了，你本是一个舞姬，身份并不怎么清高。你若不肯把心给我，而只会一味地对我奉献身体，你和那些烟花女子又有什么区别？”
　　“你……”她忽然站起身来，啪的一声脆响，摔了他一个耳光。
　　他却不怒，反倒微微一笑，“你会生气，证明你心中有我，还会在意我说的话。”
　　“你滚！”
　　“哪有新婚之夜就赶夫君出房的？刚才你还在信誓旦旦地说你是我的人吗？怎么，现在又想反悔？”他霍地一探手，已将她抓到怀里，将她两瓣樱唇封缄，她的口中登时发不出声来。
　　忽地，她拔下发髻上的凤钗，狠狠扎在他的左肩，他一吃痛，抱着她的手自然一松，她奋力将他一推，柳眉倒竖，杏目圆睁。
　　“这才是真正的你！”他又向她靠近一步，她则退了一步，凤钗指向他的胸口，他只一拂袖，凤钗便到了他的手中，“我不能做那一个揭你盖头的人，却极愿意为你插上凤钗。”她一怔，凤钗已经插上发髻，他凝视着她，忽而一笑，“真美！”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你去哪儿？”
　　“宾客已经离去，你好生歇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一带上门，她的嘴角就勾起一丝的笑，那笑在苍茫的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经过这些时日短暂的相处，她已看出他的定力极强，他虽眠花卧柳、厮混勾栏，却不是一个好色之徒，因此她的媚术对他却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何况，他的身边从不缺少妩媚的女人，要抓住他的心，必须另辟蹊径！于是，她愤愤然摔他耳光、用凤钗扎他肩头——他越疼，对她也就……越疼。
　　男人，多贱！她想。
　　窗外烟花已谢，一轮明月当空，院落里、清辉下的那道身影逐渐远去，她忽然发现，他的身影……与她的龄哥哥多么相像，一样的颀长，一样的飘逸，只是……多了一分落寞，像烟花归寂后的落寞。
　　原来，男人也是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