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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乐莫乐兮新相知(一) 雨洗新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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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声,跟随一阵风从宿舍横穿整个校园,便来到一片青翠掩映中砖红色的小楼。此时爬山虎依然茂盛,绿油油的叶子密密麻麻地攀爬着,一条细枝伸到了五楼的阳台上,芽儿打着卷在风中微微摆荡,像是在偷听屋里的谈话。
谈话人正是唐萱和李佳阳。
这两个人一个好奇猫妖的底细;另一个担心李佳藤的安危,如今已是拴在了一条绳儿上的蚂蚱:
二人分工一文一武,唐萱对付猫妖,李佳阳打听消息。
目前学校有意压制这件事,辅导员们出面“辟谣”、不让学生们网上谈论、也不准任何人接受采访。所幸,杨宽那一对郎才女貌,在学校人气很高,认识他们的人很多,再加上李佳阳的话唠属性让他绑定上了一帮校园喇叭级别的人物,所以七拼八凑地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一些线索——杨宽之前的女朋友之所以跳楼,最可信的原因是男方劈腿。
“你学长的行事作风,果然没辜负他那张脸。”听完李佳阳的描述,唐萱回应。
“……嗯,听说他们交往两年多,他劈腿的事也有过好几次了。”
“这种事既然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选择了原谅。这次又怎么想不开?”
李佳阳摸了摸鼻子,好像在为之前和这种人称兄道弟有几分羞赧:“可能也是要毕业了吧,而且听说他又同时与几个学妹不清不楚,那女生质问他时,非但不认错还提出了分手。他女朋友无法接受,站在顶楼以死相逼等他一个解释。结果他根本没去,最后那女生心灰意冷真的跳楼了,好在有知情的人给及时送了医院。”
唐萱不想评价他们的事,转而问:“那猫妖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听说她家里养了一只黑猫,我看过她主页上的照片,估计就是那只。”
“原来他真是来报仇的……”唐萱有些怅然地想起猫妖那对清澈的金色瞳仁,若是没有害人性命,放他一马也未尝不可……
李佳阳继续:“但奇怪的是,如果只是寻仇,他对付杨宽就行了,为什么学校里还有那么多乌云压顶的女生?”
“我们去医院看看,猫妖一定还会再去。找到了他,就有李佳藤的消息了。”
唐萱和李佳阳立即动了身,结果他们在医院外并未等到猫妖,倒是“无心插柳”地守到了蓬头垢面的李佳藤。
“你跑到哪里去了?搞成这副模样。”李佳阳心疼地皱眉。
“呔,捉妖之事是那么轻易的吗。那猫妖一直神出鬼没,害我不能得手。”小道士撇了撇嘴。
难为你明明做得是好事,说出来倒像是个恶人。唐萱心里吐槽他,嘴上说得又是另一番:“你不必追那只猫妖,其实不是他害了那个姑娘。”然后便把他们听说的事情向李佳藤讲了一遍。
“这正是我不能放过他的原因。我仔细查看过那姑娘的肉身,分明已经死透了,是那只猫妖以妖气养着她。我猜,这些天我看到的那些印堂发黑的姑娘,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你是说,那只猫妖吸了其他女子的精气来喂养这个女生的躯壳?”唐萱一听,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应该是,如果不早点抓住他,只怕更多的人还要受害。对了,唐萱姑娘你刚才说那个女子的确是自杀?”
李佳阳插话道:“听说是,地点就在北苑那边的中心教学楼其中一栋,但因为学校封锁消息,具体哪栋就不清楚了。”
李佳藤眼珠一转仿佛想到什么,依然不看李佳阳而是对着唐萱说:“无妨,这张符姑娘你拿着,若是猫妖出现就点燃它,我会马上赶来。”
唐萱点点头,李佳藤便转身朝着北苑奔去。
李佳阳一脸怨念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不到我是吗?好歹我也是你堂弟,你和唐萱才见过几面啊,难道我那么不可靠吗?
唐萱和李佳阳进了医院,并没有去张嫣所在的病房,而是躲在对面的空病房中,透过玻璃关注着外面的情形。过了很久,到他俩都忍不住要放弃了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影。
猫妖消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病室外面,他已经敛去妖身,现在看去,与一般清秀的少年人无异。他并没有马上进病房,只是隔着玻璃静静打量着里面的情形。李佳阳正想点燃符纸,唐萱却制止了他。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唐萱望见了他的侧脸,那是一张写满悲痛的脸。之前杨宽说起这女生时,脸上更多是慌张却没有多少伤感。而一只会为了人而流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的妖,一定坏不到哪里去吧。
那只猫妖进去了,唐萱和李佳阳对视一眼也跟着进了病房。他原本正专注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生,唐萱他们一靠近,察觉到异样的猫妖,立刻摆出了攻击的姿态。待看清来人是害自己断了一尾的唐萱,他便放下了防备,淡淡地问:“想怎么样?”他自知不是唐萱的对手,便是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唐萱看到女生的母亲正在沙发上昏睡,便知道是猫妖所为,也更确定他并非邪妖。于是大胆地说:“放弃吧。你比谁都清楚这个人已经死了,就算你用妖气养着她的躯壳,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猫妖一惊,继而面色回复冷淡:“是那个小道士派你们来的?他自己学艺不精倒是会找帮手。”说完一脸不屑地别过头去。
李佳阳一听便忍不住皱眉,但唐萱丝毫没受影响,继续说:“你这样吸人精气供养她的躯壳,她的魂魄知道了也不会安心的。”
猫妖猛地转回头来,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因为怒意而泛红:“你们几时见我吸人精气了,又是那道士浑说?”
李佳阳听他一直贬低李佳藤,语气不悦:“学校里那些乌云罩顶的女生,难道与你无关?”
猫妖看着他那张与李佳藤有几分相似的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的心思都花在冤枉人上了?有这功夫怎不去问问那个把她害成这样的畜生,看是怎么一回事!”
李佳阳被眼前这个矮他一头的“少年”凶得露出了几分心虚,还是不甘心地嘀咕:你自己一来便出手伤人,哪里冤枉你了?况且你也算不得“人”吧。
唐萱抓住了重点,有些讶然:“这么说来,那个人不只害了她一个?”
“那个‘人’?怎么,那道士修为弱到看不出那玩意儿的真身?”猫妖白净的小脸上闪过一丝讥诮。
杨宽也是只妖?唐萱有几分心神不宁地开始回忆自己和他见面的过程。
猫妖见她一脸疑惑,补充:“那东西不配称作妖,不过是魅和人生出来的杂种。”
唐萱不知道魅是什么,但是从猫妖提起杨宽时的神色看来,他分明不屑多谈,便换了话题:“那捉弄杨宽的果然是你了。”
“捉弄?他以为那是捉弄?”猫妖的声调陡然拔高,金色的瞳孔闪出嗜血的绿光,面色瞬间变得狰狞:“就算是一掌把他打入轮回,都太便宜了他。我要一点一点折磨他,叫他受尽苦楚自寻短见。再毁去他的尸身、拍碎他的魂魄,叫他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猫妖的喊声刚落,病房门猛地打开了!李佳阳被猫妖癫狂劲儿镇住了,突然听到身后的响声,吓得一震,急忙回头一看——
门口不知从何处飘散开淡淡的雾气,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冷风,走进来李佳藤与一个白衣男子。
那男子面色温和、装扮奇特,头戴一顶白色长帽,上书“一见生财”四字。与他站在一起,小道士居然被衬托得十分正常了。虽然那白衣人一直面带微笑,可不知为什么总让人不寒而栗,唐萱和李佳阳见到他都感到心头发冷,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李佳藤径直向猫妖走过去,说道:“我知道这样叫你收手,你必不甘心。但说不定你见了她之后会改变想法。”
猫妖脸色大变:“你找到她了?”
李佳藤与身边的白衣男子对视一眼,男子气定神闲地从腰间解下一枚铃铛轻轻摇了起来。铃声越来越急,明亮的病房里顿时狂风大作,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疾风吹得旁人东倒西歪,唯有那白衣人依旧纹丝不动、神色平静。风将铃声吹送得无限飘渺辽远,却又清晰地一下一下像是响在人心上。
李佳阳下意识地从打开的门望出去,病房外依然一片灯火通明,一个护士推着车走过空荡寂静的走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李佳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护士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好像丝毫看不见这里的情况,病房与走廊之间数步之遥却似两个世界。
那边李佳阳拽着床沿紧张地说不出话,这边唐萱也毫不轻松:那白衣人一摇铃铛,她随身带着的那个铃铛也共振般的响个不停。不知对方是何来路,叫她心底一片惊疑不定。
虽然屋内风声四起,雷声隆隆,白衣男子仍是听见了那阵模糊的被唐萱刻意压制的铃声,他忍不住飞快地瞟了唐萱一眼,心下极为诧异,面上倒是不显,依旧摇着他的铃铛。
不多时,翻涌地乌云中,缓缓飘进一个模模糊糊的女子的身影,赫然与躺着病床上的人一模一样,她身姿窈窕、凤目柳眉,可见生前是个美人。
猫妖哀伤地望着她,喃喃:“……我找得你好苦,你之前到底在哪儿?”
那影子显得十分恍惚:“我不记得了,只知道我从楼上跳下落入水中,之后就一直被困在水底。几天过后,又不受控制地到了楼顶,再次一跃而下落入水中。直到听见一阵铃声,就跟着铃声到了这里。”说完她捂脸轻声哭泣。
“你都听到了,她投湖自杀,魂魄会被困在死的地方,天不管地不收,每隔七日就要重新经历一次死时的痛苦。除非她找到下一个替死鬼,否则永生永世也要被困在那里,不得去地府投胎。”李佳藤盯着猫妖说:“如今我找来了白无常,只要你肯收手不再害人,让她的肉身入土为安,白无常自会把她的魂魄带回地府,待她受完该受的刑罚,便可再入轮回,总好过这样永世不得超生。”
唐萱一听,盯着那白衣男人心想:原来这男子是白无常,难怪那满面的笑容竟无一丝温度,不知他那铃铛又是什么来头?
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白无常也转头看向她,唐萱连忙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他不语,目光落下去,最后定格在唐萱带着的大铃铛上……
唐萱一扭头恰好看见猫妖,他静静站在那里,逆光中看不清表情,窗外的余晖把他的身形勾勒成一个悲伤的剪影。许久,他轻声说:“除了无常爷,其他人都先出去。”
二李和唐萱正要走,猫妖又说:“这位姑娘也请留下。”
李佳阳翻了个白眼,心想:你直说让我们哥俩走不就完了么。而后和李佳藤走出了病房,顺手关上了门。
不多时,病房门未开,里面的乌云缓缓向外流动散去,白无常带着张嫣的魂魄飘了出来。
李佳藤知道猫妖答应了,面露喜色:“谢大哥,我送送你。”
白无常头一点,李佳藤便跟着他们不知去了哪里。
很快病房门重新打开,唐萱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走了。”
她身后的病房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喊,床头灯闪烁起来,急促的呼叫铃声让人心慌,病房门被推得摆来摆去,医护人员鱼贯而入。
唐萱回过头去,病房里的一切恢复了他们来之前的样子,而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心电图已经变成一条直线,发出“嘀、嘀、嘀——”的空响。晃动的人群缝隙间,他们看见她的母亲坐在一边,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走吧。”李佳阳唤她。
唐萱向外走去,耳边一直回荡着猫妖说的话:
我原是一只普通的家猫,被一个木姓女子喂养。九岁那年,我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便离开她,找了个地方等死。想不到昏迷几天过后,我不但没死反而变年轻了。我回到她身边,她把我当作野猫重新收养了我。之后每过九年我都会离开,过一阵子,又会以一个更年轻的身体回去。就这样几十个年头过去了,那个女子去世了,而我成了九命猫。我在世间游荡,只想再见她一面,没想到真的找到了投胎后的她,遇见了便不想再走。
虽然她从来不知道我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我就是那个“我”,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照顾着我,而我也一直守护着她,即使轮回也未曾改变。我原本以为会我们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我用心守护的人最终被害成这副模样,我真的……好不甘心。
可是我纵是再不甘心也无法让时光重来过了,只能盼望她能早日投胎,让我再也回她身边……
守护、轮回、报恩。强烈的阳光从走廊的尽头照过来,让人有些目眩,一瞬间唐萱想到了另一个身影。
自己离家已久,不知道,他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