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公寓记事簿》无添加

3、哀莫哀兮生别离（一） 旦则号泣行

　　清晨的闹铃声响过以后，是一阵叽叽喳喳翻箱倒柜的忙碌声。很快，这些声音渐渐远去，女生寝室又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去上课了，一个脑袋才从被窝了钻了出来。
　　为了把九命猫的尾巴放进她的小罐子，唐萱有意留到了最后。凝神屏息了一阵，确定没有人折返后，她一股脑儿从床上爬起。在黑暗的衣柜角落的小罐子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发出兴奋的响动。唐萱微微一笑，想起了昨晚碰到的小道士，机缘巧合得到这条猫尾，也算是托他的“福”吧。
　　小道士此时正跑过荷花池边，猛地打了个哈切。他停下来茫然四望，远远地看到了树木掩映中桃园公寓的一角，不禁心想：李佳阳一个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哈切！”电脑前，李佳阳搓搓鼻子，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游戏中去了。这三人此时并没有意识到，一只小小的猫妖会将他们三人联系到一起，发生之后的种种异事，见识世间云云怪象，遇见此生一个个偶然与必然要见面的人。
　　话说昨夜二李回了桃园公寓后，出于对小道士能力的不信任和对自己安全的考虑，李佳阳就劝他堂哥放弃这事。可一向面团性子的李佳藤这次却誓要收拿这只猫妖，他认为那猫妖卷走他的符纸是对他身份的莫大侮辱。（别问我为什么把他吊着树上倒成了次要的，这对于我而言也算一个谜。）
　　二人谈判的结果是，李佳藤给他的堂弟涂了药，再把他的脖子包成一个粽子之后，就一头钻进了房间。李佳阳见暂时劝不动他，也就回屋睡觉了。
　　第二天，李佳阳去敲小道士房门的时候，竟发现已是人去房空。
　　李佳藤留了信不告而别——那信，则是一封真真正正的信。李佳阳看着那宣纸上的繁体的毛笔字哭笑不得：
　　尋貓妖去矣，不知幾日得返。勿念。
　　就别操心我会想你了，李佳阳心道。但很快他意识到一个真正的问题——李佳藤走了！（这家人似乎反应都不是很快——）
　　别逗了！他走了，这本来不算什么，可是那只猫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住处。上次它吃了大亏，难保不会怀恨在心跑来报复！本来虽然李佳藤在也顶不了什么用，但他至少是个道士。那猫妖应该会先冲着他去，这就为我争取了宝贵的逃跑时间啊！但现在那臭道士惹了一屁股事跑了，留下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不是等于给猫妖留了道下酒菜吗？！（从“少年”的定义，我们可以看出小李同学对自己的认识似乎不甚清晰。）
　　总之，由于小道士“不负责任的”离家出走，李佳阳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他该去抱一条比李佳藤更粗的大腿。没错，这条大腿自然就是救了他两次的——
　　唐萱。
　　本来好不容易认识了女生，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女神，但好歹还是清秀可人，而且又有特殊的“一技之长”，李佳阳是很想和她“交流交流学术”，进而“讨论讨论人生”的。可惜目前的危机关系到自己的小命，也容不得慢慢发展了。再者，就自己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看，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的几率微乎其微，还是停止瞎想关注眼下比较明智。
　　可这个计划也在一开始就遇到了很大的阻碍——他既没有唐萱的电话号码，也没有问过佳人是哪一届哪个班住哪个宿舍。
　　这或许也就解释了为何李佳阳在之前以及之后漫长的时光里会一直单身，总之现在他只得懊恼地跑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一头扎进在游戏里。
　　不想他这一扎便过去了一天。
　　现实里被一只猫妖虐得颇惨（现在脖子看起来还像一个粽子），这个游戏狂就开始在小怪们身上寻找快感。不过正所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当李佳阳在战场上厮杀的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处境时，电脑“嗞”的一声黑屏了。李佳阳沉默地坐在电脑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迫从二次元拉了回来——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桃园公寓停电了。
　　这房子已有了年头，当初住进来时管理员就友情提示过，可能时不时会断电。但是李佳阳这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到，而且偏偏是这么个“众叛亲离”的时刻。他缓缓地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开，天已经快黑了，房间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等等！不止是暗了下来，李佳阳感觉房间也正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他似乎感到寒气正在天花板上凝聚翻涌然后源源不断地顺着墙壁往下流，压的他根本站不起来。他想要赶快逃出这屋子，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李佳阳觉得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疯狂地绝望地思念过一个人——
　　唐-萱！
　　快-来-救-我！

　　而此时唐萱正优哉游哉拿着个盆儿往澡堂去。
　　女生澡堂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唐萱站在了一个梳着马尾的女生后面，一不留神瞟到澡堂边蹲着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个人蹲在转角处正一脸怨念地盯着她这边，唐萱心里一惊，不过她很快发现那人盯着的是她前面的女生。而她后面的两个女生也发现了那个怪人，开始指指点点起来。但那个怪人浑然不觉依然紧盯着自己的目标。
　　唐萱也忍不住也看了看前面的女生，但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为什么会被盯上呢？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小道士曾说校园里有不少“乌云压顶”的女生，莫非……唐萱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次，虽有好奇，但唐萱还是理智地选择了沉默。
　　不想那个怪人却突然注意到了唐萱，还发现新大陆一般地站起身一脸灿烂地挥手喊到：“嘿！唐萱！”
　　好吧，这下想装不认识已经不可能了。唐萱明显地感觉到身后的两个女生迅速向后退去和她拉开了距离，而那个怪人已经走到了眼前。
　　来人正是失踪多时的小道士。虽说是换了衣服，但也只是另一件绣着奇怪的图案大得像袍子一样的衬衫。
　　李佳藤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周围女生的目光，很高兴地看着唐萱说：“想不到会在这儿遇到你啊！”
　　想不到的人应该是我吧。唐萱腹诽。
　　李佳藤也不管她答不答话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对了，我这几天都不回公寓了，你帮我把这个带给佳阳吧，告诉他一天取一丸用水化开涂一次，过几天红肿就好了。”说着他就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了一个绿色的小药瓶。
　　唐萱用余光看到身后的女生退得更远了：该不会误会我和这个人住一起了吧？唐萱心想。她接过了药瓶，问：“你为什么不回去了，你堂弟伤在那里还需要人照顾吧？”
　　“这个嘛，”李佳藤向左右一看，然后朝唐萱眨了眨眼睛：“你懂的。”
　　“……”你之前不是不敏感的吗，怎么现在又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了！？这样别人听起来会觉得暧昧好吗，而且我跟你哪有那么熟啊！？唐萱在心里喊道！
　　那两个女生已经躲到树后面去了。但唐萱依然可以感到她们的耳朵还是支棱着听着他们的对话。
　　“好了，佳阳暂时托你照顾了，我……”突然李佳藤的眼睛骤然睁大，好像看见了什么，没等把话说完就冲了出去！
　　那果然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过！“咻”的一声，在身后带起万丈红尘！
　　唐萱目送他远去，啧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向澡堂走去：后面那两个女生该不会误会什么吧？

　　（事实证明，唐萱真的是多想了！
　　躲在树后的那两只的对话事实上是这样的：
　　“呐呐，听到了吗？激烈得都红肿了呢！”
　　“真是想不到长了万年受脸少年居然是一只攻耶！”
　　“而且还扮猪吃老虎强行ooxx了自己的堂弟诶！”
　　“几天后他再回去时会发生什么呢？受脸渣攻能否再次将堂弟推到，还是傲娇堂弟将翻身做主呢？！”
　　“我支持傲娇受反攻啊啊啊！孽缘什么的最有爱了啊啊啊！”）

　　唐萱洗完澡回了寝室，才想起了那只绿色小药瓶。她偷偷留下了一丸药，一边心下盘算着如何分析出那道士的方子，一边拿着药瓶就往桃园公寓去了。
　　还在路上，天就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校园里路灯微弱的光又重新燃起，给周围的植物笼罩上朦胧的光晕。唯独桃园公寓那边还是一片漆黑万籁俱静。植物若有似无的气味混合着清凉的雾气渗入毛孔，唐萱站在公寓前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用手机照着脚下，摸索着上了楼梯。
　　此时的李佳阳正如坐针毡的被困在他的椅子上，双手双脚都已经冰凉。他脑子里早就转过上百种可能的死法，正想着是会被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一根粗麻绳勾住脖子绞死呢，还是面前的电脑里会爬出鬼怪来，又或者是毒物会随着寒气进入他的身体让他肠穿肚烂……
　　突然“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惊得李佳阳身子一震——他发现自己又可以动了！
　　敲门声依然没有停，李佳阳警惕地走到了门口。继而他想那猫妖怎么也不可能走正门还敲门吧，便鼓起勇气开了锁。
　　门，慢慢打开了，手机的微光里映出的是唐萱的脸。李佳阳感到自己深深松了一口气。
　　“嘿，你这里怎么停电了？”
　　“可能是线路问题吧。你怎么来了？”
　　“之前遇上你堂哥了，他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唐萱晃了晃手中的小瓶，黑暗中那瓶子闪着微弱的荧光：“这个要你一天涂一次。”
　　“谢了，请……呃，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嗯。”
　　二人下了楼，终于把公寓的阴冷压抑的气氛抛出老远了，李佳阳感到一身轻松，于是提议一起去宵夜，毕竟他还欠着唐萱一顿饭。唐萱看了看时间还早也不反对，二人便往西大门外去了。
　　西门外有一条小街叫做陋巷子，是一条著名的小吃街。白天这里人烟稀少，但每到傍晚华灯初上，一家家小摊小店开了张，这条小街就熙熙攘攘挤满了下班和放学后过来的男女老少。到了夜里陋巷子更是如一锅汪汪的热油，在嬉笑怒骂声中慢慢预热直至逐渐沸腾。
　　唐李二人随便找了个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怪味面摊坐下。唐萱边等边打量着周围，眼神一瞟望见不远处，红墙绿瓦式样古朴的学校围墙，和那一丛蓊郁的大树，就不觉失了神。那是正是西苑小树林，各种参差错落的植物，在夜色里看来格外浓郁静谧，一道围墙分隔开这光怪陆离的闹市，恍若是两个世界。
　　她对面的李佳阳犹豫再三，终于开了口：“唐萱，你现在是住东园吧。”
　　唐萱这才回了神：“是啊。”
　　“听说那边宿舍条件一般，六个人挤一间，你看……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搬出去住？”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搬出去是不错的……诶，来电了。”唐萱抬了抬下巴。
　　李佳阳一回头，远远地看到桃园公寓那边的灯渐次亮了起来。
　　这时，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他们便都收了声埋头吃面。吃完了面，四处转了转买了些小吃提在手里就往回走了。到了桃园公寓楼下，李佳阳想再送，但唐萱摇了摇头表示她自己回去就好。
　　李佳阳站在楼下看着她顺着石子小路往小树林走去，想到之前发生种种。还是鼓起勇气叫住了她：“唐萱。”
　　“嗯？”她回了头。
　　“你看，你搬来桃园公寓怎么样？”
　　唐萱转过身面对着他，没有回话。
　　“我们有三间房，你来的话，我那间主卧可以让给你。还有，租金我也已经交过了，你只要过来住就行。”
　　一阵难以名状的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
　　“但是，为什么呢？”
　　李佳阳斟酌了一下，决定说的客观些：“我有感觉，之前的事情绝对还没结束，李佳藤那个半吊子你也看到了，猫妖再来报复我是对付不了它的，但如果你来了情况就不同了。”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大实话。
　　敢情你是要我去当保镖了。唐萱心下算计着：不过搬来这里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这两个人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自己吓到。特别是那个小道士，说不定还能给自己一些好处。
　　李佳阳见唐萱不回话以为她是在想怎么拒绝自己，连忙说：“你放心，我们都不是什么坏人……”话一出口他忍不住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样说话听起来完全就像个变态啊。
　　唐萱默默地看着他心道：就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还不如担心你们自己。
　　她吸了口气压制住了这么说的冲动，尽量温和地说：“我要想一想。”
　　李佳阳忙不迭地点头：“好，等你想好了，给我打个电话。”这样他们交换了号码，唐萱便独自回寝室了。
　　女生寝室里照例叽叽喳喳的，唐萱把手上的小吃一分，乘着她们抢食的空档，看了一眼她衣柜里那几只小罐子。现在还安安静静的，但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就会因饥饿或者躁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之前已经有起夜的室友抱怨过寝室好像有老鼠了，这样藏可以藏到几时呢？唐萱把目光从小罐子移到她书桌上用瓶盖乘着的药丸。
　　小道士……
　　唐萱轻轻地捏起那枚药丸就这样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