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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忆余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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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早之前,早到我有记忆之前,汪卓森就已经存在我的生活中了.汪卓森大我两岁,所以,说他看着我长大,这也说得过去,可我总不愿承认.陈薇,也就是我妈,她总喜欢在饭桌上聊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我总是止不住笑,可是汪卓森呢,他总是一副漠不关心,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冷漠的表情下藏着比我还疯狂的笑意,总是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开怀大笑,嘲笑着当年我们的傻气.我刚出生那会儿,汪卓森总是对独自躺在摇篮里的我感到好奇,总是想尽一切办法逗我玩儿,时不时拉拉我在摇篮边缘晃动的小手,那时的我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比我大两岁的哥哥,可我不知道,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像哥哥的人,在后来的日子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那时的他,总是自诩为我的哥哥,然后将我当做他炫耀的资本.当别人抱我或是逗我开心时,他总喜欢大惊小怪地说:"别碰她,她是我妹妹!"然后我总会在别人怀里挣扎,向他招手.而他就会很得意的把我从别人手里抢过来,一脸得瑟.那个样子,谁看了都想给他几耳刮子.时间不会停止不前,我渐渐明白了他的得意,我也不想再给他面子,不再投怀送抱.为此,他还好几天不来看我.毕竟那时候的他是个小孩子,不会计较这么多.终究是敌不过那颗想见我的心.
一岁时,因为我成了一个爱淌口水的小姑娘,对爱干净的他来说,我成了他的小负担,为此,他习惯在口袋里装一张浅色的手帕.
两岁时,他去上幼稚园,他不在家时,我总会跑去问肖丽伯母哥哥去哪里了,伯母总会告诉我,他去幼稚园了,我就会问:"幼稚园是哪里啊?他什么时候回来啊?"伯母就笑着告诉我:"幼稚园是哥哥上学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小朋友,如果你想哥哥的话,就要快点长大哦,这样你就可以和哥哥一起上学啦!"我点点头:"我会快点长大的,这样就可以每天见到哥哥了."
很快,我上了幼稚园.午餐时间,汪卓森趁着我不注意,溜到我的餐桌旁,偷吃了我的西瓜,可是刚咬了一口,就被生活老师发现了,接下来的事,惨不忍睹.
那年,我四年级,汪卓森六年级.我明显感觉到汪卓森的保护欲,喜欢陪我玩儿.他总是带着我,和那群我不太熟悉的他的小伙伴一起,在草坪上追逐,打滚,嬉闹.回到家,陈薇见我衣服脏兮兮的,就会严厉地责骂一番,这时候,我就会把汪卓森供出来,汪卓森也总是很知趣地默认,甚至有些挺身而出."阿姨,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潘楠了,要骂你就骂我吧."说实话,看陈薇一脸纠结的表情,我就知道,汪卓森的话奏效了.她怎么舍得骂汪卓森呢,她那么喜欢他,有时候真觉得汪卓森才是她儿子.因为他,我老是觉得我被家人抛弃了.这件事,就此罢休.
慢慢长大,慢慢蜕变,直至那段时光,最温馨的中学时代.端午节的前一天,学校还在上课,可是心里太浮躁,想去参加亭湖每年一度的水上活动了.早上是水中拔河,赛龙舟,冠军可以带走两个超级粽子.我最喜欢的是抓鱼虾,大家都可以在湖里抓鱼虾,要离开时,运气好的可以带走符合标准的鱼,当然,仅限一条;运气不好就得将它们全部放生,虾也如此.早上离开家时,汪卓森的司机还没来,所以汪卓森只能和我一起去学校了.看到湖边陆陆续续有人在准备比赛用具了,我也想去凑凑热闹,可我知道小张叔叔不会允许的,因为爸爸嘱咐过他不能任由我的性子来,一定要把我送到学校后才能回公司.汪卓森也毫不留情把我硬拖着进了校门,说实话,我很不开心.从第一节课开始,我就没听进去.看着窗外葱翠的法国梧桐,听着不算强劲的风拂过树叶发出的窸窣的声响,原本很平和的景象,可是我的心却久久静不下来,浮躁,难耐.我等不及,想要去看看那节日的场面.好不容易熬到午餐时间.
我坐在汪卓森对面,直直的盯着狼吞虎咽的他,下巴压在撑起的手背上,想征求他的意见:"汪卓森,我想去捉鱼."他皱眉了我一眼,又立即低下头接着与盘中餐奋斗,没再理我.或许是因为他七岁那年我们去夏威夷度假时他差点溺水,在那之后近一年不敢靠近弥漫的水域,我知道,他怕水.那之后每年的端午我都嚷着要去亭湖抓鱼和虾,他总会犹豫很久,然后点头答应.他为了我,所有的恐惧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刘长庭哥哥在和一旁的女孩子聊天,没听到我说什么.要搁在平时,看他狼吞虎咽我一定会饿意翻涌,可此时满脑子都想去亭湖捉鱼,哪里还吃得下.可是手却不自觉地伸到了汪卓森的餐盘里,颤抖着夹起一大片诱人的糖醋排骨.他快速地把筷子叼在嘴里,拍了拍我的手背,就在与他的手触碰的那一刻,手背不争气地"啪"了一声,经这么一抖,我就亲眼见着那排骨掉回餐盘里,看着掉回餐盘中的排骨,我心里骂道:你个小叛徒."小家子气."刘长庭哥哥鄙夷地看了汪卓森一眼,然后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夹到我碗中,甜不死人不甘心地笑了笑,"潘楠你多吃点,别理你这黑心哥哥."汪卓森无奈地看看刘长庭,毫不犹豫地给了刘长庭肩膀一大拳,"闭上你的臭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想笑,但觉得不太礼貌,于是就憋着."汪卓森,我想..."他擦了擦嘴,抢先在我之前回了话:"你什么时候抓到过鱼?"没抓到就没抓到,干嘛把这件事讲出来让别人知道呢.我不好意思地对着刘长庭笑了笑,心想:汪卓森,你别太过分了.但又只能一脸笑容地看着汪卓森,还必须装出一脸无辜样,还得顺带撒撒娇,别人这样我能忍受,可只要我一这样,我就满身鸡皮疙瘩."汪卓森,我真的想去亭湖.""她想去就带她去啊!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没错,要是汪卓森是刘长庭哥哥就好了,哪像他,什么都不答应我.汪卓森大概也害怕看到我这样,一脸痛苦挠了挠头,"好好好,"汪卓森抬手看了看表,"那就赶紧把饭吃了."我撇撇嘴,幽怨地看着他:"我吃不下."他表情痛苦,揉了揉太阳穴,长舒了一口气:"不吃就别去,你那是暴殄天物!"我正打算要不要假装发脾气呢,刘长庭哥哥开口了:"去吧去吧,她一会要是饿了你再给她买吃的就好了,"刘长庭伸手端过我没动过的餐盘,"没事,我也懒得去加菜了,一会儿我就把潘楠盘里的菜吃了,你们放心去吧."我向他投了个感激的眼神.背好双肩包,"别忘了给我和潘楠请假."然后我被汪卓森拖出了餐厅.他再次看了看表,"打车去吧,不然来不及了."我努力睁大眼睛,点了点头,他猝不及防地拍了拍我的头,眼里有种我读不出的信息.我没理他,因为我可以去抓鱼了.
来到亭湖,距比赛还有二十多分钟,我只好靠着河边的围栏,无聊的望着对岸.太阳很刺眼,散发出可以将人蒸发的气焰,或许是节日气氛太热闹,它看不惯.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我偏过头望着汪卓森,满眼渴望,他并没有收回远眺的目光,但知道我不会善罢甘休,"又有什么要求了?"我见他主动提出,就顺势告诉他我想吃冰淇淋.他点点头,"我去买,在这里别乱动,我一会儿就来."他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强调了一会儿这个词.看着他满头大汗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和一把扇子,"喏,死丫头."看着他热得近乎畸形的表情,我止不住就笑了出来,"你才死丫头."他也笑了.我接过冰淇淋,自顾自地吃,不那么热了,因为他在一旁帮我扇扇子.结果并没有出人意料,我们一条鱼都没抓到,抓到了几个小虾米,放生了,所以我又不开心了."去游乐场吧."他淡淡地对我说.那天,人们看见两个身着校服的孩子,忘我的在游乐园疯狂奔跑着,放肆地喊叫,发泄着对众多功课的不满."咕咕..."我的肚子突然叫了,我尴尬地把头埋在手里,露出一条缝,想看看汪卓森什么表情.他突然拉起我的手,"走吧."我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握着他的手,好像这样我就拥有了一切,倍有安全感.
我饿惨了,一来到餐厅就喝了好几杯清水,好似能抵饿一般.我点了份咖喱饭,我喜欢咖喱的味道,因为那是汪卓森喜欢的味道.我大口大口吃着饭,引来了别人惊讶的眼光,他们一定想知道如此瘦小的女孩子为何这么能吃,是不是在家被父母虐待了.我拍拍胀鼓鼓的肚子,"吃饱了,你去付款吧."汪卓森点了点头,望着我被太阳晒得如高原红般的脸,忍俊不禁."笑什么笑,你不也是高原红,大哥别看二哥!""嘴角有饭."他说出这句好不尴尬的话,我真想打他,我懒得用手擦,只得舔了舔嘴角,"没有啊."他笑了笑,迅速抽出了张纸,在我嘴边胡乱抹了抹.
终于,末日来临了,大海将要咆哮了,火山也即将喷发.看着坐在沙发上气氛凝重的父母,我知道我死定了!我假装什么也没做,像平日一样和他们问候,"我回来了."汪卓森也在身后用沉稳的声音给我增添了不少底气."小楠,你们今天去哪里了?"我继续装,"没去哪里啊."没错,火山要喷发了,我感受到了."没去哪里?没去哪里班主任会打电话给我,说你下午在她没批准的情况下请了假,到底是什么大事,说来给我听听?"潘赫哲语气里的严肃令我胆怯,对不起,汪卓森,我要招供了.我还是保持嬉皮笑脸,"爸,是汪卓森他要带我出去的,你要怪就怪他吧."潘赫哲冲上来掐着我的耳朵,不算痛,但我被他的气势吓怕了,脚一直在抖,从小长这么大,爸妈从来不是这种动手的小人,今天我爸变成小人了,所以我害怕.汪卓森突然走到爸爸另一侧,"叔叔,都怪我,是我让潘楠..."潘赫哲不知道说什么好,松开了掐着我耳朵的手.一脸温和地对汪卓森说:"卓森,陈薇阿姨有点事找你,你先过去."我心里咆哮着:不要啊!你不能过去!这是我爸的调虎离山之计!你别走!可汪卓森还是去找陈薇去了.潘赫哲的手又掐上我的耳朵,这次真的有感觉了!"啊!好痛!爸!"我大吼着,潘赫哲也怕我难受,减小了力度."我还不了解你?要不是你汪卓森会逃课?"汪卓森有些不放心,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叔叔,这次的却是我的错,才会带着潘楠缺课的,别怪她,真的是我让她那样做的."爸爸眼睛里多了些心疼,"我说你啊,总是这样维护她,她不闹翻天才怪呢."然后就松开了手,上楼去找陈薇了.我感激的看着汪卓森,心里有些愧疚,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情难自控地哭了,脸部被晒伤的部分,受了泪水的侵袭,变得火辣辣的疼."别哭,脸都晒伤了,哭了你会更难受,"汪卓森掏出小时候他给我擦嘴的手帕,轻轻沾了沾我脸上的泪水,然后给我理了理碎发,"别哭了啊,你看你,现在黑得像块煤炭,一会儿让郑阿姨给你擦点药,晚上好好休息."他这么一说,我更想哭了,我慢慢低下头,垂在他胸口前哭得更厉害了,他将双手缓缓搭在我肩上,声音从头顶传下,"我不喜欢你哭."我赶紧抹了把泪,仰着头看着他,痛苦地笑了笑."这样才对嘛,我回去了,早点休息知道吗?"转身去开门.他冲着楼上说:"叔叔阿姨,我回去了."陈薇又急匆匆地跑下楼,"卓森,等一下,"汪卓森在门口停住了,"小楠你先回房间去."我看了眼汪卓森,依依不舍的上楼去了.留下两人在门边窃窃私语.陈薇说:"卓森,你别老是让着潘楠你知道吗,她会得寸进尺的."汪卓森笑笑:"知道了阿姨,你别担心."汪卓森回去了,我怎么都睡不着,我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事,因为在我这里暴风雨并没持续太久,陈薇只是喊我好好反省,给我擦了点药,然后就让我睡了.繁华的城市中静谧的两栋别墅,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家人.被霓虹灯照射得如白昼一般的城今晚不算放肆,有些安静,温馨.可是,我看到汪卓森房间的灯久久都不熄,那让我有些紧张,总觉得他的灯不和我同时亮起同时熄灭是一件大事.
陈薇和潘赫哲趁我睡着后去了汪伯父家.两个大男人谈论公事,陈薇和肖丽话家常.
陈薇担心地问:"汪卓森呢,睡了吗?"
肖丽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汪林业让他在房间跪着,今晚不准睡,我怎么劝都不奏效."
陈薇有些惊讶:"怎么会这样呢?汪哥从来不惩罚汪卓森的呀,今天是怎么了?"
肖丽叹了口气:"汪林业他只是觉得汪卓森这次太过分了,他罚跪汪卓森,只是想让他知道,以后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拖累别人,特别是小楠,更不应该是汪卓森拖累的对象.卓森也真是,都这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怎么能为了出去玩而让小楠陪他一起缺课呢,要我说,也罚得对."
陈薇一脸羞愧:"你也知道汪卓森不是这样的孩子,反倒是小楠,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来,老是欺负汪卓森,她要是害了汪卓森可怎么办呐?"
肖丽坏笑着摇摇头:"小楠要多欺负卓森才好呢,要是以后在一起了,小楠管不住卓森,那时候我们才该苦恼吧,我巴不得他俩赶紧长大结婚,生个胖娃娃给我抱抱呢!"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