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爱人》丑玖

2、捂着旧时光

　　五年前半山腰相邻的两栋别墅早晨九点
　　我正在客厅里忙碌着与汪卓森的游戏对战，汪伯父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家里奔来．我看着一脸焦急的伯父，正欲开口．＂爸，有鬼追你啊？＂他一脸鄙弃，许是觉得伯父有些为老不尊．汪伯父的脸变得更严肃了，扭头指向门外，＂别说，还真有！＂汪卓森没理会他，盯着ＰＳＰ一动不动．汪伯父的可爱就体现在这里，我会有想和他做朋友的冲动．我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见汪伯父还在喘着粗气，便给伯父倒了杯水．＂小楠，你爸妈在吗？＂我迅速点了点头，又转身向厨房里正在煲汤的郑阿姨大喊，＂郑阿姨，汪伯父来家里找我爸妈！＂郑阿姨立刻应道：＂知道了．＂便从厨房出来上楼去叫他俩了．一旁的汪卓森满脸不屑，一阵嘟囔，＂这么点事都不能自己做，还非要人家郑阿姨替你跑腿．＂听了他的话我很不爽，＂那你怎么不去呢？＂我质问道．他轻叹，淡淡道：＂那是你的事．＂我翻了个白眼，把他手中的ＰＳＰ抢过来，自顾自的玩．
　　＂汪哥，你怎么．．．＂我那心宽体胖的老爹话还没说完，汪伯父就打断了．＂赫哲，我弟媳刚来电话，说我弟那边出了点事，所以过来接汪卓森，顺便把家里钥匙给你们．＂说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大理石制的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家里就麻烦你们照看了．＂汪伯父说完便领着汪卓森径直离去．我站在院子门口目送车上的汪卓森离开，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有些躁动．两只脚像是明白我的心情似的，向汪伯父的车奔去，我总觉得我有些话要说，那种此刻不说，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了的预感．跑了几步，只见前面汪伯父把车倒了回来．＂小楠，你有事？＂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咬了咬嘴唇．＂伯父，我有东西要给汪卓森，所以．．．＂话没说完，汪卓森的手掌早已在不经意间伸出车窗，平躺在我眼前．＂什么东西，快交出来．＂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汪卓森，只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该给他点什么东西充当护身符，迷信那样会带给他好运，我心里偷笑．我弯下脖子，正准备取下汪卓森送我的项链．＂你干嘛？！＂他惊慌地问道．＂我没回答，待我取下之后，在手里不舍地摸了摸，然后递到汪卓森手上，＂好像坏了．＂汪卓森听到这个话之后连忙缩了他的手，他在车里翻来覆去的看，总是瞧不出一点端倪．＂想要新的就直说，这样算什么好汉．＂说完他盯着我笑了笑，我也笑笑．紧接着，挥了挥手，他就离开了．
　　他们刚走不多时，我爸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说是汪伯父打来的．＂喂，＂对方没有回应，我爸又接着喊，＂汪哥，汪哥，＂还是没人回应，＂汪林业！＂我爸大声喊道，好吧，还是没人回应，我见我爸一脸痛苦，不禁哈哈大笑，一把抢过手机，我以为在我这里会出现奇迹，＂汪伯父，喂，汪伯父．＂确实，没人回应，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踩在树叶上．我看了看手机，喃喃自语，＂或许是汪伯父不小心按到了呢．＂于是我掐掉电话．
　　那个闷热的午后，噩耗传来，我这辈子都记得，清晰，明白．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我爸接到了一个电话，原本平缓的语气变得不安，慌乱．＂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然后爸爸的脸色就像演京剧一般，变了又变，变了再变，我能感觉得到，不是股市崩盘，就是公司倒闭，不然爸爸不会是这样的表情．只见手机从他耳边滑落，狠狠地摔在地上．妈妈见爸爸脸色不太正常，冲上前扶住爸爸，＂赫哲，出什么事了吗？＂爸爸摇摇头，＂环城高速的交警说，汪林业一家出车祸，当场死亡．．．＂我刚才还上扬的嘴角就在那一瞬间崩塌，我无力地窝在沙发里，瞪大眼睛，再也不想起来．我只能愣在原地，你说，谁愿意相信前一秒还和自己挥手再见的人，就这样不在了．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到事发现场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飘在空中般轻盈，又像是不得不沉入碧蓝大海的巨石般沉重，不过，这一切都是我的心在跳动，我的意识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看着血肉模糊的现场和眼前一动不动躺在血泊里早已面目全非的汪卓森，我不知所措了，十五岁，我才是个没长大的女生，父母眼里的孩子．如此沉痛的打击压得我喘不过气，终于，抑制不住的心中的悲痛，我转身抱住妈妈，嚎啕大哭．妈妈摸了摸我的脸，将我轻轻松开，我紧贴着车门，不敢动摇．妈妈盯着眼前的场景，潸然泪下，痛苦地揪住衣襟．爸爸不忍看母亲流泪的样子，上前把妈妈抱在怀里，我哭得更厉害了．哭声触动了明媚的阳光，它渐渐暗了下来；触动了聒噪的蝉虫，停止了它们声嘶力竭的喊叫，这一切，肃穆得如同时空被凝固，灰黑色的天幕下，如大片枯死的树林般的栋栋楼房，都在默哀．我想，这也许是好事，平凡的人死去，却能有如此壮阔的景致为他，他们送行，没错，这是好事，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不知道一旁看热闹的人能否体会我的撕心裂肺，他们一定只能主观臆断，想是我或许被这血腥的场面吓着了．其实不然，我不相信这个世界如此不公，我真的不信．突然想是得了神通，精力充沛，向着围了警戒线的血泊冲去，我不相信，我一定要再见汪卓森一眼，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他还没送我新的项链，他还没兑现许诺，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去，不能就这样无故离开我！我奔过去，却被几个警察拦了下来，＂对不起，你不能过去！＂不能过去，我心里冷哼．用力推开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可正是因为太过用力，我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爸爸和妈妈跑上前来，将我抱起，拥在怀里．我用可以灼穿地面的炽热目光盯着地上的汪卓森，你怎么可以！讨论声渐渐消失，而我的情绪也渐渐平缓，只是平缓，并不是冷静！迎面走来一位警察，威严，却透露着对我的怜悯，我讨厌那样的眼神．爸爸握了握他伸出的右手，＂潘先生您好，我希望您可以协助我们这起事件的调查，我一直很敬佩你，不希望这件事给你成功企业家的名号抹上污点，所以你知道的，一定要如实告诉我们．＂他扭头看了看我，轻晃了头，尽管那不是他想的，可我就是看到了．＂没问题．＂爸爸揉了揉眼睛，掩饰着刚才的泪流．＂这样吧，我先让几个报案的路人给你描述下当时的情况，您看？＂＂辛苦了．＂于是，几个健壮的青年被带到我们面前，我故意侧脸看着他们，另一半脸贴着妈妈．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们是在合伙骗人，他们互相交换了眼神，于是一个长得格外清秀的男子开口说：＂我们的车子在前面抛了锚，于是我们准备推着车子慢慢前行，看是否能找到别人帮忙．．．＂后来他说的什么我没太在意，只是我在那一瞬间想起，我见过他，很久之前的夜晚，我见过他，没错，是他！我不戳穿，他随意．所以，这起事故不仅仅是单纯的车祸，是场阴谋．最后，警察把尸体处理通知书交给了爸爸．回家路上，我盯着窗外，听着风儿刮过耳旁的声音，还有父母商讨的声音．
　　晚餐时间．妈妈扒了两口饭，便放下碗筷，＂你们慢用．＂说着又要哭了，我叹了口气，＂我说你还是我妈呢，你不吃也不喝，不也于事无补吗？要我说，别折磨自己了，赶紧把伯父他们家的事处理好，然后开始原来的生活，这样不好吗？替死去的人多看一眼这个世界，不更好吗？＂只顾着吃饭的爸爸也竖起大拇指，＂女儿说的对．＂于是，妈妈还是憋着吃完了那一小碗少得可怜的白米饭．
　　席毕，我显得很自然，没有丝毫破绽让人觉得我很伤心．＂爸妈，我想再去看一眼汪伯父肖伯母，还有．．．汪卓森．＂＂好，＂爸爸想起了什么，对着厨房里的郑阿姨大声说，＂郑阿姨，和我们再去看一眼汪林业他们那一家子吧．＂郑阿姨红着双眼跑出厨房，把手上的水都擦到围兜上，＂好．＂
　　医院，太平间里，灯开得大亮，医生上前，把盖着尸体的白布揭开，妈妈又哭了．我无奈了，有时候我真觉得我不是陈薇亲生的，因为她老是哭鼻子，而我呢，比她有出息多了．我晃悠着来到汪卓森的尸体旁，看着面目全非的汪卓森，心里不是滋味．咬紧牙关，不能让眼泪掉出来，可是，眼泪还是大滴大滴的划过脸颊，重重地拍击着地面，溅起一颗颗的小水珠．我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突然想到，以前哭鼻子时，汪卓森伸手帮我擦干泪，我就发现了那颗长在右手心的小痣，虽然小，可是很明显．我掰开躺在床上的这个无辜的人的手掌，发现它们很白净，没有任何杂质，心里一阵感激，庆幸躺在这里的人不是汪卓森，可是汪伯父和肖伯母，是确确实实地离开我们了．此刻，我想我明白了那些人的目的－－汪卓森．可是，汪卓森是目标，那为什么会杀害汪伯父和肖伯母呢？我想不通，只能认为他们都是像眼前这个和汪卓森体型很像的陌生人一样，都是无辜受害者．谢谢你，陌生人，谢谢你替汪卓森躺在这里．
　　大概过了好几个月，汀地下了一场好大的雨，所有的一切都重新有了生命，地面被洗刷得像镜子一样，明亮，晃眼．
　　放学后，我不急着回家，便在回家路上闲逛，那时，太阳还没西沉．走到山脚，草丛里一个刺眼的东西映入眼帘，我上前拾起，这不是汪卓森送我的项链吗？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敢再多想下去，握着项链，向家里跑去，一路上想尽了许多可能，我更确定了，那场车祸绝对是一场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