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与蛇》波音七七零

2、毒蛇篇

　　【壹】

　　我是被父母赶出来的。他们说，我没用，捕不到猎物，还没有雌性喜欢我。这天，我正准备冬眠，爹就把我赶出山洞，把我带到湖边的一座假山里。他说，家里不要你。于是，我只有在假山里冬眠了。其实不是我找不到山洞之类的地方，只是不想爬了，只觉得很累，想睡会儿，不管还醒不醒得来。
　　湖边很冷，结冰的湖面在吸取一切温度。假山也很冷，还有大大小小的孔，透风。我的意识越来越消沉，想起从前的事来。有次我看见了一只老鼠，虽然我们蛇几乎不吃老鼠，因为老鼠很脏，但是比起兔子之类的就好捕多了。我当时就想，脏就脏吧，总比饿死强。于是我就看好时机扑过去，很可惜，老鼠吱的一声跑掉了。旁边有条蛇，朝我吐吐信子，很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滑走了。我正准备也轻蔑地看他一眼，就听见人的轻笑声。我抬头，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就在旁边，对着我笑。他说，你怎么这么笨啊，你真的是蛇吗？我暼了一眼他几乎要破成一条一条的褂子，上面还脏得发亮。哼，五十步笑百步。
　　这只是我众多失败回忆中的一小段，但几乎每次都如此，从来没有成功过。此时，我也不想再回忆了。如果在冬眠的梦中都是这些不好的回忆，那我这一生都没有什么值得愉快的事了。
　　我还在睡梦中，但我的感官还可以运作，我可以感觉到刺骨的风和雪落在身上，可以明白白天和晚上的区别，可以知道有人经过，可以听见他们说话。不知道其他蛇冬眠的时候是不是都这样。
　　我感觉到有人来了，往我这边走的。走到离我半米的地方，还惊叫了一声。这我完全可以理解，正常人见到我都这样。但接下来的事我就不能理解了。他把我拎起来，揣进怀里，还被冷的直哆嗦，却没把我扔出来。我们蛇的体温本来就低，所以虽然那个人的衣裳很薄，体温不高，但当我的身体触到他的胸膛时，还是觉得滚烫而火热。
　　其实，过一会儿就习惯他的温度了，全身都被捂得很舒服，比窝在假山里舒服多了。隔着他的里衫，还能听到他的心跳，有点快，有点紧张。傻子，明明有点怕蛇，还死撑着。

　　【贰】

　　我感觉到他把我塞进了被子里。说真的，那被子我都嫌弃，寒冬腊月的还有谁盖这么薄的被子？那人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唠叨说 ，家里很穷啦，买不起好东西啦，要我凑合啦。听他唠叨了一大堆，我才知道，他也是被父母赶出来的，而且也是因为没用，和我一样。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过得很艰辛的人特有的沧桑的声音，而是温声细语的，嗓音柔和，软到人心坎里去。他念了一下午书，还极力模仿说书先生的语气，一个字转几个调，但又模仿得不像说书，倒像唱戏。要不是我冬眠着，全身不能动，不然我真得笑出来。
　　念书的人终于打住，吃了个饭，去洗了洗，让我安静了片刻。最后，他钻上了床。
　　嘶……他手肘碰到我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果断翻了个身，还把我拨开了一点。我心想这人怎么这样？把我捡回来又不碰？本来我还蛮喜欢他的体温的……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觉得对不起我，就还是把我扯过来，贴着他的手肘。
　　光是碰到他的手肘，我就觉得很舒服。那种温度我很喜欢，加上他身上还有宣纸的味道，墨的味道，糙米粥的味道，融在一起，让人安眠。我冬眠时感官会更灵敏，所以我能感受到他越来越规律的心跳，越来越平稳的呼吸。睡着了吧，真快。
　　我不禁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睡在一条蛇旁边，真的一点戒心都没有吗？还是说，他读书都读傻了……我又在幻想，我什么时候醒了，直接咬一口？还是被他养着？
　　祝你下次乡试中个举人吧。我在心里说。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他揣怀里出门了。本来我以为他要出去买什么东西，结果他只是瞎晃悠。我很郁闷，这人活着没目标吗？
　　寒冬腊月，他穿的很薄，风就漏进他的怀里，吹到我身上。他把衣服紧了紧，把手捂在我缩着的地方，怕我吹到风。
　　傻子，你见过这么怕冷的冷血动物吗？别捂着，没必要。
　　他走着走着，停了下来。旁边有小孩子的声音：“穷书生想娶大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没有回嘴，只是默默地继续走了。我突然觉得有点悲伤，可能是我曾经也被这么嘲笑过，知道那种感受，觉得活着多没意思。但是我还要还嘴。书生没有还嘴，比我还不如，比我还窝囊。
　　是不是因为如此相同的命运，才可以让我们俩相遇？
　　他终于回家了，身体的温度也逐渐回暖。他把我放进棉被里，开始煮他的糙米粥。
　　接下来的几天，他总是重复这几件事。起床，吃饭，晃悠，吃饭，读书，吃饭，睡觉。有时候吃饭都省了，因为没有吃的。我冬眠不用进食，只是窝着就行了，但遇到他一天没东西吃的时候，我还是会饿，替他饿。
　　天气依然冷。他睡在我旁边，对我说话，声音迷迷糊糊，像是要睡着了。
　　“小蛇，你知不知道，你的背是青黑色的，上面有黄绿的纹路，很漂亮。”
　　是吗？我一直以为我是灰色的。曾经有条蛇告诉我，我是脏不拉唧的颜色。我相信书生，因为我看到过我的尾巴，有黄绿的光芒，才不是什么灰色！
　　书生伸手摸我的背，可能是觉得摸着很舒服，摸着没停下。他的手粗糙起茧，不像读书人的手。他又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腹足，我痒得想缩一下，但冬眠着又动不了。幸好他没再摸，我听见他呼吸平稳，是睡着了。
　　我从出生到现在，这才第一次有人愿意摸我的背，第一次知道我真正的颜色。而且他说——
　　“很漂亮。”
　　被子里很温暖，温暖得我不想再出去。

　　【叁】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迷恋他的胸膛，因为那种温度。也喜欢他摸我腹足的感觉，一开始还觉得有些痒痒的，想躲，后来就习惯了，舒服得想吐信子。
　　我会为了他不吃饭而心疼，会因为他被人嘲笑而生气，会因为他跟我多说了几句话而高兴几天。他喜欢把我揣怀里，读书的时候也是。我就享受于他读书的声音，如吴侬软语的昆曲，柔美，倾情。
　　我觉得我这是病了。以前，我从未对谁有过这种感觉。在我的认知里，有嘲笑我的人，有欺骗我的人，有无所谓的人，还有害怕我的人。但他，是从哪里出现的？把我揣怀里，给我温暖，关注我的身体状况，陪我说话。虽然我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他也乐此不疲。
　　我想醒来，不想再睡下去，不想再对他无所回应；又不想醒来，怕他不要我再在他身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无所是从，迷茫无助。
　　没想到的是，这种平淡的生活，会有这样的变动。
　　他带着我走在积雪的街上，他单薄的胸膛灌这寒风，我总觉得他会被一阵风吹倒。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四周都有压迫的气息，有几个壮汉围过来，把书生挡了个严严实实。接着，他的肚子被揍了一拳，倒下了。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一直在颤抖，闷哼，后来连哼都哼不出来了。但他一直把我压在身下，压得我几乎窒息，那几个壮汉的拳打脚踢不能伤害我一丝一毫。
　　别打了！别打了！我只能在心里喊。
　　从未如此厌恶过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后悔过冬眠。他是一心一意对我好的人，危难关头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醒来啊！你真没用！
　　醒来啊！没用的你！
　　求求你！醒来！
　　求求你！
　　……
　　不知什么时候，壮汉已经走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脏还在跳，还好。
　　他起来了，跌跌撞撞地回去了。没有人来帮他，我也帮不了他。他的体温很高，衣服是湿的，冷冰冰地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这种温差让我难受。
　　接下来几天，他躺在床上，痛不欲生。有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生命的流逝，又回光返照，又虚弱下去，如此循环。
　　有时我压到他的伤，他就全身抽搐一下，那种恐怖的战栗让我绝望。
　　如果我有泪腺，如果我的眼泪能让他感觉好一点，我一定流完了此生所有的眼泪，直到榨干我自己。

　　【肆】

　　唉哟喂！
　　这是我今天第十几次听到这傻子叫唤了。本来就伤得重，躺着就好了，非要把我拎起来，看看我有没有长。然后，就疼得叫出来了。蠢货！蛇冬眠的时候又不吃东西，怎么长？长毛线啊！（此为bug，因塑造人物形象以及推动情节发展而这样写，没准蛇冬眠的时候真的会长，谁知道呢……详情请自行百科。）
　　于是，在他多次扯到自己的伤，疼得耗尽体力之后，我终于又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可以冬眠了。其实，春天要到了，我能感觉到气候的回暖。我很纠结于醒来后怎么让他接受一条会动的蛇，因为冬眠的蛇跟一条死蛇没区别，但活的就不一样了。
　　他会害怕吗？
　　也许是因为春天真的要到了，他开始给我灌输他的情场之路，当然，他在情场上一定是完败。一个没才华没钱还瘫在床上的人，怎么看都是失败的。
　　“江小姐啊……她是个好人，我挺喜欢她的。”
　　你看谁都好人，她好人你被打的时候就在她家门口她怎么不阻止？
　　“我在书院见过她，很恬静的女孩子，看书的样子很美，当时就有很多人追她。”
　　全县最有钱的人家的闺女，不追她追谁？
　　“可是我没才华啦，考不上举人，没脸向她说出我喜欢她这种话。”
　　……
　　“如果我是才高八斗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准一开始就可以告诉她我喜欢她，一开始就可以向江家提亲，就不会有谢公子什么事啦。”
　　……
　　“她家真有钱，当上门女婿也好啊。”
　　……
　　“穷书生看上大小姐这种事，说出去会被人笑掉大牙的。”
　　……
　　喜欢她，他说他喜欢她。这次我是亲耳听到他自己说出来的，不是别人瞎说的。是真的。
　　我很想告诉他，不能喜欢她。我还真是的，蛇又不能说话，怎么告诉他。再说，为什么不能喜欢她？喜不喜欢是人家的事。
　　可是为什么，我内心深处一直在喊，别喜欢她，别喜欢她……
　　我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好不容易可以出门走走，就遇到了江小姐。然后，他就有了读书的动力，因为考了举人，就可以向江家提亲。
　　从未有过的，他从早读书到晚，脸上没有疲惫，只有欣喜，是那种生活终于有了目标的欣喜。他的脸色终于不那么苍白，开始朗润起来，眼睛也越来越有神采。他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这种生命力的气息，比春天更早来到了他的身上。
　　他开始很少和我说话，就算是睡觉前也只是一句形式上的晚安。因为他太累了，读书耗尽了他的精力，不像从前，他的大多数精力都在我身上。有时候，一天也就一句早安一句晚安。也是，我只是一条蛇，还睡得像猪一样死，和我说话，真的一点乐趣都没有。如果他考上了举人，就可以和江小姐彻夜聊天到天亮，跟美女聊天当然比跟动物聊天有意思多了。
　　没准他们还会干那种事情。别以为我是蛇就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很多，因为以前看过一个男人扔草丛里的春宫图(我不是故意在虐点中制造萌点……)。
　　他的胸膛很温暖，有时温度还是滚烫的。我不想江小姐知道，只有我可以知道。
　　只有我可以知道，这种温暖，是世间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伍】

　　我曾经很想让他中举人。因为我想让他能做官，能吃饱饭，能不受人家白眼。最重要的是，我想让他开心。但是，我绝对没想到，他拼命中举，是为了娶老婆。
　　现在，我还是想让他中。
　　因为我想让他开心。
　　他离家三天了，去考试。我窝在棉被里，心情异常平静。“中吧。”我想。“中了就开心了。”
　　静静地，感觉自己的身体软化。静静地，感觉自己即将醒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当我听到门外的喇叭声和人们的欢呼时，我就知道，他中了。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急切地跑进屋，急切地扯开被子，急切地把我捂在怀里，仿佛要我融进他的血肉。“我中了。”他说。然后，似乎是不够近，不够清晰，他把嘴唇凑到我脑袋边上，轻轻的说：“我中了。”
　　他口中的气流，夹着低沉的声音，把暖意带到我全身。我觉得好痒，好难受，想把身子缩起来。
　　然后我的尾巴就动了。
　　我醒了。曾幻想过无数次，我哪天醒了，他看到我，会是什么表情。而现在，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熟睡的脸。
　　好瘦，扇一巴掌都会割到手。
　　我没再看他的脸，只是爬到他的颈窝处。我从未在这个地方呆过，这里比他的胸膛更烫，我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灼烧起来了。还有血管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低沉得像他小声说话的声音。
　　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的血液，他的心跳，曾经都是我的。我想，以后也会是我的。
　　灼人的液体流进我嘴里，流进我喉咙里，灼伤我的内脏。
　　好温暖，是春天来了吗？
　　我可以听到鸟儿在叫，看到早花开得妖娆；湖面的冰裂开了，假山上也没有薄雪覆盖了。还有一个人喘着气跑过来，欢快急切地声音在叫我：
　　“小蛇，我喜欢……”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