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与蛇》波音七七零

1、书生篇

　　【壹】

　　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寒风无情地凌虐这这个北方小城，湖面也是早就结冰。我坐在窗边，抬头就可以看见那结冰的湖，前些天还有小孩子在湖面上玩，现在冷的连小孩子也没有了玩的兴致。
　　啊嚏……好冷……把窗户关了，但还是有风。家里经不起经常换窗户纸，太穷，用邻居的话来说，还不是因为我没用，读了十几年书，连个秀才都捞不到，连家里仅剩的一点钱都拿去买纸和笔了，哪有钱买窗户纸。
　　我真的是个没用的人，连我自己都这样认为。除了会“之乎者也”一下，其他什么都不会。爹娘没让我回家，说我考不上就别回家。我真的考不上啊，我不管怎么努力都不行，既然这样，我就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虽然很冷，我还是走出去。我很喜欢家门口的湖，不大，但给人宁静的感觉。就算刮着这么大的风，但湖面已经结冰，所以也没有波澜。我就站在湖边上，定定的看着湖心。
　　我没有钻研那些赞美冬景的矫情诗句，只是在想从前的事。以前，还没有到冬天的时候，湖边的杨柳还是很好看的，湖面也是微波荡漾，给人置身南方水乡的感觉。那时，我就喜欢站在湖边，静静地站一早上。过路的人就问：“书生，你推敲佳句呢！推敲出来了吗？下次能中状元吗？”我也不回答。其实，我是在想，如果我跳下去，会不会有人来救我呢？没人来救会更好，葬身这样的湖底，对我来说算是光彩的死法了，毕竟我没做成过任何一件事。可我是多懦弱啊，还没等我下定决心跳下去，湖面就结冰了。
　　我在湖边上晃悠，晃着晃着，突然发现湖边上一处假山里，蜷着一团什么东西。虽然盖着一层雪，但还是看得出来是青黑色的。什么东西呢？我就走了过去。然后我就吓了一跳，妈呀，这天气还能看见这种东西……
　　那是一条蛇。

　　【贰】

　　这条蛇也不知怎么的，天寒地冻的，在这儿冬眠，不冻死才怪！可是这里从来没有发现过蛇，这条蛇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孤零零的缩在这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看样子，这条蛇还挺小。它的家人不管它吗？
　　看来我们都是苦命的娃。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把小蛇拎起来，抖抖它身上的雪，把它塞进棉袄里。嘶……好冰！但我还是忍住没把它扔回去。这一系列动作，小蛇都没醒。我也不怕它醒了咬我一口，反正我下不了决心跳湖，让它咬死也不错。
　　我把小蛇揣怀里带回家，把它放在棉被里捂着，虽然棉被有点薄，但还是将就用。活不活就看它的造化了，反正我尽力了。
　　看了一下午的书，念了一下午的“之乎者也”，加上上午经历了捡蛇这么一出，我实在累得不行。家里只有糙米粥，煮一点凑合一下，就往床上躺。
　　胳膊触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我才想起自己把小蛇捂棉被里了。本来棉被就不厚，这条蛇体温这么低，我现在就像置身冰窖，怎么捂都暖和不起来。我把小蛇推的离我远点，终于，被子里温度上升了不少。
　　我以为我会很快睡着，但总觉得对不起小蛇，把人家捡回来，又不给提供温暖的环境冬眠。所以我良心发现，又把小蛇拽了回来，贴着我手臂放着。被子里温度又降下去了。小蛇是青黑色的，有一圈一圈的黄绿色纹路，在晚上也能看见，挺漂亮的。我摸摸它的背，还挺光滑，忍不住手痒想去摸它的腹足，想想还是算了，万一一摸他就炸了，我真的承担不起吵醒一条冬眠的蛇的责任。
　　其实就摸摸它的背，还挺舒服。摸着摸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叁】

　　几天了，天气一点也没有转暖，反而有越来越冷的趋势。小蛇也没见要醒。
　　这天，我搁了笔，裹了裹遇到寒风几乎不顶事的外衣，准备去转转。想了想又顺便把小蛇揣怀里。它刚碰到我的里衫，我就冷的直哆嗦，呲牙咧嘴了好久才走出门去。
　　街上几乎没有人，这么冷的天也没有人愿意出门。其实，我出来也没什么事，但是每天走出来转转已经成为我的习惯。这几天这么冷，我照样天天出来转悠一个时辰，就好像哪天没有出门，哪天写文章都没灵感。
　　就算街上只有几个人，那几个人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冷的嘲讽。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败家犬，白痴，装秀才。我已经完全习惯了。除了偶尔心血来潮真的很想投湖自尽，我几乎对自己的现状没有羞耻之心。大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真的早就习惯了。小蛇在我怀里静静地，有时我都怀疑它是不是还会醒来。如果它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咬我，我就把这十余年的寒窗苦读全部抱怨给它听；它如果敢嘲笑我，我就拿它炖汤补身子。
　　我经过一家大户人家的门口，身边就有小孩子窜出来，拍着手围着我转，边笑边念：“穷书生想娶大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不理他们，径直向前走去，但还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宅门，怅惘了一下，还是走了。他们说的对，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整天除了吃喝拉撒睡，就做三件事。第一，看书写文章；第二，出门转转；第三，晚上睡觉前，把小蛇掏出来，摆在床上，很认真很严肃地，对它讲书里的大道理，好像我是先生，它是学生：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好吧，你听不懂，我们只有聊点别的了。你以前住哪儿啊，怎么没在这一带见过你？……其实我以前也不是住这儿的。我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因为我只花钱不赚钱，还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等你醒了，我就把你放回去吧，我肯定不能养着你，我连自己都喂不饱，更喂不饱你……”
　　每天，我的话题都会跑偏。当我对它叨叨絮絮个不停时，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好像我活了二十几年，它是第一个能听我说会儿话的……人。

　　【肆】

　　天气好不容易回暖一点，有几朵早花都开了。我原以为终于可以从写雪转为写早春，出去赏赏花找找素材，可是还是事与愿违。我整日躺在床上，无聊的跟小蛇说话。
　　因为我被打了。
　　打我的人是谢家的人。谢公子是个生意人，能赚，聪明。这几天，他准备向江家提亲，要娶江小姐。走到江家门口，他就听说，有个穷书生，读了十年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还被家里人赶出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还有更可笑的，那个穷书生，自不量力，还想娶江家小姐。于是，谢公子怒。于是，我被打了。
　　那天，我走在街上，怀里揣着小蛇。本来我就瘦，经不起风吹，可偏偏就突然窜出几个大汉，只报了一声谢家家名，就一拳打在我肚子上。那一拳真的是用全力打的，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缩成一团趴地上了。接着，拳打脚踢如雨点一般落在我身上。我疼得几乎晕厥，但还是有意识的把胸前护着，因为小蛇还揣在那里。这小蛇还没醒，不能让它不明不白的死了。
　　不知什么时候，几个壮汉已经走了。我几乎不能思考，只有身上能感觉得到疼，还有冷。地上的雪被我压着的地方已经化了，湿漉漉的一片冰冷，身上却火辣辣的疼，还有胃里一阵恶心。我摸了摸胸口，还好，小蛇没被打到。
　　梁山伯被马文才打死了，还有祝英台给他殉葬；我就这么被打死了的话……
　　小蛇就活不了了。
　　所以我没被打死，苟活到了现在。
　　我醒来的时候，还在地上。幸好当天没有下雪，不然我也活不了。在我躺在地上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来帮我。我坐起来，全身都在疼，头还是晕的，可能伤风了。周围路过的人都一副还活着啊的惊讶表情，匆匆从我身边路过。
　　我是半走半爬的回去的。
　　回去后我也一直躺着，没有药，只有糙米粥。我没那么难受时就起床熬一点喝，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痛不欲生的倒在床上。小蛇还是没醒，但是拎起来的时候不是硬邦邦的，而是软的了。
　　我就这么躺了半个月，无聊的时候就背背书，念念诗，摸摸小蛇的背和腹足。我已经敢摸它的腹足了。它现在一点回应也没有，如果它有回应的话，应该不会反咬我一口吧。可能动物都很重感情，人就不一定。

　　【伍】

　　我现在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不容易伤好些了，可以出去走走，竟然在胡同里碰见了江小姐。她说她好不容易甩掉了随从，在这个隐秘点的地方拦住了我。她告诉我，她讨厌谢公子，因为谢公子是个浪子，整天花街柳巷，她不能做这种人的妻子。
　　她还告诉我，只要我能中举人，就能去江家登门提亲。
　　所以我这一整天的状态都是傻的。
　　然后，我就对着小蛇自言自语了。
　　“哎，你说，我能中吗？我要中了的话，就可以娶江小姐！”
　　“江小姐是什么人家的小姐啊，要是这次不抓住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谢公子不是说我癞蛤蟆吗？我证明给他看，我是公天鹅想吃母天鹅！”
　　“以后我就不是穷书生啦，我就是江家的金龟婿啦！”
　　“小蛇，你一定不懂吧，又一次功成名就的机会在你面前的滋味……”
　　我不知说了多久，说的口干舌燥，都舍不得停下来。小蛇一定不懂，但我极力说给它听，好像多说几遍，它就能听懂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看书。以前从未如此积极过。真是，有目标就是不一样啊，连糙米粥喝着都带劲！
　　窗外，湖里的冰渐渐化了，也有花儿在开了。乡试临近，我用大把大把的时间看书，也很少陪小蛇说话了。我也不常把小蛇揣怀里，因为我还是不能适应它的体温，万一感冒了，会影响发挥。
　　直到我准备出发的那一天，小蛇都没醒。我不能带着它，我是去考试的，不是去逛的。我把棉被团起来，把小蛇窝在里面，保证它吹不到风。我想，我不在的这几天，要是它醒了，就让它走吧。

　　【陆】

　　当我被村民簇拥着回来时，我第一个想见的，不是江小姐，而是小蛇。不知道蛇冬眠的时候会不会长个，虽然以前跟它待个把月都没长，但保不齐这几天会长呢……
　　“小蛇！”
　　我冲进屋里，棉被还是团在一起没变。我一把掀开，小蛇还在里面一动不动。
　　我一头倒在床上，把棉被裹过来，伸手把小蛇揣在怀里。它又变软了一点，可能最近就要醒了。此时的它，黄绿的花纹闪闪发光，特别漂亮。
　　“我中举人啦！”我说了一遍，似乎怕小蛇没听到，又把嘴唇凑到小蛇头边。“我中举人了。”
　　“不是装秀才，而是真举人！”
　　“明天，明天我就去江家提亲，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什么谢公子，狗公子的，都算个……屁啊！”
　　“到时候我就用个铺满丝绸的盒子把你装起来，你要是醒了不想走，就住盒子里吧。”
　　捂着小蛇，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幸福的有点不真实。我摸着小蛇的背和腹足，从下午摸到晚上，直到我实在困了，才把小蛇拿出来，怕晚上睡觉把它压着。意识越来越模糊，困得快不行了，最后喃喃的说了句：
　　“小蛇，你是上天派下来救我的吗……自从你在身边，我什么事都顺了，什么都有了……”
　　我沉沉的睡去，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