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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一   ...


  •   李臻不喜欢家乡的太阳,这座北方小城的太阳。本来就是盆地的地形,又因为挖煤污染了空气,弄得连云朵都乌黑而阴沉,太阳在天上磨蹭的时候,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肮脏的好像永远洗不干净的盘子。住在这里的人,就像是住在个肮脏狭小的盒子里——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母亲总说他是胡说八道。李臻从不反驳,也从不忤逆他的母亲。他甚至隐约觉得母亲说的才对,那所有压抑的感觉都可能只是因为他连抬起头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他一辈子都在嫌麻烦,都在偷懒。

      李臻把头贴在脏乎乎的巴士玻璃上,看着外面朦胧的雨景。这条路他并不熟,但他突然想到以前的时候因为他学习好,便总是能晚上去村长家高高兴兴地看上几盘老旧的录影带。

      只有一些老掉牙的片子,就连现在时兴的什么复古爱好者都不会去看的那种。他隐约记得的不过是《卧虎藏龙》,《精武门》……还有什么来着……

      他的记忆就像是那些模模糊糊的录影带和闪烁的屏幕一样变得扭曲,不可信任了。那些片子的内容都已经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那种高高兴兴的感觉。这种感觉倒是也不陌生,回忆起来的话,那简直就像是肥皂剧中穿插着的广告一样穿插着他的整个童年。

      那个时候他似乎还没有功夫去瞎想。人的烦恼都是从胡思乱想开始的。

      李臻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一大早跑来赶个电影的早场。李臻对T市市内并不熟,他第一次进城的时候是考上了城里的高中——成了野鸡窝里的草头凤凰。

      他的高中生活是没有什么时间去享受像看电影这样的娱乐的。对他来讲,高中只是特定一天的一千零九十五次循环。唯一的例外是——可能是,高三时的一个夜晚。他记得很清楚。他坐在宿舍里,低下头翻开书时才刚刚九点,抬起头来那闹钟却像是坏了一样的一下子跳到了四点。他愣怔了一下,一种对死亡的恐惧莫名其妙地攫住了他——好像是对死亡的恐惧。他低下头,好像是一不小心似的哭了出来。

      早上起来,舍友还迷迷糊糊地问他是不是感冒了,怎么把整整一屉的纸都用光了。

      李臻想笑笑就糊弄过去,但脸却僵着笑不出来。

      这让他又想到了高考的时候,卷子白的似乎能把死人的眼睛晃瞎。额头上的汗都流到眼睛里,他疼得不行却连擦一擦也顾不上。

      停下,一秒;擦眼,一秒;眨眼,又是一秒。

      他耗不起。

      “T市电影院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机械却热情的女声吓得李臻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下了车,临了还在车门处绊了一跤,虽然没倒却也是溅了一裤子的泥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暗沉压低的雨云似乎散发出一点点朦胧的白光,连形状都没有的光。

      李臻对着自己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笑的牙齿都全咧出来的黄海绵块,试着调整自己的面部肌肉。

      没有带伞,塞在牛仔裤里的也不过就是身份证和刚领的兼职工资。还好早早地把期末的论文交了上去班导这回才勉强同意了自己请假到期末考的要求,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原因特殊……

      立在黄土上的灵堂有种不真实的陈腐和破败感,跪在地上的妇人的面孔惨白,抬起头向着自己,眼神却是直直地穿过了自己去……

      电影院在马路对面,看来自己回去时能直接坐车了,希望那个时候雨会停。

      他抬起手表看了一眼。已经是九点四十了,距离网上的开场时间还剩了有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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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臻进到电影院里拿到了事先在网上预订好的票,进去之前他瞥了一眼大厅角落里的海报,似乎是一部有点冷门的小成本科幻片。

      听都没听说过。

      T市电影院条件很好,占据了位于千峰路口的能源大厦群楼的整个顶层。内部共有九个影厅,其中最大也最著名的是去年新装修过的五号厅,似乎是安装了被称作“中国巨幕”的放映系统。

      这里的票价贵的要死自然和这条件脱不了关系。李臻走到影厅外侧的休息厅中,出乎意料的,等着电影的人竟然还不少,他找了个看起来就挺舒服的位子坐下。

      他翘着腿,抬头看着透明圆形穹顶外微微变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请问现在几点?”李臻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女声,他扭过了头。

      那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士。李臻眯着眼打量对方挽起的黑发和干练的黑色衣裤,不过这位可爱女人并不是在向他搭话。她侧倾着身子,抿着嘴唇,询问的是一个看起来比李臻还要小上一些的男孩,又瘦又白的像是只白斩鸡,抬着眼睛从那对厚厚的眼镜片后看看眼前的女人又看看表,苍白的面孔上泛起的红晕简直就像是个回光返照的肺痨鬼。

      “九点五十。”他羞怯地说。

      李臻抬起手看了眼自己的表——明明已经十点整了。

      他扯着手里的电影票看了一眼,向着二号影厅走去。站在门口的售票人员带着个红色的鸭舌帽,好像是因为起大早的缘故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进去后对号入座。”

      李臻对他咧了咧嘴,径直走了进去。

      果然没什么人。没管什么“对号入座”,他压低了身子钻进座位。女主角的大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李臻觉得自己都能数清她鼻尖上的黑头。他摆出一个不雅的姿势,深深喘了几口气,开始昏昏欲睡。

      光影一一地在他的脸上掠过,女主终于被异形扑倒,爆发出一阵超越海豚音的尖叫。李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异形滴滴答答流出绿色粘液的嘴近在咫尺。

      主角恐怕要倒霉了……睡意沉重,像一只巨手般合上他的眼皮。在那纯然的一片黑暗中,李臻隐约想起了高考结束的那个午后,那时袭向自己的睡意并无不同。就像个胎儿似的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连呼吸都是不必要的。

      他在安稳的睡眠中沉浮。自从高考之后的那个下午,他便几乎只能在这种所有人都安静的像是死了一样的地方安眠。

      白的混着红的……在阳光下像是融化了一地的珍珠珊瑚一样闪烁。

      站在父亲的灵堂上的时候,他曾出神的盯着那口薄薄的棺材。

      看起来很舒服,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在死人面前吵闹不休。

      电影院的音效一向出乎意料的好,不过一旦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当成助眠的背景音效,在这种地方睡着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也许有一天他会在太阳下散步时被明晃晃的亮成一片的广场晃瞎,在电影院里陷入沉睡之际由于主角的怒吼而惊醒,耳朵眼里流出细细的血丝。如果他真的变得又瞎又聋,那么,李臻想,这至少证明了世界还是对他不差的。

      给了他一个安眠之所。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像一具尸体一样在助眠的白噪音中瘫软下来……

      声音消失了。

      并不是以他熟悉的方式,仿佛是掐住了咽喉一般在一瞬间的沉默。李臻猛然睁开眼睛,差点摔到地上,他瞪大了眼,正好看到电影荧幕好像老式电视机一样的闪烁了一下又灭掉。

      放映厅内一时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这是……停电了?

      李臻舔了舔嘴唇,掏出了手机,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空空的信号格——接着就是逐渐暗下来的屏幕上那张因莫名的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他站起了身,准备先出去找工作人员。在有动作之前,一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他现在毫无用处的感官,那似乎是在黑暗之上涂抹了更加阴沉的色彩。他停下了动作,摸在木质扶手上的手在一瞬间抓紧,感觉到自己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人?

      这个放映厅,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吗?

      在最初的时候……有人吗?

      李臻咽了一口唾沫,那声音溅在鼓膜上似乎可以吵醒整个世界的死人。鬓角痒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渗了出来。

      身后似乎传来了窸窣的细微动静。李臻侧过身子,还没能适应了黑暗的瞳孔骤然一缩——“有——!”

      他的身体猛然的向后仰去,脑袋磕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捂住他嘴的人却还只是一个劲勒着他向下按。李臻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卡在座椅中间被死命地往后拽,两条胡乱挣扎的腿上不知多了多少淤青,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似乎要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的晕眩和剧痛。他伸出手使劲抓住那人的胳膊——指甲明显地折断了,他不管不顾地猛然抬起手——

      “别动!”刻意压低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那是——

      刻意压低的,人的声音。

      在黑暗中喘息着,二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李臻感觉到捂在自己嘴上的力道显然的松了松,他有点吃力地扭过头,算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却只能看到那些座椅在一片漆黑中模糊的轮廓,像是个排列整齐的墓园。

      “你,听我说,”那人艰难地把头凑了过来,弄得李臻的侧脸发痒,“这里很危险,咱们必须出去。”

      李臻点了点头,感觉到嘴上的手放开,他赶紧呼吸了一大口并不新鲜的空气。

      他挣扎着伸手按在身旁的人身上,使劲翻坐起身来。在隐约如雾气般氤氲的黑暗中,他能看见对方那双毫无恶意的眼睛凑近了他——整个人都凑近了他。李臻反射性地向后躲了躲。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的不科学,李臻被拉起身来正晕头转向之际却又被在脊背上轻敲了一下,“弯下些!”身后的人轻声说。

      李臻猫着腰,不明所以已经冲淡了他内心的恐惧。那人的手搭在他的腰上,体温透过衣服穿了进来。

      他不自觉地踮着脚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感觉自己就像个贼,与此同时,一种荒谬感从被恐惧压抑着的心底浮了起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啊?

      他停下了脚步,同时感觉到身后的人被打乱了节奏的脚步。“你在干什么!”迷惑而愤怒的声音依然低低地响起。

      “没干什么。”李臻冷冷地说,侧过身瞥了身后一眼,“玩够了吗?”

      “什……什么?”对方显然让他打乱了步调,连沉稳的语气都慌乱起来,李臻在黑暗中辨认出他的轮廓——竟然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发亮的眼睛正瞪着他。

      “你玩够了吧,”李臻不耐烦起来,一下子提高了嗓门,“在放映机上做手脚然后吓唬别人很好玩吗?!你父母呢?!”他正想伸手甩开他,却看见那少年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寒冽的惊人。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可这不对。太不对了。

      那细微的……什么声音……

      “你惹出的麻烦,你自己收拾。”他抱着胸,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但李臻能猜到那其中的挑衅。

      李臻冲着他扯扯眉毛,双腿却有些发软。他转过身子,沉下了心,无论那正蠢蠢欲动的是什么——

      微笑在那人脸上像花朵一样绽放,被红与白玷染。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声音都随着破碎的呼吸一起颤抖,“那是什么——”尖锐的惊人。李臻在一瞬间想到了之前电影里那个倒霉的女主角。

      他猛地挥手,拳头砸在墙壁上,那个匍匐着的蠕动着的东西却依然以一种让人绝望的速度缓缓地——

      一只手蛮横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被带着飞奔起来。李臻从来不知道一个影厅竟然会那么大,竟然会……有那种怪物。

      他的脚跟着身前人一起动作,脑子却像是死机了一样一遍一遍地重启,又一遍一遍地卡在那个令人绝望的镜头上:黑暗里匍匐着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断气一样的微弱的喘息——

      一阵巨大的冲击让李臻回了神,眼前的金星刚刚逐渐淡去,映入眼帘的就是少年的一副棺材脸。应急灯淡黄色的光线在猩红的挂毯上反射出微赤的色彩,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走廊里。

      想到刚才黑暗中的东西,李臻惊了一惊,站起来就想跑,脚踝却是钻心的一阵剧痛。不由得腿上一软又摔倒在地原地,头磕在墙上眼前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又干什么?”责备的语气和加在手腕上的力气让李臻瞪大了眼睛,呲牙咧嘴地笑了笑。

      “我说……”

      “什么?”

      李臻迟疑了一下,“不用再跑了?影厅里那些……”他靠着少年扶着墙勉强站起了身子,低头看见那只还是个男孩冒汗的鼻尖。

      他眨了眨眼,移开了视线,凝视着不远处黑洞洞的门厅,“那是什么?”

      对话陷入了可疑的僵持。李臻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刚刚和自己……几乎是同甘共苦的男孩,不过是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几乎没有疑点。

      “那是……影子。”本以为少年不会再回答的李臻深吸了口气,全神贯注地听着,目光随着少年那锐利的视线延伸。

      “什么?”

      “被‘隙’吞噬了的……”少年叹了口气,转头,一双不知道哪里有些别扭的眼睛幽幽地紧紧盯着他,“死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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