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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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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秦府已住下七日。那孩子仍是不发一言,秉着沉默是金的态度,倘若有人问话,也只是简单的点头摇头,秦亦单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的听着下人的禀报。心中自有思量。
秦家子孙出生七日时便要举行取名仪式,如今那孩子虽赶不上出生七日,这入住七日勉强也可。只是这取名仪式,皇上是要来听的,秦家子孙的姓名皆有命运含义,不可轻怠。秦亦眯了眯眼,想来今夜,该是分外有趣。
取名仪式是要先由父辈在朱纸上写好字,再由举行仪式的孩子抽取,按照这一代,是玉名。仪式子时中夜开始。
秦府侍婢从天黑就开始忙活。吃斋,念佛,祭祀祖先,吐檀,沐浴,焚香。皆是谨慎小心,索性并未除了差池。到了中夜,那孩子身着素衣,发散面沉,赤脚站在秦家祀堂的青石板上,祀堂很大,有正厅般规模,堂心是一块寒雪玉,七张朱符分外明显,祀堂主位上摆着几排灵位,只有平生有大作为的秦家人,死后的灵位才能摆在祀堂里,墙上挂着一人的画像,那是秦家祖先,无法言喻的一个人,若说秦亦似梨花,那么秦家祖先便真真是梨花的精魄所成,仅仅是回眸一眼,足以倾倒众生,且他的眼眸也是琥珀色!反观秦家子孙,多多少少都有些祖先的影子在。灵位前,是一张梨花椅,上位者坐。祀堂内女眷不得入内,秦府子嗣亲系站于堂中两侧,静默不语,各怀心思。
顾丰帝坐在那把椅子上,左相右臣立于两侧,神色淡漠恭敬。顾丰帝突然调笑般道,“这秦家公子眼睛真是漂亮,难怪秦爱卿要将他藏着掖着,不让人见呢。”秦亦微做一楫,神色无恙,“陛下廖赞了,犬子相貌粗劣,也只有这双异眸得以见人。臣惭愧,年少时因喜贪欢,又疏漏心粗,将犬子流落民间数年,实属罪该万死,索性天佑大焉,吉时前将犬子寻回,未曾延误吉时。”顾丰帝轻笑,似喟叹道,“朕以为,”语气倏尔柔和如耳语,“秦爱卿是想借机...谋反呢。”此语虽低,但在寂静肃穆的祀堂里却分外清晰,语毕,如道惊雷炸响,两侧秦府子嗣皆变了脸色,反观秦亦,唇角噙笑,神色自若如常,垂眸淡道,“臣不敢。”顾丰帝似是有些忿怒,清斥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江南盐运使一案,朕还没与你计较呢!”秦亦却蓦地抬起头直视顾丰帝,似笑非笑。顾丰帝眼眸微眯,目光犀利,仿佛直直刺入心底。
一时间,气氛凝滞。
此时,一旁的礼官高声喊道,“吉时已到,请公子抽符。”两人皆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气氛恢复如常,众人皆松口气,背后冷汗一片,而后更是人人噤若寒蝉,深恐殃及池鱼。那孩子面色沉静,眼眸惶惑,仍是步步走近,跪于寒雪玉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抽取一张朱符,三叩之后,起身朝秦亦走来,越是走近,居于高位的三人表情越是玩味,步于秦亦足前,他缓缓跪下,将朱符高举过头,神色沉静如水。
秦亦缓缓拆开,众人竖耳屏息--
玉中次品,珂也。
堂中死寂。
他仰头,直勾勾地盯着秦亦光洁细腻的下巴,他听见秦亦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
自此,你便名秦珂,无论何时何地,务必牢记,你是秦家人,不得做为秦家蒙羞之事。你是秦家人,必得延续秦家历代辉煌。
只听秦亦字字坚决,铿锵利落。
而堂上,却又幽幽飘起另一个沙哑且稚嫩的声音。
不,我姓姬。
秦亦笑容不变,却伸手就是一耳光。
啪--
手掌与脸颊的碰撞声分外刺耳,两侧的秦家子嗣皆是微惊。
秦亦最为出名的不仅仅是他的权谋文章,更是他向来不伤自家人的规矩。如今却为这么一个垂髫童儿破了规矩。
秦亦笑容不变,语调分外柔和。
说,你姓秦,你是秦家人。
不,我姓姬。
啪--
你是秦家人。
不,我姓……
啪--
如此来回四次,饶是秦亦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这几掌他也是下了十足的劲,而珂的脸上早已惨不忍睹,牙齿也打落几颗,话语破碎,却也仍坚定不肯改。秦亦的眸中风暴凝聚,抬手欲掴,“且慢。”斜眸一瞧,却是那向来默不作声的张子也。向来以温文儒雅而称的秦左相此时也隐露不悦,“张右臣何事?莫非子卿连教训自家子孙的权利也没有了?”张子也暗叹,“秦左相,这本不是张某人应该插手的事,只是此子才总角之年,下手如此之重,莫不是太过了?”秦亦冷笑一声,正欲反唇相讥,顾丰帝却突然接茬道,“张爱卿说得有理。秦爱卿,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他要姓什么,你便随他姓就是了。”秦亦怒极反笑,俯身轻抚珂脸颊上的伤处,笑得一派温柔。
既然皇上与右相都替你说话了,那我也不好难为你不是?姬珂?
姬珂咬着嘴唇,敛眉垂睑,向顾丰帝与张子也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咬字含糊却听得出真意。
“姬珂谢过皇上与右相大人。”
张子也颔首算是回礼,顾丰帝抚掌轻笑,似是自喃,“如今郁儿也六岁了呢,是时候了。”
秦亦心中一凛,起身退回原位。望向灰暗阴霾的天空,隐隐担忧。
堂中光线不知何时昏暗起来,只有那双琥珀色的异眸,在黑暗中仍是扑闪颤动,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