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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们 谁能阻止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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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有城里的特点,郊区有郊区的特点。城郊也有城郊的特点,三个字,脏、乱、差。人员构成复杂,集聚着批发市场,长途车站,工厂,不法之徒,堕落青年,和这个城市大部分流动人口。
在这里落日余晖永远没有美感,只是更加烘托这里粗糙,鄙俗,嘈杂,落魄的环境。
操着各地口音的男女摆开地摊,几乎连成一片。夜市纷纷出摊,人行道上铺满桌椅板凳。发出恶臭的污水顺着街边流淌,白色的餐巾纸黏在被油垢覆盖的地面上,啤酒汽水瓶东倒西歪,烤肉的熏天浓烟无孔不入,从日落一直盘桓到星夜。
一脸油烟爆炸头的胖女人不停催骂低眉睡眼的伙计,带着粗金链子满胳膊纹身的光头男人眯眼叼烟,手下快速翻动两大把肉串,还有几个小女孩,日复一日的穿来过往的卖玫瑰花。
这正是下班和放学的高峰,窄小而浑浊的街道挤满汽车、摩托车、人力三轮和自行车,中间还夹杂着大量游手好闲、一到傍晚就出来闲遛的人。两个方向的行人从来不让,靠见缝插针,考步步向前,靠横行霸道。
大家心情都不好,大不了骂骂咧咧吵一架,谁怕谁!
骆雪熟悉这条街上生生不息的气流。每天两点一线,穿过西街,她才能到家,这几乎是她的必经之路。
但她今天并没有走西街。她选择绕一条远路。
这条路是小时候赵辉带她走的。要绕上二环边的大马路,穿过一个五十年代末苏联援建的老家属院,再经过臭烘烘的污水河和长满狗尾巴草的印刷厂外墙,从西街后头回家。以前她偶尔和赵辉走这条路,这样就可以在路上闲逛很久。
西边一轮红日渐渐隐没到底,天空像是重金属沉淀一般的灰紫色,凝重暗哑,仍然没有星光。
骆雪觉得这和小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的确是不同的,每一天都会不同!
她分明觉到,他们的成长如此迅疾暴烈。她看在眼里,却从来无所作为,或许她根本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就像今天,赵辉一身黑衣,身藏刀具,也许这时候正跟着哪帮人奔赴未知的地点,直待风云暗涌,月落星移,就要冲向一片刀光剑影之中,义无反顾。
这和小时候他将她身边的男生一跟头掀倒是不同的!
何止是不同!
他七岁时霸道的抢占她身边的座位,十岁时烧了一直笑话她的女生的辫子,十二岁时赤手空拳将欺负她的男生凑得鼻青脸肿,十四岁时搬起凳子砸向胆敢挑衅他的同学,十六岁时用两指粗的钢管打断了高三学生的胳膊,十七岁和西街的混混聚众斗殴被记大过,十八岁时面目老成身藏刀具……
她七岁时和他一起在上下学的路上磨蹭,十岁时一起在回家的路上穿街走巷追逐打闹,十二岁时熟悉附近各个游戏厅放学时顺路叫他回家,十五岁之后连她也不清楚他的去向了……
一路成长,他变成霸道顽劣的不可救药的西街混混,她是成绩优异前途可望的花季少女。他们行迹缠绕,却各自朝着截着然相反的境地。相同的是,他们都住在西街深处。
初中时班主任训话:“平时放学就赶紧回家,不要到处乱晃!尤其是西街,看看西街上都是些什么人?净是混混流氓。”说着厌恶的瞅一眼赵辉,看到他同桌的骆雪又突然觉得不太恰当,立刻补倒:“当然你们看骆雪多么优秀,这是出污泥而不染。”
她从没有对他劣迹斑斑的行迹嗤之以鼻,也没有向大人或者老师告过状,从未对他所选择的方式和行动发表意见,也没有因他时常又添新伤而大惊小怪。他们相伴成长竟然只有一种方式,他笑她也笑,她笑他也笑。
从他们七岁时认识,就注定了。
他穿着脏兮兮、明显大出一个脚的塑料凉拖,噗踏噗踏从巷尾奔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炎夏的爽朗和热辣。他光着膀子将孩子气的小身板丢在烈日下,一只手提着装了四个浑圆的大馒头塑料袋,另一只手在跑动时前后摆动。
他分明是一个人,在午后空无一人的小巷中,但他的快乐四处洋溢。
他嘴角向上张着,表情是小孩子特有的对自我世界的专注,先向左跑,肩膀碰到砖墙再向右跑,碰到墙再向左跑,左右交替,忙的不亦乐乎,直到跑过她的面前。
他突然停下,转过身就看见对面台阶上站着个一个小女孩,呼哧呼哧瞪着双大眼睛,显然带着惊喜和一丝怯懦。他从未在附近见过她。显然她是个生人,扎着两个辫子,土里土气,瘦了吧唧,孤零零的站在女贞树下。
“看啥呢!”赵辉稚嫩的小嗓门桀骜利落,想吓一吓这个胆敢打扰自己游戏的女孩。下一秒就见对面的的女孩已经手脚并用三两下爬上了女贞树。
这次换他瞪大了眼睛,哇哇乱叫,抱着脑袋直线跑掉。
抱着树干的骆雪这才看清这个男孩子的后背。两块三角形的琵琶骨显得脊背格外细瘦,麦色的皮肤上竟爬满一条条伤疤和旧痕,横七竖八,长短交错,有三角形的,有长条型的。像形体各异的爬虫,触目惊心。
没隔多久他们再次相见,他霸道的一跟头掀倒了她的男同桌,抢占了她身边的位置。伙伴,在他们还不认识这个词语的时候,他们彼此便被这样定义。
赵辉经常被他发了狂的父亲满街追打,他手里的武器毫无标准,皮带、笤帚、木棍、铁钳,砖头……据说调皮捣蛋是聪明男孩的天性。但是他的父亲并未因此理解而手下留情。他就像一个穷凶极恶的猎人,因为猎物的不配合而越发燃起怒火,无处发泄,唯一的出口就是抓住它,并加倍惩罚。绝不善罢甘休。
常常是在长达几个小时的追逐后,年幼的赵辉哭喊着当街被打的皮开肉绽,街坊们实在看不下去纷纷劝阻,事情才会结束。
其实街坊们大都不去管这事儿,只怕越管越糟,落得麻烦。东家长西家短,街坊们心照不宣。赵辉的父亲并非真的发狂。他只是个心里压抑着怨恨的男人。因为妻子的背叛和出走,他成了被无情丢弃的丑陋。据说要践踏一个男人的尊严,绿帽子和宫刑威力相当。
他会在赵辉挑衅了他的脾气时,突然发觉自己面对的是和那个女人如此相似的小脸,陈年旧事立刻燎原成内心的饮恨。
几乎每一次,骆雪都亲眼目睹。
他们之间没有妥协,也没有什么改善。这种情况持续到赵辉的父亲再也抓不住赵辉为止。不过那时已经只有赵辉打别人的份儿了,而且下手从无忌惮,不顾后果,比他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骆雪第一次见到赵辉瘦小的脊背上的伤痕,她就知道。他在暴力的环境中长大,能够信仰的方式,就是以暴制暴。
没有人曾经原谅他的不伤大雅的错误,没有人记得他也曾充满爱心的呵护一条孤独的小鱼,也没有人能够真的阻挠一个暴躁的父亲对儿子的毒打。青春期少年叛逆的方式在他的身上显的幼稚,他有什么更值得骄傲的逆鳞需要引起大人的注意呢?
他在时光的狂流中茁壮成长,不可遏制的想要一个更加强悍的新世界。他用蛮横,用无畏,用恶劣言语,用暴戾行径,用变本加厉,走入一个完完全全凭一身铜头铁臂开出的荆棘小道,布满险恶和荒原,通向不可知的深渊。
没有十字路口,就没有犹豫和后路。骆雪太了解他的来路去往,她只能做他颓废的道路上的一缕月光,为他带走幼年的孤独和仇恨,却没有劝说他回头是岸的勇气。他要和谁清算那些艰辛的成长?他还有更好的方式孤独的自处吗?
夜幕终于降临,大地的风声夹裹着这座城市一天的焦灼和不安,呼啸而过,吹痛了行人的眼。她在城市的逆风中艰难前行,耳边反复回响着一句话:“谁能阻止得了少年武士赴死!他们听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