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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昆明湖水葬节烈女 金銮殿薄惩无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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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倚妆台,淡把娥眉扫。理云鬓,纤手摇,朱唇一点,再来轻红描。百态千姿,偏是玉色未带笑,深愁心头系,暗里苦煎熬。是情郎,音信杳?化作烛泪,暂将思情表,待明朝,再梦里仙境逍遥。
调寄《千秋岁》
世间之事,当真玄奇,非到最后关头,难定吉凶祸福,本是丽君凤冠霞帔,却由映雪李代桃僵,个中经历,令人唏嘘。只听窗外奏乐翻天,炮竹连响,刘府花轿已候门庭。披了红盖,遮住那月貌花容,上堂拜了亲娘,别了孟府老爷夫人,扶上喜轿,从东门进城,转出南门,一路惊天动地抬往了虎口狼穴。
刘奎壁虽是俗人,也有点细致心思,洞房花烛设在昆明池小春庭院,只为知晓新娘好文,特选这清幽雅静之地,平日闲时可湖面泛舟,吟诗作对可凉亭品茶,当真周到又齐全。而国丈纳媳,拍马奉承之辈自是络绎不绝,连当今天子也赠了匾额,左臣相祁盛德亲临不止,更备了厚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今日更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忍辱负重拜了天地,映雪被送至小春庭正院新房。媒婆婢女恭喜一阵,喧笑闭门远去,映雪这才揭了盖头,缓口怨气。四下打量,好个金玉其外!悄然启窗开缝,朝下一望,水声潺潺,碧波倒影,比那庸俗新房美了不知几倍。“幸好正好,万一失手,推窗跳湖,随波逐流,断不留一点痕迹在刘家辱了清白名声。”映雪寻思已定,再回床畔坐下,静候刘奎壁。
映雪所料不差,二更敲过,刘奎壁才迷迷糊糊被家仆搀来。七分醉意三分醒,遣开众仆,闭紧房中,刘奎壁踉跄过去,淫声笑道:“累娘子久候了,待为夫好生安慰。”
到底是弱质女儿,面对豺狼虎豹,先前想的再是周全,临时也未免胆战心惊,由盖头缝隙垂望,见那双足晃荡接近,映雪只觉后脊生寒,额际泛汗,握定袖中尖刃的纤手也在微颤。双脚又近几步,映雪再忍不住,盖头猛掀,冲身站起,怒目逼视:“刘贼!你这市井之徒,哪堪与我孟丽君匹配,休再妄想!”
昏昏神智半醒,刘奎壁不怒反笑:“娘子果然天姿,气怒神色,更常人美上十分。”说完一步抢前,就要抱住。映雪大惊,惶然闪避,欲抬手相刺,又苦怕不中,寻思之时,刘奎壁却似又清醒了三分,哈哈笑道:“何必再躲,终归是我的。想那皇甫少华一样精明,也逃不出我手掌,只道上回烧不死他,是有天助,哪知天是助我,他烧番营我谋利,不但建了奇功,还得了你这美娇娥,哈哈哈哈……”
“好个卑鄙无耻!害我夫君,毁我声名,今日我孟丽君就与你同归于尽!”再见不得刘奎壁狂嚣之态,映雪手起刀落,直刺刘奎壁胸膛!虽酒色伤身,兵马大元帅亦非空壳,但见银光一闪之际,刘奎壁已然急避,只几分醉意乱了步伐,要害未中,倒划伤手臂。低头一看,血流如注,刘奎壁勃然大怒,五爪一张,扬手就抓!万幸映雪一见不中,即慌忙抽身,刘奎壁一掌落空,映雪已开窗棂,傲然凛立:“刘贼!我今朝作了孤魂野鬼,来日必找你勾魂索命!”言毕纵身一跃,飘飘坠坠,直落昆明池!
“哎呀!”刘奎壁一声惊呼,忙扑前即抓,却哪里来得及,待上去往下一看,一阵水花四溅,再无人影。失了美人,刘奎壁自然可惜,那惊慌之容,却因尚书千金死在刘家而起,若孟士元执意追究,算他个谋命灭尸,金殿告状,可就百口莫辩了。想到此,忙出门外,急呼家仆:“少夫人失足落湖,你等速寻船只湖底打捞,捞得尸身者,赏银百两!”闻听重赏,众仆忙各自散去,领命行事。怎知一阵轰乱,引来刘捷夫妻与其妹刘燕玉,喜事变丧事,只气得刘捷忍无可忍,大骂儿子不才,刘夫人也来责怪,却见爱子臂伤,又吓得料理不迭,哪顾得湖中人命。只刘燕玉怜惜万分,早识兄长行径,就疑心好端端一个女子,怎会无故失足?再看兄长臂伤,定是新娘谋刺不遂,自尽而亡,忙走去湖面观望,只有白浪滔滔,况风向不稳,如何打捞尸身。“可惜好个节烈女子,如今葬身鱼腹。”刘燕玉暗泣悲叹。
忙活一宿,一无所获,刘捷也不再勉强,只把爱子叫来问明始末,父亲面前,刘奎壁慨不隐瞒,刘捷听完,即令家将备上大轿,亲自携子前往尚书府登门赔罪,一路叮嘱刘奎壁咬定失足落水的话,决不可提及行刺之事,搪塞过去,既无凭证,大事化小,如今权势,谅他尚书府也不敢多生事端。
哪知孟士元一听,当场面色铁青,一语不发,倒出刘捷父子意料之外,静候一阵,也无反应,便颇感无趣,匆匆告辞。前脚一去,孟士元直冲后堂,一封匿名书信递予妻儿传阅,却是密报洞房花烛新娘谋刺坠湖诸事,刘捷父子万没料到,会是女儿刘燕玉不顾亲疏,竟先他一步,把原委说了个明明白白。韩氏只气得全身抖颤,欲哭无力,只当自己亲手害死映雪,定要孟士元冒灭顶之罪,也要为映雪讨个公道。孟士元早看书信时刻,就有决定,一面让韩氏亲往幽香阁,好生安抚苏大娘,一面亲拟御状,与孟嘉龄飞马进京,直奔朝堂。
中途歇过一夜,恰逢此日早朝,孟士元执状上呈,成宗铁木耳接过状纸,观后大怒:“好个刘奎壁!竟敢冒奏谎报,令朕错牵姻缘。来人,传刘奎父子即刻上朝!”
黄昏,刘奎父子赶来,如此速度,实是朝中亲信早去密报。铁木耳一见父子二人。劈头就骂:“你父子果然张狂!刘奎壁,待朕问你,当日比箭,果真是你先中三箭?”
刘奎壁冷汗淋淋,伏首回道:“回皇上,微臣确是先中两箭,只怪色迷心窍,第三箭失了准头。微臣岂敢欺瞒皇上,确是一片真心爱惜孟家小姐,见青春守节,于心何忍,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皇上见谅体恤,恕臣欺瞒之罪。”
铁木耳一声怒哼,再问道:“那孟丽君可是失足落水?”
刘奎壁果非庸才,不待身旁老父暗示,已察孟士元定有凭据方敢告上朝堂,眼珠一转,诡辩道:“孟小姐乃行刺微臣不遂,投湖自尽,臣父也与孟尚书说得明白。”
“皇上……”孟士元气愤正要禀奏,又被刘奎壁夺过话头:“微臣实在不知孟小姐如此节烈,如若早说,微臣万不敢有非份之想,请皇上明断,恕臣无知之罪。”
铁木耳面色稍缓,再问:“自知有罪,那你说朕该如何惩治?”
刘捷一旁磕头不止:“臣子自是有罪,万望皇上网开一面,臣子受此教训,已悔一生,如今抚恤亡者事大,臣子有命,方能将功赎罪啊,皇上。”
铁木耳沉吟片刻,说道:“话是不错,朕就准你父子将功赎罪。刘奎壁,朕本待削你兵马大元帅之职,可叹朝中鲜有名将,此番就暂减你父子俸禄三千,俸米五十,刘奎壁即赴边关镇守,不得宣诏,不许回朝。”
“是,是,是,谨遵御旨。”刘捷父子叩头谢恩,心中暗喜不已。
孟嘉龄怎么肯干,忙奏道:“皇上明鉴,刘奎壁分名贪色起异,活生生断我妹子性命,如此轻裁,微臣不服!”
孟士元亦加附和,老泪纵横道:“皇上,可怜老臣忠君为国,从无半点懈怠,如今爱女这般下场,老臣无力挽救,以后有何面目黄泉相见,不如现下就随了女儿去。”
“孟卿家!”铁木耳放下尊严,离座抚慰:“逝者已矣,生者好生善后即可,你无须急躁,听朕一宣。”
坐回龙椅,铁木耳正色宣道:“今孟家女儿亮节风高,朕特许差官带诏,云南巡抚给出库银,在昆明县城速建节义牌坊,以表孟家女儿节烈,并诏告天下。”兴建牌坊,诏告天下,何等殊荣,再有异议,便是不识好歹了,当即叩谢皇恩,不用再提。
只可怜苏映雪之名,几人尽知?虽也算偿了她一点心愿,终是可惜可叹!不过,映雪姿容,当真是美红颜命更薄?非也,生死关头,命运转换,更好更歹,以后自有交待,此章暂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