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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奕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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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宗祠,高墙轩垣,屋瓴门户皆为楠木所制,且无不雕刻繁杂花纹;祠内正北面立着两排牌位,密密竟有数几十枚,牌位前放着一紫檀木长桌,长桌上摆着一香炉,常年供着上好的燃香。
往日的祠堂仅年关、族内新生子入族谱时方开启,像今日这般纵不是头一回,却也是罕见。
少年步入祠堂,里面众人已经列坐两旁,正北面紫檀木长桌前两主位,分别坐着一贵气老妇及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少年行至祠堂内中庭,弯腰向那老妇及男子作揖,叫道:“祖母、父亲”。
老妇脸上本愤懑之色难掩,待见得少年时,顿眉眼生笑,说道:“璃儿总算来啦,快去和你爹说说。”
少年轻点头,转向中年男子,低声问道:“父亲可是决定了?”
光线晦暗,那中年男子的神色并看不大清,只听得一低沉的男声响起:“璃儿,江家外边那些事务都让你在打理,我也懒得理会了;但此事,为父却是寻思良久,江家,也得变一变了。”
少年闻言微低头,神色平静,半垂着眼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家世代都在奕州,奕州就是江家的根。纵使你祖父在世时,生意遍布大乾国,也从未曾想过迁往他处,如今你这般决定,江家不能在你这给断了根”。见少年不说话,老妇忍不住怒斥中年男子道。
“母亲,江家经十几代为商,方积得一些家底。可哪一辈不是在官家的手中辗转生存,那享得的尊荣富贵更是皇家天子一念间。为咱江家世代永存,儿子方定此决策。”中年男子说道。
闻言老妇神色一滞,而后说道:“纵是如此,又何必迁至都城?我江家世代扎根奕州,此处官府贵人哪个不要攀着点咱江家……”
“母亲……”中年男子打断道。“奕州虽富,终只是偏居大乾国一方,都城天子脚下达官贵人数不胜数,我江家在都城产业颇多,此时过去,正能亨通官道”。
“璃儿”老妇突然向少年叫道,目光急切,又饱含期待。
“璃儿在,祖母”少年微笑着向老妇说道,目含安抚。而后说道:“祖母,父亲,璃儿认为,江家迁不迁往都城,只看四个问题是否能解决。其一,江家在都城已有不少产业,在都城也不算小门小户,另添置了几房宅邸,过去自是不用担忧生计问题。只是,都城非奕州,达官贵人云集,更是藏龙卧虎之地,我们一个江家,在都城只怕只算是中等门户罢了,是万万比不得如今在奕州的自在,此等境况父亲、家中夫人们可曾想过?其二,都城目前有纳兰、向两大巨贾,加上这几年新崛起的碧庄,我们江家以前在都城仅有的产业自是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可如今要过去了,定会触及这三家利益,届时明争暗斗怕是难免,最不济可能原有的江家产业也会削减,父亲可想好了对策?其三,且不说这三大家,就是那些皇亲国戚也是各有算盘,或明面生意或背后东家,且互有牵扯、一荣俱荣一损皆损。江家要想在都城立足,怕是少不得要得些支持,想来父亲在都城早有安排,却不知那力量是否足够应对这些贵人世家?其四,父亲前往都城是想开一条官路,只是如今家中青儿方十三岁,待得科举考试也得两年后,纵使两年后青儿入得了朝堂,但这期间朝夕变化,咱一商贾人家,一要立足都城、又要打开官路,父亲又有几分胜算?”
一席话说完,少年也不待其父回答,转身面向庭中众人说道:“各位叔伯、兄长,大伙儿都是咱江家同宗,有些掌着江家的事、有些入了江家的股每年拿着红利,大家都得了不少的好处。如今大伙也听到了,江家若真迁至都城,江家日后的路怕是很难看个明白;此外,各地的商铺多少会有些变动,奕州的产业更将大动,因而各房长辈您们自个儿掂量下,可要继续掺江家的股掌江家的事?若退出,江家自是不会亏待大家,只要不过于挥霍,这三代荣华定是能享;若选择与江家共进退,江家自问不会弃了大家,自然是荣辱共享、甘苦同吃。”
语毕,少年表情沉静、长身玉立、目光轻扫众人,通体气势不容逼视,让人不由心生敬畏,竟似忘了眼前这少年只不过十五六岁光景。
待看得庭中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少年微微一笑,也不说话,迈步走向老妇,轻声说了句什么,便见老妇含笑轻点头,扶着少年两人便出了祠堂。
身后祠堂众人声音逐渐响起,隐约便听得其中似乎起了争吵。少年也不回头,只是扶着老妇慢慢走向马车,好似他从不曾参与、里面的争吵更非因他的一席话而起。
紫衣少女与粉衣少女早已候在祠堂外,见少年和老妇出来赶紧迎上前,待扶着老妇上了马车,少年也利落地上得马车,两女却未再进车厢,只端坐于马夫两旁。只见马夫轻挥长鞭,楠木马车便缓缓驶离该处,车轮碾起飘落在地的花瓣,瓣瓣飞扬如蝴蝶蹁跹。
此时,祠堂外一棵杨树下立着三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只听得其中一个面容清瘦的小厮问道:“这少年是哪房的,倒是架子大,自顾便走了。”
另一圆脸的小厮回道:“念你新来的,问这话也没人笑话你。他可不是咱们宗室族里一般的子弟,他可是……”
“莫说了,祠堂各房老爷都在呢”圆脸小厮话未说完便被另一个年长些的小厮打断。闻言,圆脸小厮便不再言语,那新来的小厮更不敢再多问一句。
原来,这少年并非他人,正是奕州首富江家的三少爷江璃月,人称“江三少”;那富贵老妇自是江家的老夫人,而那中年男子便是少年称之为“江老爷”的江宁隆。
江家世代为商,主营茶叶,扎根奕州已不下百年,根深叶茂家族庞大。在江璃月曾祖父江天赐那一辈更是达到顶峰,几乎垄断了大乾国所有的茶道,另外还经营数十种其他营生,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只是传至其祖父江铭英那一代,因家族纷扰、各房利益明争暗斗,加上江铭英性情良善,不忍多加管制,及至如今江宁隆手中,产业已是大为削减。然道“百年大虫,死而不僵”,江家如今虽不负往年的盛名,营生大为缩减,却还是牢牢守着茶道,“奕州首富”的名号更不曾旁落。
而时值如今,江家又出了个“江三少”,其手腕、计谋、气魄照族中老辈说,假以时日当是不输其曾祖父江天赐。江璃月刚接手江家生意时,族中各房小辈或有不服故意挑事、长辈或自恃年长加以刁难的,皆落得个不讨好的下场。到如今尽管江璃月年仅十六,其父江宁隆却已将江家各方产业大部分交予其打理,族内上下更是无人不服;而江家生意到江璃月手中后,仅两年时间,江家便隐隐有了重新崛起之势。众人都估量着江家将再次重回鼎盛,却不料,如今已不大管事的江老爷突然要举家迁往都城,看江璃月的态度也并非决然反对,纵是有江老夫人态度强硬,怕也是难挽改变之事实。
众人不免唏嘘,族内同宗更是惶惶,好似失了一棵摇钱树,心有不甘,却又不敢赌一把,心忧万一赌输岂不会丢了既已在手的富贵。
正当众人纷纷扰扰、左右难以定夺之时,挑事者江璃月却早已回到其独居的“晴园”,兀自斜躺在桃树下一长榻上,众女围坐其旁边,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冒出一两声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