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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梦谁边 ...

  •   方善钧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相思正坐在窗边睡着了,窗台上放着一枝栀子。栀子花苞,插在玻璃瓶里用水养着,日光透过那半杯水清清亮亮,好像水晶一样。刚刚舒展开的栀子花瓣边缘还是青色的,花间紧紧的攒聚,然而浓郁的香气已经溢满整个屋子。
      仲夏漫长,恹恹午后,练功房四周花木繁茂蝉声不绝,难得她在这里睡着了。团里的人都放高温假消暑去了,就她一个人天天待在研习所里哪儿也不去。他就知道在这里可以找到她。
      相思身前乌红的垫毯上掉了一本书,看样子是从她手上滑下来的。他捡起来吹了两下灰,是全本《缀白裘》的第三本,随手翻过去,勾勾画画的每一支曲子都是看了的。进戏校闫老师怕她想家送了整套的书给她,从他认识相思起就总是看见她在看,大多数她都能背下来。十年了,看着师妹长大,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明明是最刻苦最有灵气的,却迟迟出不了名。三年前那么好的一次机会,师傅们也都没有遇到过,剧团的中青前辈也被越了过去,单单成就了他和上官。虽然相思没能去参加选角,但是上官家背后的走动他是最清楚的。人人都有权衡有牺牲,一心想成名,一心比着他们俩想趁早,唯有她还是默默无闻的练功。这个师妹他是心疼的。

      相思醒来太阳都偏西了,走出练功房才发现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玉兰树下的石鼓上看书。玉昆研习所是一座古老的建筑,她站在廊檐下看去,火烧彤云里,他飒然独坐白衣白裤染得半片烟霞,戏里的书生也不过如此吧。是谁家少俊来近远,他捏这眼,奈烦也天。
      他看过来的时候,相思正把双臂扳直举高,连着腰臀腿一起向上提拉。这是睡过头了,方善钧了然一笑,“你倒是会偷懒,躲在练功房里睡了一下午。”
      “这里荫凉多,比宿舍凉快多了。”相思也走到树下去坐着。
      “栀子花是你的不奇怪,牛奶是谁喝的?”
      “玻璃瓶现在又回收了,我找早餐店的老板要的。”
      “就你喜欢弄这些花花草草。”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她边说边翻书,闭着眼睛最后一个音落得去势如虹,“是不是这一页?”
      “走吧蚊子咬死了,你那胳膊叮一口肿得跟吃了你的肉似的,师兄请客吃饭去。”
      相思笑嘻嘻的把书放回练功房里,她明早还要过来。“总之你不会承认自己输了的!”一看栀子花已经全开了,她顺手就挽在头发里。
      “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你说在哪一页?”相思凑过去推他。
      “没大没小的,叫师兄!”
      相思惯爱和他玩笑,这个师兄表面出事淡然私下里对他们几个小的却是细枝末节都关怀的到,她多少把一些对家人的亲情寄托在他身上。

      出了剧团就是老街,现在正值暑假,来玉昆市旅游的人很多。老街是一定要来看看的,晚上有七夕灯会,摩肩擦踵热闹的不得了。这会儿天还咩有黑透,两人随着游人闲闲的逛着。
      “这么多人怎么玉兰剧场没开锣?”
      “刘团哪有这个心情,新戏怕是要黄了。正好天这么热,放了假他也眼静。”
      “你说得轻松,玉兰不开场,你准备天天对着镜子唱啊?”
      “那能有什么办法。”相思现在最不爱聊这个,一说都是愁。
      “我去那边找了几个熟人,都觉得这个本子不好,你耐着性子再等等。”
      “嗯。”
      玉昆老城内河蜿蜒交错绕城而过,水陆相邻,月洞桥的倒影,宛如半湾明月。桥上有行人,桥下有点了灯招徕游客的小舟穿过。据说这座城里有一百多座桥,每座桥都有故事。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的谢娘桥,绿杨陌上多别离的折柳桥,还有青山携手相伴走过的许多不知名的桥。七夕相会有鹊桥,她想再见他却是奢望。
      夜风吹过,方善钧闻见她发间的栀子花香,熙攘热闹的两岸灯火中,对着最熟悉的人却生出了暮然回首之感。她一直是这样,十年前,也是这样探身过了石栏看着水波出神,沉默不语比晚风还温柔。
      这是相识了十年的师妹,怦然心动的感觉让他紧张失措,似乎做了最不该错的事情。看她情绪低落,他拿出百试百灵的招数“先去吃一碗海鲜馄炖。”
      果然是最灵,她立刻就回过神来,“这么热,去街边儿坐着?”
      “去不去吧!”
      “当然去,我是怕你受不了,包的这么严实。”她不怀好意的笑道,“新戏服做的肯定又是天青的浅紫的,你是怕衬不起那件银线兰草的白衫子吧?”
      “我一个男子汉,扮起来不都是在戏台上,哪有你说的那么娘炮。”
      “兀得了咧”她学戏文里用方言俚语插科打诨的小花脸,“侬嘎公子七啦几趟南海明珠宝地,学了老多稀奇话回来啦咧。”
      “我看你每天练的是不是一个人撑一整台的功夫。”她笑了,那笑闯入他眼中留在心上,再也忘不掉。

      方善钧看着她在路边摊上吃得额头冒汗,眼睛和多少年前一样亮晶晶的,心下时分感叹唯一没有变的就是相思了。一双眼睛会说话,心里有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不像那一个,十句里有一句真的都算是难得了。
      “你真是万年不变,我们现在少陪你来了,你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次吧?将来这摊子要是没了怎么办?”
      这里的馄炖不同别处的菜肉馄炖,个个里面都包着一只整河虾仁,是当地廉贱的河鲜。只不知怎么叫了海鲜馄炖这个名儿,一碗十二个,个个饱满透着粉红,汤头也鲜美,从小一直吃到现在。
      “总有人来继承的吧,咱们昆曲不也沉寂了一百年,又有你我来青出于蓝。这些都消磨不掉的。”相思手上拿着描了牵牛花的瓷勺,说的还很认真。
      方善钧看着她笑出了声,明月夜里鱼龙舞花千树星万点,多少人眼中一对璧人在路边小摊言笑晏晏,直教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忘却这天上人间牛郎织女只得一回见。

      行风雷到底飞去了巴黎,王秘无奈致电再三,“行总许小姐很坚持,命我转告挑婚纱那天您务必亲来一趟。”
      许愿去机场接机,“我和婚纱店订的后天,我们先去玩一圈好不好?”
      满头汗的王秘心中一万头草泥马涌过,准总经夫人要挟她,她能怎么办。她还是指件事情先回去吧,人家都见面了传声筒在这里呆着也没有了意义不是。
      你绝对不会知道,素以严肃严谨机器人闻名的总经办总秘也是蹲天涯的。每天她忍着八卦吐槽的心都要内伤了,然而为了这份秒得同行一脸血的薪水她要坚持下去,哪怕连个树洞都不敢有。
      “风雷,你不知道挑礼服有多难。我找了两个设计师,一共四套,我比较喜欢露肩的那一套。我妈也说那张设计图好看。”
      “那就去试这一件。”
      “设计师不肯改颜色。”她兀自继续,“你家那一樽石到时会不会开,爸爸说想探戈好彩头,衣服的颜色和翡翠太不相配了。”
      行风雷不再答言,他有些不耐烦,但是对着许愿,他总不想去伤害她。

      “喂,你怎么一整天都不说话?”许愿趴在他旁边。
      沉默,沉默是金,是反抗,是疏离。
      而她一整天都没有放弃和他讲话,“我叫许愿,你要是因为什么事情不开心就对我许个愿望吧?”
      许个愿望,那一天是他十四岁生日。姑母听从爷爷的吩咐准备了生日会,三层的蛋糕点满了蜡烛,吹蜡烛之前,她不无深意的说“不知道你今年几岁,不过,行风雷,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要什么,我只想要毁掉琼华堂。
      “祝我生日快乐!”我想要她祝我生日快乐。
      “好,祝你生日快乐,心想事成,许的愿望都能实现!”
      这是她走后他收到的第一份祝福,他想这是她在天之灵给以的告慰。

      “行风雷还在和相思联系吗?”
      “我看不像,到手就腻了,你们男人不都这样。”上官坐在温江对面,松露小羊肩需要一个好心情来享用。
      “是吗?”温江示意一旁的侍者给自己倒酒,“我还没有呢!”
      上官放下刀叉,优雅举杯“多谢!”她比相思小了三岁,少年得意,总有太多的资本值得去炫耀。只除了一件事,不过是她的一直都会是她的。
      “你还认识什么漂亮的旦角没有,和相思差不多脾性的?”
      “淤泥里的莲花你指望能开出来几朵。”
      “她有这么金贵?”
      “看她空有一身功夫就知道啦”上官毫不介意提起这些,“我唱得不如她,可我样样都比她好!不过话说到这儿,你是不是去和行总讲一声,不带这样的,要了我们相思又不给帮忙的。”
      他喜欢的看重的就是她的无耻,“女人的友谊真是让人费解。”
      上官本来想抵回去,但那件事情到底只是猜测,如果挑明了说难保他不恼的,还是不要逞一时之快的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你们偏偏乐意那有什么办法?”
      “这么乖,一会儿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这样热烈蓬蓬的夏日夜晚,有人在古城老树下倾心相谈,有人在左岸欢欢喜喜的游河,也有人在万丈高楼俯瞰灯火。眼前相对可是心中之人,一语道出,怕是人人都要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幽梦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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