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开到荼蘼 ...
-
醒来已经是第二下午，厚重的窗帘隔开了暮春艳阳。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出来，嗓子哑的哭不出声音。
床边的矮柜上，有一团奇异的颜色，清清亮亮的一汪如碧水，那样的色彩有一种夺人心魄的美丽。她走进一看，原来是一块翡翠，像一枚鸽子蛋温润圆滑。下面压着一张支票和便签。便签放在上面，她看了一眼，记得吃避孕药。
略微收拾了一下自己，什么也没有碰，她离开了这里。出了门才知道，这里是瀚海华庭的临江别墅区。上官殊丽带她来过这里，给别人的私家游园会助兴，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向团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呆呆的听团长发火，“你不要跟我学上官殊丽那一套！”她浑浑噩噩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拿着上官托她看家的钥匙没有回宿舍去。
巡演后天开始，她没有办法参加了。这十年，她总是错过最好的机会。她在做什么，镜子里的人是谁，她拿了刀片想要在哪里扎出点血来，一层油皮都划破了，终于还是松了手，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上官死命抱着她，倒是把她自己给割伤了。那艳丽的血蜿蜒在她藕白的臂膀上，她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滑坐在了地上。
“相思，你就这样没用了，你再继续啊，你再去死啊！”
她毫不顾忌伤口拉扯着她，“你给我起来！要闹你就给我闹够了，以后再想提起，我是不陪着你发疯的！”
那几天晚上，上官守着她一起睡，“相思这世上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以后你就知道了。”明明她小一些，说起话来这样老气横秋，到底，她也伤起心来流了泪。相思瞪着眼睛，一丝泪也无，像是淌干了。
站在淋浴下面，她把全身都搓的通红，湿着头发吃了药蒙头睡了很长时间。中间梦梦醒醒，她知道自己发烧了，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心灰意懒，什么也不想去管，就这样病死了也好。
恍惚间，是青山在喊她，晚晚，不怕啊，我陪你去抽血。你感冒了这么久还不好，去查一查才放心。病房里，他给她挖苹果泥，哄她吃一口，那时候怎么会那么娇气，“一会儿被闫老师发现了。”
“没关系，我让他们找闫老师请教念白去了，一时半会儿走不开的。”
一时又仿佛是那一年在报纸上看见他的讣告，大学生，热爱昆曲艺术，放假回家路上见义勇为。青山学长，一路走好。
他葬在家那边，她连葬礼也没有参加，更没有去看过。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事情，就这样被丢在世间没有着落，处暑天里如陷冰窟。
相思再回到剧团，人瘦了一大圈，戏校毕业那年做的戏服穿在身上还是空荡荡的。这次巡演叫好叫座，闫老师再次为她惋惜，她也还是笑，笑得单薄轻飘。
新戏找她去试唱，玉兰剧场里团里的七八个小旦都挑了一段在练。她懒懒的提不起精神，上官殊丽说再闲下去一身功夫可都废了。这才打点起精神，恢复正常，日日去排练。
温江在巴黎领着个荷里活小明星来见行风雷，他难得多了一句嘴，“那个可不好惹，你当心点。”
“怎么新人爬上床，媒人丢过墙啊！”
见他毫不在意，他也不再多说，“展览馆的地批下来了没有？”
“保证你是第一个看见的，”温江搂了金发萝莉，“干坐着多没意思，走走走，换个地方，哪儿不能吃饭啊。”
“你自己去，我还约了别人。”
“啧啧，那妞不好玩吗？我以为你还在新鲜劲儿上，真是郎心似铁。”他看着身旁一脸不解的妞，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惹得小萝莉夸张大笑。
他也不解释，隔天他回瀚海去，卧室已经收拾干净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支票和便签还放在原位，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女人想玩哪一出了。其实他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但是也不想说给温江知道。想起上次温江淫邪的说起上官和相思的腰软，他已经很恼火。
远远的有一个高挑的东方女子走了进来，栗色的卷发，斑斓的雪纺衬衫，引人瞩目。温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原来是许愿。”也不管那个女伴，转身就走了。
“刚刚那个是温江？”
他点头，“这里上菜慢，我刚刚已经点好了。”
“你怎么这么忙，我每个月还能见我爸几面，一年见你的次数倒数的过来。”她的话里不是不抱怨的。
“见到许叔叔了还不知道我在忙什么。”
“你们家的事儿说不清楚，”她对这些不感兴趣，“明天有空吗，来看我的秀。”
“我会送花的。”
“你还记得年底要订婚的事吧？”她有些闹了，她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为了他这样委曲求全已是难得。他倒好见了面就要走，总是这样。
“当然”他笑了，“你慢慢准备，有什么需要的去找王秘。”
闫芝兰心里还放不下爱徒的婚姻大事，特特的把相思找过来在家里吃饭，想要再劝一劝。她来的早了，去厨房里帮忙，听老师唠叨的头大。
“你别光是笑啊。”
相思还是笑，闫芝兰倒撑不住了，自己也笑着摇头。“你呀，总是这样，听见不喜欢的事情也不出声，说什么都是笑笑就敷衍了。我说的这可是大事！”
“知道了，我会留意的。”总有些意兴阑珊。
晚上一群新学生也来了，围在一起吃饭。叽叽喳喳的拉着已经在剧团待了三年的相思问东问西，倒也吃得热闹。
从逼仄的楼道里走出来，相思心中有些落寞，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吃一顿像样的家常团圆饭了。弟弟升了高中，也住校，家里冷清清的，爸爸让她多回去。可每次听见妈妈抱怨家里房子旧了，电器不好用了，总有些微的难堪。她看着那一群少年，意气风发，哪里知道将来会走到这样的境地呢。
亲戚们都说她记事晚，她最早的记忆是三岁的时候了。春天的傍晚，院子里有美丽的彩霞。流霞醉人的玫瑰红里，她在堂屋门口坐着小板凳帮妈妈剥豌豆。爸爸下班回家又去地里干了农活，胶鞋上沾着雨后的黄泥。他一把抱起相思转了一圈，爽朗地笑着“我们晚晚真乖啊！”
上学了以后，她问过爸爸为什么小名叫晚晚呢？爸爸说，你是我晚来的幸福。晚来的幸福，可是自从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孩子，总是莫名的觉得这样的爱受之有愧。
上次回去，爸爸又感冒了，口上总是说小毛病，在社区诊所里挂吊瓶，为了绩效工资坚持上班一节课也不肯落下。爸爸身体越来越差了，每个月的感冒很难见好，相思叹气，下次回家不管他怎么推脱自己都要把他架到医院去检查一下。这世上爱自己的人也只有这么几个了，失去青山时的那种痛苦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时气渐暖，正是穿着戏服最舒爽的时候。相思禁不住撒娇缠磨，陪玉昆大学曲社的学生去买笛子，都是十七八岁的大一新鲜人，和他们走在一起，天空也能明亮起来。
相思远远就闻见了白兰花香，蹲在路边随意拿了一串，举在面前深深的嗅。一帮孩子也都是歆慕传统生活的情趣，纷纷效仿她去挑花来闻。相思觉得好笑，却忘了她不过只有二十二岁罢了。
她的衣服没有扣子，也不好意思当着几个小孩子把花扎在头发上，于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和一群人说说笑笑的一起去了。
行风雷站在茶社上面，一直看着他们走出老远，她竟沉得住气一直没有来找他。这样平凡简单的生活，她倒处之安然。
他不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背着画板行走在乡间的女子，清苦的日子里，三餐都是白茶泡饭，她的笑还是温婉的熨帖人心。放了一颗梅子在他的碗里，语带抱歉，阿雨多吃一些，下午还有体育课，再过几天就有好吃的了。
这些自然都不怨她，他只是自己生闷气，在水泥操场上奔跑如风，结果昏倒在了地上。她闻讯赶来听医生说他营养不良，眼泪落在他脸上，那么烫却瞬间就凉了。
从乐器行出来，相思一眼就看见了他。春末夏初，他身上雪白的衬衫微微发着光，站在树下清荣俊茂，和这青苔浓荫的老街奇异的和谐，仿佛生来就行走其间谦谦温润。一行女孩子都多看了几眼，只有她知道不是的，他是玉面罗刹，她浑身发抖，握紧了手。错开眼神，或者他并没有看到她，恨不得能隐身，拉着几个小孩匆匆离去。
在公交车站分手时，一个学生发现了她手中的花焦黄的折痕，“相老师，你的玉兰花怎么捏碎了，都小心了一路了，真可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开到荼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