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长袖微敛》月明林下

35、第三十五章 游遍春风 上一次他想

　　玉昆剧团应省里号召去地方上演出，推广昆曲增加受众范围，这一次又是财政拨款，剧□□出的都是各个行当中叫得起的人去。相思自然也在其中，行风雷最近都没有回玉昆来，她给王秘通过电话就走了。这一去，又是十天半个月，最近但凡可以避开他的事情她都做遍了，正愁找不到好借口。现在可以名正言顺的不见面，她松了一大口气。
　　这次巡演要走五个地方，相思因为前段时间排练实在是累着了，现在又连天连夜的在路上赶，很有些吃不消。每晚入夜，也是不得心静，睁眼不睡想着许多事情。好不容易睡下去了，在梦里青山一脸哀痛又怜爱的看着她，醒来时却又觉得那是行风雷在看她，可是她看不懂也猜不透。
　　这天最后一场戏终于演完了，应当地□□门的邀请，团里的人都去了附近的旅游景点去。相思觉得身子发沉，有生病的预兆，就没有跟着去，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休息。

　　行风雷来敲门的时候，相思昏昏沉沉的又补了一觉，听见门外有人。脑袋发晕以为是刚刚出去的同事忘了东西，其实已经快晌午了，他们只怕都到目的地了。
　　她连门外是谁都没有问就把门拉开了。看见是行风雷，她抬手揉了下眼睛，一时间有种时空的错乱之感。
　　“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行风雷已经走了进来，房间里很暗，他走到窗边调亮了百叶窗。“不问问我是谁就开门了，你怎么这么胆大，万一是坏人呢？”
　　哪里会有人想害我，相思腹诽，她身上不是很舒服，理直气壮的又窝回床上去，“把窗帘放下来，我还想躺一会儿。”
　　“不舒服啊，生病了？”行风雷去摸她的额头，好像有没有什么问题。“快起来，我看你是睡病的。”
　　“我好困啊，又睡不着难受死了……”
　　相思想把头埋在被子里，行风雷偏不让“这样日夜颠倒了晚上还怎么睡。”说着他掐着她的腰把人抱起来，“不睡了，我们出去吃饭。这都几点了也不知道饿。”
　　她想去拨开他的手，却被他盯着看，那样的眼睛和梦里一模一样，原来那是他的眼睛。她心里有些虚，又有些慌，更觉得对着他产生这些感觉简直莫名其妙。一时就没有放下手去，行风雷也假装不知道她的心思，把她抱起坐在床边。

　　相思踩在自己带的拖鞋上，彩虹条的图案衬得一双脚白生生的，脚趾像花瓣一样，粉粉嫩嫩的。行风雷见她还在发呆的样子，找来袜子给她穿，触手却是凉冰冰的，“这都五月天了，怎么脚这么冷？”他两手捧着想给她搓一搓，她反应过来急急地收了回去。
　　“你硬要我起来，当然冷了。”相思的心跳的不正常的快，她觉得他是故意的，让她这样不好意思。她抢过袜子自己穿好了，“你出去转一会儿，我弄好了去找你。”
　　“今天你一整天都不能离开我眼睛”他起身坐到沙发上去，“我好不容易抽了一天出来，我们都快一个月没有见了。”
　　二十天是一个月嘛，巡演行程安排的很紧，她其实才走了不到十天，现在刚结束他就追了过来，摆明要和他一起回去了。她以为他还是在胡搅蛮缠，知道说不通，就恹恹的去刷牙梳头了。

　　玉昆住的酒店算不得顶级，但在这里已经很不错了。不过楼下的东西确实很难吃，她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行风雷看着着急，“你天天赶场子得多累，还一点东西都不吃，这么娇气，难怪天天生病。再不吃下午就押着你去医院打营养针，免得成仙了。”
　　相思想辩驳不是我娇气，这么难吃怎么咽得下去啊。但是真的怕去医院打针，还是吃了半碗饭。 “我和剧团一起来的，单独走了不太好，要不我还是明天和他们一起回去吧。”
　　“跟我一起走，剧团的大客坐着又不舒服，我开车来的，今天晚上就回去。你也可以好好吃饭。”
　　“那我下午还想睡觉。”
　　“……下午我们出去逛一圈，这样要睡出毛病来了。而且”他太了解她的死穴，“你睡了我怎么办，跟你一起睡？”
　　闻言相思赶紧头低下来，生怕别人听见来看她。

　　行风雷开车出去，似乎对这一片很熟悉，说要带她去一个清静地方好好散散心。时值春末，下午的太阳透过车窗懒洋洋的，相思打起瞌睡，行风雷简直无语。坚决不让睡，又让她自己动手去调电台。
　　当地的广播正在做昆曲特别节目，这也是配合玉昆此来的表演。里面重温了一版经典牡丹亭，正放到一句念白处，丽娘在闺房前的芍药栏下，对着丫头春香感叹，好天气也~字字慢念，声声幽丽，遣不尽的落寞春怀。
　　相思总觉得这句话是在她自己推窗的那一刻有感而发的，则为你如花美眷空度这似水流年，所以在柳梦梅持了一只春柳来请她题诗，这样明显的挑逗，她瞬间就动心了。
　　“玉昆昆剧团的著名青年演员相思，昨日晚上为我们带来了牡丹亭里的一折《冥判》。下面让我们来一起欣赏一下……”
　　行风雷正听出了一点意思来，电台却被关掉了。“怎么了，你昨天唱得不好？”
　　不好，她昨天入戏太深，差一点都流泪了。她还是会忘记，戏中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这个冥判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春花秋月的戏。”
　　“不是，是杜丽娘一梦而死在地府飘摇来去被阴间判官盘问，孤魂野鬼的哪里都容不下她。”她自嘲地笑了笑，“她对判官说了来去因由，别人可怜她，便放她去了阳间……”
　　“后来大团圆，他们在一起了。”
　　相思本来还想说柳梦梅根本就不记得她，在尼姑庵里只当自己在和一个艳鬼牵牵扯扯，但他说对了，就是在一起了。为情而死，因情而生，生生死死，不过就是，在一起了。其间纠葛，旁观者一句话就可带过。

　　行风雷停好车，带着相思从一条小路绕进了一座村庄的边沿。转过来的瞬间，好似进入了纯绿的梦境。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荡荡芦苇，一片青碧。
　　身侧芦苇丛生，她走在期间蜿蜒的小路上，水汽氤氲心旷神怡。阵阵微风徐来，漾起波波绿浪，飒飒之声，委婉抒情。
　　“还想睡吗？”
　　“不想了。”相思伸手想去勾芦苇叶子，行风雷在一旁提醒小心滑下去。地上潮湿，才不一会儿，她的裙摆蹭得都有些脏了。
　　到底还是他拦着她，自己去给她掰下一杆细的芦苇，“别割着手。”

　　四周一片静谧，偶有水鸟的扑腾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向前走去。太阳一点点斜下去的时候，相思有了新的发现。“这和你收藏的那幅画好像啊！是在这画得吗？”
　　“不是，你不是也说了画里的风景寻常可见吗？”
　　“虽然这样说”相思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芦苇，这里还有多长？”
　　“我也不知道，来的时候上网查的，其实开车来的时候还不确定能不能找到。”
　　真能装啊，相思在心里佩服他装出的气定神闲，“你怎么知道那一幅画是在哪里画的？不是在这里，那是在哪里？”
　　“那幅画是我妈妈画的，回去了你翻过来看，下面还有她的名字。”
　　过年的时候，相思就知道他父母已经去世了，这样的话题对她一个不知身世的人来说也很沉重，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我妈妈叫行寻之”他看着相思迷惑的眼神，“我随她姓，她的名字也是公司的名字。她和你很像，是个很温柔沉静的人。生在江南，是美院的学生，后来心甘情愿的跟着他私奔到北方的一个小地方。”
　　这个“他”应该就是他的爸爸了，一个不愿意提起自己父亲的人，多少是对他很不满的吧。他的语气告诉她，这是一个悲剧。
　　“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年，我的印象里算是恩爱吧，至少我妈妈很爱他，后来他就消失了。”行风雷看着相思有些不忍的目光，“像是在看电视剧对不对。始乱终弃，或者将来还会演一出浪子回头。”他看着远方愈来愈沉的夕阳，“没有，他没有再回来。”
　　相思听到这里，觉得很残忍，一个为了爱情交付所有的人，得到的只是余生凄凉。连片的芦苇里，是如海的寂寞，青翠而沧冷。

　　“这个故事真煞风景，走吧，我们改回去了，不然一会天黑了这里虫子啊青蛙啊，估计不少。”
　　相思听见这些东西头皮都发麻，不得不从对别人的感叹里抽回心神应付脚下。然而她午饭吃得少，本来就很疲乏，现在是越走越慢了。
　　行风雷本来在她身前两步的位置开路，突然不走了，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那意思在明显不过，相思却有些犹豫。“快上来，不然晚了真被青蛙包围了。”
　　相思伏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依托着他的力量。在余晖中尽显神秘一面的芦苇荡里，她觉得很安心。
　　“她是学校里的美术老师，一辈子都把心思放在绘画上，还不忘抓着我陪她去写生。如果一直坚持下去，我也许会去当一个画家，至少以画为生。不像现在，对着满坑满谷的石头，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托着她又向上抬了抬，免得滑下来，“我以为她是想培养个接班的呢，后来才知道，她其实是怕田里的青蛙。她画起来尽兴，天都黑了才想起要回去，我就去开路。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不过也有怕的东西，我最怕看见她哭。
　　“有一回我玩累睡着了，她心疼没叫醒我，结果自己背着我回去，一路上为了避开那些东西，跳来跳去，还是把我颠醒了。那时候我就想，时间要是停在这里多好。”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去管那些人的窃窃私语，不去头疼各种名目的缴费单，就我陪着她。
　　“可惜她没等到我能背她的时候，带她去看更多的风景，陪她画更多的画。”
　　有滚烫的液体滴在了他的脖子上，流进了他的心里去。“你哭什么呢，为我难过吗？其实都过去很多年了，真的很多年了。”
　　相思在他耳边低低地嗯了一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她会开心的。很多事情，还是要放下的啊，她已经走了那么久，知道你还走不出来会多伤心。”可是，她问自己相思你这样劝别人，你又放得下来吗，你放下来了吗？

　　我过得不太好，她还是不要知道我又走上了和他一样的路才好，而且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春夜里的星星小而明亮，他走在四季里轮回不变的场景中，上一次他想做她的全世界，这一次，背上的女人是他的全世界。
　　对着一个对他没有真心的女人说出了这些陈年往事，他还不知道有些事已经向着无法挽回的道路行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两更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