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长袖微敛》月明林下

34、第三十四章 岁月深处 在岁月的深

　　相思近来归家越来越晚，行风雷问起她都说是在排戏。“排这么久，你们那一些架势不都是一套一套的？”
　　他的话虽然好笑，却也难得知道这些。“经典折子都是好几代人在台上改良，慢慢约定俗成的。”说起这些她就很有耐心，“我们这次排的是新戏，都要一段段试过去。”
　　行风雷不再问起，也许是应为太累，相思近来在他身边整夜的睡不好，不是失眠就是噩梦。后来每天早上黄阿姨都端出来一碗燕窝，“行先生特意吩咐的，还说让你带一包回去，平常也自己煮。”
　　他如果不来玉昆，她自然也不会过来。难得他这么上心，她反而有些不习惯。她宁愿他对她不咸不淡，也不要这样时时提起好似挂在心上。

　　相思今天扮得是烂柯山里朱买臣之妻，准确说来该是正旦来演的，现在观众认她，有她才有票房，就落到她头上了。
　　“我以为相老师演大家闺秀最好看，今天演普通妇人也很像。”
　　“昆曲里面也不都是才子佳人，戏如人生，总也有这样一些无关爱情的故事。”她和这些学生在一起，总是很放松，“林冲夜奔，鲁智深闹山门，也都是很好看的戏。”
　　“相老师”上次掏钱给大伙儿买玉兰花的男孩子是曲社社长，“学校里社团年底清档案，笛曲社团里倒清出来了一箱我们的道具，不过是上几届的。”
　　旁边的女孩子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张CD，社长接过来“这个上面写着老师的名字，我们想着是不是你的，就拿过来给你看看。”
　　“我听说前几届有一个师兄唱山门的时候可以耍一套拳，唱得也还很好，可惜我们来的晚见不着了。”
　　“他是演花脸的。”相思笑着答了一句。

　　从别人口中听见青山的事情，是一件欣慰的事情，还有人记得他，尽管她也永远会记着他。那一年青山去戏校请学生出来参加曲社，相思没有见到。几个月后曲社第一次聚会，他第一个出场，就在园林里的廊檐下，演了一出山亭。
　　鲁智深本来是个酒肉和尚，因为避难去到山寺里过不得清修的生活，于是硬找到山里民夫买了酒，喝完之后在山门前恣意逍遥。
　　这是大花脸的戏，青山那一年也只有二十岁，他刻意的装出豪迈粗犷的声音，不同于小生小旦的细腻。最特别的还是，他没有像戏校里的科班一样摆出罗汉拳的十八个姿势，而是耍了一套拳。相思走进园子里，只得十六岁，她学了三年戏，见惯了玉面书生，鬼面判官，第一次看见这么有趣的戏。
　　后来，相思被他再三鼓励唱了一段，借了他们的扇子和水袖。在春花烂漫里，还有什么能比牡丹亭更应情应景。双肩微倾，折扇横在腮傍，抖出略显稚嫩的声音，娇媚软糯，一颦一笑眼波流照还带着些不成熟的跳脱，看得人都痴了。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闺阁女儿家情窦初开的娇俏模样，点点滴滴从衣褶牵动，从水袖翩跹，从掩面却扇流泻开来。她委下、身段挑起扇子似在拂去牵住裙角的睡荼蘼，一折身回旋又立在当场举袖做出陶醉情态。末了余音绕梁中，只见她含着胸微微低着头把扇子一点点的向里收回去，曲社众人至此都迷上了这个丽娘。
　　后来曲社周年纪念排戏，他自告奋勇要去演柳梦梅，结果叫画一折里要追着叫她好姊姊，社里的人和相思不知道笑了多少次场。
　　他就是那样一个像阳光一样明亮快乐的人，活得潇洒疏狂。剩下的大学几年都在追她，后来为了她又留在学校读研究生。她有时想自己如果多向他表明心意，他是不是就不会守在这里，一定要留在她身边。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下了回家的火车就出了意外……

　　相思找了一家音像店，把ＣＤ放在店里的试听机里，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店里人不多，她也站着没有动。这似乎是五年前曲社周末一次聚会的时候留下的录音。有社员新买了索尼的录音器材，在曲社里试验。
　　一群人说笑一回，唱一回，里面的声音都恍如隔世，这几年她都很少让自己陷入回忆中去。然而，ＣＤ里椅子的拖动声，每个人的说话声，还有青山用铅笔敲剧本的声音都那么真切，好像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她置身在这声音营造的气氛里，再也出不来了。
　　慢慢地她甚至回忆起那天青山和她说了几句话，在众人散后又偷偷地出来见面，她那时刚刚答应和他在一起。青山说要去放风筝，明明是秋天，他说有风就行，不用管那么多。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老板实在忍不住上去拍了拍那个听了一个多小时的客人。她回过头来，竟然满脸是泪。半天才反应过来，道过歉后飞一般的跑走了，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似的。
　　相思知道，那是旧日时光，那是最美好的过去，他们追着她，为什么要去做行风雷的情人，为什么忘记了青山对她的珍爱，为什么抛弃了青山最看重的东西，为什么丢掉了那个清清纯纯的晚晚。
　　你总要对得起你们那一段纯粹的感情，对得起他对你的爱。师兄的话也回荡在耳边，虽然留情却直指痛处。
　　在岁月的深处，埋藏了多少的爱恨，他们静静的守望这荒凉的心土，不知何时那里生出了新的花芽，相思痛苦的跑上那一座石桥，曾经她以为她是他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会永永远远的属于他。纵然那誓言消散无痕，再也没有第三人知晓。

　　“电影拍完了你还过来做什么？”温江一改平日的谦谦风流，正色说道“票房好不好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我知道，我在你眼里只直到这个价，不过郝建本的事情，你总还欠着我吧？”
　　“当主演还不够吗？”温江的话有些刻薄起来，“一身清白的得到这个机会，你还不满意？”
　　上官被刺得脸色转白，但是她毕竟周游期间许久，早已练就不坏之身。“我不可能再回来唱戏了，十几年的看家本事全都没用了，一部前途未卜的电影难道就能补偿我？”
　　“你嗓子是怎么回事？”他以为她只是感冒喉痛而已。
　　“在问我吗，郝建本是不能人道，可是这样的人只有更变态！”她看似毫不在意的抖落自己的丑陋给别人看，“而且，行风雷不关心你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阻止他吗？”
　　因为前一句话温江变了变脸色，他垂眼似在研究杯中咖啡，没有人看见他复杂的神色。“别去惹行风雷，你玩不过的，他只有比我更狠心。”
　　“男人嘛，哪个不狠心。”上官烦躁地搅了搅自己面前的杯子，鲜榨果汁顿时浑浊难咽。“这一次我被你逼得没有退路了，如果不能红，我不介意拿出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博眼球。”
　　“上官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一定不要知道这么多。即使猜到了，死也不能说！”
　　“行风雷的未婚妻，你喜欢她对不对？”
　　温江愕然，怎么扯到许愿身上来了。
　　“所以千方百计的要扳倒他，先从郝建本下手，在一点点拖垮他。”
　　对面的人表面上看去是故作镇定，事实上温江在心里笑叹，女人的目光果然还是逃不脱这些情情爱爱，聪明如她也不过如此。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曾经真的追求过许愿一段时间，她肯定以为自己要随他摆布了。事实上，他一向开得开，过去就是过去了。或者是真的不够爱吧。
　　“你怎么阴谋阳谋都不要紧，一定给相思留一条生路。”
　　“我没听错吧，你不是最讨厌她？”
　　“我混来混去，眼看就要不得善终，一起三个人总要捧出一个来吧。她是水做的，又不像我什么都经得起，我看她已经陷进去了……”上官叹一口气，无比认真的问温江“为什么男人都这么坏，从来不懂得珍惜一个女人的真心。”
　　温江没有回答，他在心里问，你呢，你有真心吗？还是全在那个人身上。

　　行风雷看着相思干涩青黑的眼袋，很是担心，她早出晚归的高强度训练，晚上还睡不好，再熬下去，人都要只剩一把骨头了。
　　“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医生？”他站在梳妆台后面，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话里听来很是心疼。
　　“不用了。”相思勉强开口，搬下他的手，“我要梳头发了，快拿下去。”
　　“我给你梳吧。”
　　看见相思在镜子里摇摇头，行风雷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他明显感觉到她最近总在躲着他，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太累了，不想让自己碰她，他都忍下来了。昨天她又说夜里有些冷，她要盖厚被子，行风雷是受不得热的，两个人就分开睡了。
　　这还是第一次，春节过后她本来对他有了许多笑脸，也经常说一些工作和日常琐事。然而，现在她却好像又恢复了最初的沉默。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个方善钧是不是又来招惹她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用电脑更新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