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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举目潇索(小修看过可无视)) ...

  •   “晚晚想要去学戏啊,”爸爸问她,“学戏很苦的咧。”
      “闫老师说晚晚唱得好,悟性高,适合去学昆曲。”妈妈转述戏校老师的电话,“去年就相中我们晚晚了。”
      “晚晚想不想去?”
      “去了就不学物理了吧?”
      爸爸啼笑皆非,长女学□□,最头疼数学物理,能找到其他的生活方式也是好事。他是初中语文老师,对传统艺术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现在昆曲传习受国家财政扶持,慢慢地应该会好起来,将来靠这个吃饭也过得。重要的是,女儿喜欢。
      “不用学,不过去戏校要寄宿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也不简单。”
      那就去吧,不用规规矩矩的坐在教室里,小姑娘有些向往练功房里对着大镜子一双水袖行云流水,那样跳脱的生活。
      才四岁的弟弟说我也要去,妈妈板下脸“不许添乱。”

      入了门才知道真不是一般的苦,唱念做打样样要学,不过一个月就哭着回家了。十三岁才开始,比同期进的学生都大一两岁,开嗓子拉筋练刀马,太难了,还疼得睡不着,不如回去学物理。
      爸爸哄她,买了排骨给她烧酱排骨,她和弟弟分着吃了两顿。晚上腿还是疼,想去找爸爸,趴在门外却听见了最不想知道的事情。最后悔的只有这一件事,就是这一件事,让她在这条前途未卜的路上越走越远,直到不能回头。
      “戏校里不收学费食宿,省下的可不少。”妈妈的声音。
      “孩子都难受成这个样子了,我都不想让晚晚再学了,还是回来读书吧。”
      “那小弟怎么办?眼看也要上小学了,择校多少钱,将来还要给他买房子。”
      “不是还有我,将来把晚晚供出来,她还能不管弟弟了?”
      “女孩子靠不住呀!”
      “我看是你偏心。”
      “我偏心,我对她还不好,不是亲生的我也……”妈妈夺下爸爸捂着他的手,“怕什么,哪里对不起她,白白养了十三年。”

      不敢再听下去,相思赶紧回房躺下,自然再也睡不着。窗外广玉兰的树影照在枕上,枝枝蔓蔓的黑影,秋蝉的声音嘶哑,熟悉的卧室突然有些森森的怕人。她不是亲生的,爸爸妈妈白白养了十三年,有弟弟了,不能不为他打算。一夜之间,她全都明白了。这样残酷的成熟,破出了幸福娇宠的外壳。
      第二天就一脸欢喜的回了学校去,“今天要开讲《牡丹亭》了,闫老师说这个很重要,能不能开窍就看这一出戏了。”
      爸爸亲自去送她,在学校外面给她买了一袋零食,“晚晚别委屈自己。”
      “好。”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转身跑进学校里,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闫老师看见了抱了抱她,“想家了?”
      “嗯。”想家,我没有家了。

      学完了三梦,也不知道算不算开窍了。水袖甩的像模像样,身段也柔和伶俐起来,唱腔也听得,闫老师夸她像只相思鸟脆生生的。她笑,轻颦浅笑。当得起眉目如画,难得美而不自知,兼之珠玉琳琅之声,闫芝兰感叹,这孩子幸亏被磨来学了戏,后继有人了。
      戏校里的孩子家境都平常,这苦不是一般人吃得的。坚持下来的很少,选行当的时候为了好出名,女孩子们一头都扎在闺门旦里。春花秋月里不知愁的少女,演不尽的悱恻缠绵,才子佳人多少人爱看。
      想要出挑不容易,相思下苦工,虽然有天分也是扎实练出来的。后来进来的小师妹上官殊丽出身戏曲世家,做什么事情都轻轻松松。十九岁那一年有外方投资来选角,她没有参加,上官去选上了,在大制作里初露峥嵘,立刻红透半边天。
      闫老师安慰她,“人捧戏戏也捧人,你还小,再等机会就是了。”她点头,此后更加沉默寡言,别人都以为她受了打击。上官知道不是为这个,依旧和她关系最好。六年学成毕业,两个人一起进了玉昆剧团,一个是当做台柱被请去的,一个是老师联名推荐的。

      现在营销什么都讲究市场,昆曲市场很窄,一直打着抢救文化艺术瑰宝的名号残喘着。能登台的机会很少,相思的工资勉强够养活自己,爸爸叹气误了女儿终身。相思还是笑,温婉乖顺,男怕入错行,女孩子怕什么,眉间却笼着淡淡清愁。
      这样过一生也不错,不管唱什么角色,是丫鬟还是陪衬,她现在真心喜欢这一行。每天早上出了宿舍,还是第一个去练功房。
      一早第二个进来的是方善钧,和上官殊丽一起成名的昆曲小生。他是师兄和两个师妹只隔了一届,论起同门之谊是极好的,只是上官和他不怎么对付,两个人对起戏的时候不扯一句题外话。
      “相思,如果有一天进来没有看到你,我会以为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她笑了,虽然真的开心也笑得很浅,不似台上那样的淋漓尽致,“我刚刚背完本子,你来的也早。”
      “我带了只曲笛你帮我看看?”
      “你得的都是好东西,谁还能比你眼光更好。”说着还是拿了过来,孔眼扎的圆而正,竹节隐含光泽,触手温润“靳先生做的?那你还问我,考我呢吧!”
      “老先生说这笛先前有人订的,结果三四年了都没有去取,我好说歹说给要过来了。”
      “这么好的东西,放着落灰可惜了,你拿着也好。”
      “我就是个爱好,自己又不怎么吹。”他接回笛子把玩,“管尾刻着行小字倒是挺有意思,是订做的人留的字。”
      “我看看。”相思凑过去,顺着他的手细辨刻得浅浅的几个字。
      “就这一句青山向晚,说不通吧又有那么点意境,我猜是哪一支旧曲子里的。”说完却发现相思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读的本子最多,这是哪一出?”
      “我也不知道……”声似呢喃,方善钧以为她不敢兴趣也就不提了。谁知她又说“借我吹一曲吧。”
      “好,这还是新的,试了声就没再用过。”
      接过一管潇湘,长长的朱红流苏穗子在手边飘摇,越发衬得腕间玉白透明。起了《鹧鸪天》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吹了一小段就停下了。方善钧背朝她看向窗外,贴梗海棠开了一春一夏,残蕊落尽枝头结了簇簇的果,晨光里一颗颗青莹绯红圆润饱满。这样物满丰华,心中却升起无限怅惘。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讲话,沉沉心事各自思量。

      不比在学校,玉昆资金周转一直很紧张,仅有的资源只能被少数最优秀的人占用。相思是个好的,可也只能扮春香,扮小青,还得跑水漫金山的水波龙套做名角儿替场。闫老师还是在小排练室里一丝不苟的教,这是台上见真功的行当,要禁得起打磨,更要守住得寂寞,想成名成家还早着呢。
      相思的性子很好,小的时候爸爸教的不骄不躁,长大了没有人惯着,听话懂事肯下功夫。闫老师最喜欢,偶尔提点两句“别只看见表面功夫,自己多揣摩。”

      上官师妹每天忙得团团转,进大学开讲座,飞遍全球参加艺术节,自己也接商演。相思不是不羡慕,但她知道上官殊丽也经常被团长带出去拉赞助。与人逢迎,这样的事情她最做不来,她只想躲在自己的壳儿里,包着砂砾默默打磨珍珠。
      然而终究有一天,这样静静的呆着也是一种奢望。
      “我可听说明年团里要搞量化指标,每个上台的都得想法儿拉点赞助。”上官殊丽在卸妆,顶着这么厚的油彩,再不仔细点就没有皮相可看了。
      “我没听见一点消息啊。”相思今天演的是喜剧《风筝误》,不管唱念如何,剧情就很有胜算,只是本角的戏不多,主要还是看花脸的。
      “我们关系好才告诉你啊。”殊丽揉着被吊的发疼的额角,“提前跟你提了,你好抢在他们前面想办法。”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有什么门路。”
      殊丽见她还是不慌不忙,好气又好笑“别不当一回事儿,不然明年可是连玉兰的小剧场都登不了。”
      玉兰剧院是玉昆剧团自己的小排练厅,能座一百多个人,偶尔会开场售票在上面演几折戏,大多数时候是坐不满的。为了练练演员,打打名气而已,没有盈利了甚于无罢了。相思能演旦角吃重的戏也只是在那里,听见殊丽这样说,终于有些担心起来。在玉昆呆了三年了,团里什么状况她多少有数。明年的财政拨款要是继续减少,她就等着喝西北风去了。
      “一会儿有人请客,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我都不认识,还是算了。”
      “去了不就认识了,你还能在这里唱一辈子戏不成,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你也别听他们瞎说,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不过吃顿饭罢了。”
      相思还在犹豫,但她知道,除了唱戏,她什么都不会。她还想为了他一直唱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举目潇索(小修看过可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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