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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真情 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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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莲灿。
当上京大大小小的荷塘中白莲都盛开时,离靖亡已过去了十天。
大局初定,赫连寂为了安定朝中形势,定了上京为东都。
改朝换代,自然少不了杀鸡儆猴,九天前,原靖朝的贪官、奸商、刁民都一一被处决。观刑的人很多,我也在其中。
七百颗头颅落地,厚厚的一层血污浸湿了我的布靴,连带风中都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一斩立威,自此,靖内动荡渐止,天下开始太平。
而我,此后,夜夜梦中都是一片血红,夜半醒来,都忘不掉那一双双怨毒愤恨的眼睛。
靖亡后,我第一次回府。
站在紧闭的府门前,新赐的安靖侯的牌匾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还被人踩上了无数的脚印,昭武侯的老牌匾还依旧挂着。
门口的小厮一见我,便慌手慌脚地从角门钻了进去。
我苦笑,什么时候我也变得这么令人害怕了。
片刻后,出来的是易叔,他的身后还跟着易婶与小禾。
才几月的功夫,易叔已消瘦了一圈,望向我的目光中有掩不住的失望。
我轻唤了一声,“易叔!”
连泽也跟着喊了一声:“爹!”
易叔眼中陡然就流下了两颗泪,易婶跟小禾更是泣不成声。好一会,易叔才哑着喉咙道,“老夫人有令,墨子离不遵祖训,背弃旧主,不忠不孝,自今日起逐出墨家,生,不准入墨府门,死,不准进墨家坟。”
我有那么一刻的恍惚,愣了片刻才道:“知道了,易叔,以后墨家就托付给你了……”
话未落,便听连泽急急地叫了一声:“爹!……”
易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关键时候不劝着主子,一并逐出家门……”
“爹!你……”小禾急得直跺脚,易婶也泪汪汪地看着他。
易叔瞪了她们一眼,又指向我,“谁再求情的,跟他们一直走!”
易婶、小禾都不敢再说,望着我们流泪。
太阳越升越高,远远地开始有人围观。
我和连泽立在府门前,都没有再说话,角门处又出来几个婆子,手里却是抱了大大小小不少的东西,看着我为难地道,“老夫人说,把您的东西都……拿出来。”
看着这些眼熟的物事,我点了点头,“都放下吧!”
婆子们这才如蒙大赦一般,急匆匆地放下东西跑了。
我上前两步,冲着易婶、小禾笑了一笑,才转身对着脸色已苍白的易叔,道:“我对不起您……您多保重!”
说完,便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走得远了还听见小禾她们隐约的哭声传来。
九月已是初秋,日头却依旧毒辣得吓人,独自走在烈日下,全身却冷得像是感受不到温度一般。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奈何我的心还是如临冰渊。
还记得七日前,如意差人通知我说喜娘病重,待我赶到的时候,这个疼我如同亲手足般的女子,苍白着脸不肯睁眼看我,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恩断义绝!”
这便是代价,降楚的代价,与喜娘六年的情谊,与墨家血脉相连的牵绊,与易叔十八载亲若父子的恩情……
在这之后,便都没有了,从此以后,世间便只得我一人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眶,是了,我不是一个人,至少,还有连泽陪着。
只是,我对不起的人,还有一个,一直不敢去面对,但该承担的,还得要承担,于是,我转身往城郊走去。
上京的动乱没有影响到这里,城郊的地界还是如以往一般平静安宁。
站在外公的院子外,我没有勇气进去,看着院中的老槐还如以往一般郁郁葱葱地探出墙来,我却不再是以往的那个少年了。
掀起袍角,我默默在门前跪下。
身后“扑通”一声轻响,想来是连泽也陪着跪了下来。
“连泽,你起来!”我没有回头,只淡淡吩咐着,“安靖侯的牌匾,还有我的东西,都替我收拾好了送到营中吧!”
“我不去,在这陪你!”连泽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少,却很干脆。
我叹息,“御赐的牌匾墨府不肯换,这是大不敬,若不想易叔他们被牵连,就去把这事办好。”
连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而后是闷闷地,“我办好后再来。”
“去吧!”阳光太刺眼,我忍不住合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会,方才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
我犯下的错,本不该他一同来承担。
外公的院子里,一直很安静,安静得似乎没有人,只是我知道,他一直都在,不愿见我而已。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我到底还是高看了自己,不过才三个时辰,就有些头昏眼花了。
阳光太强,天气很热,我穿的虽是寻常灰袍,内里却多了厚厚的裹胸,如此一晒,每一寸皮肤都渗出汗来,从头到脚,如同在水中浸过一般,被热腾腾的地气一蒸,更像是锅中的馒头,窒息得让人绝望。
或许是听到了我心中的呼喊,原本烈日高悬的天片刻之间就变了脸,由昏暗到黑沉,真真是乌云压顶,空气却愈加沉闷起来。
呼吸之间,云层再也憋不住,豆大的雨点直直地打下来,溅起飞扬的尘土,天地间一片浑浊。
眨眼之间,这雨便连成了线,雨势之大之急,就如要冲刷干净这个世界一般,迅猛有力。
我避无可避,身上瞬间湿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外公的院子里还是很安静,安静得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我,和这泼天盖地的雨。
雨打得我睁不开眼,索性闭了眼仰起头,任它冲刷,好歹能感受到凉意。只是双腿实在是太过麻木,挺直的背也一阵阵酸痛,我不知还能撑到多久,是否还能等到外公心软的那一刻。
雨更大,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不知何时,头上的雨停了,睁开眼,是一柄寻常的油纸伞,循着握伞的手看去,一身湛清长袍,蹙眉温柔看着我的,不是恒楚又是谁?
第一次,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的影子,不知怎地,那憋了一路的泪就流下来了……
恒楚叹息一声,缓缓地蹲下身来,细长的手指温柔地擦拭着我眼角的泪,轻轻地道:“我回来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从未想过,他也会有如此深邃迷人的眼神,那样好看的眉眼,这么漂亮的眼睛,里面装的,还全都是我。
颤颤地伸出手去,戳了戳他的脸,指尖温热,看来我真不是在做梦。
恒楚已好笑地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轻轻贴在颊边,“你没有做梦,我是真的,我回来了。”
他目光定在我脸上,仿佛要把这三年来所缺的都看尽,那般的灼热逼得我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
好在,这远郊本就人烟不旺,此时又是大雨,没有人来,若不然,我俩这样子,定被传成断袖不可。
有他在身边,这强撑的一口气也泄了下去,疲软地往后一靠,就想倒下。恒楚急急松开我的手,转而揽了我的腰,让我靠在他怀里。
鼻间传来淡淡的墨香,他的怀抱并不宽广,却很温暖,听着那咚咚的心跳声,我觉得很安心,终其半生,都从未有过的安心。
这便是爱情的滋味,曾以为永不会有的东西。
外面的雨依旧很大,油纸伞下的世界却很安静,静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了。
在我陷入昏沉的最后一瞬,模糊看见,院门口终于出现人影……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雨已止歇,借着昏暗的光,隐约能辨清这是外公家里。
床头一个人影,正含笑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被中缩了缩,闷声问道:“外公让我进来的?”
恒楚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点头,道:“经了这一遭,他老人家心中的气怕是消了大半”顿了一下,又道:“他是个明事理的,日子久了自会明白你的苦衷,你安心便是。”
看着他关切怜爱的眼神,一个好字就溢出了口。
他笑了笑,又道:“你现在回府不便,我以前的府邸还空着,你搬来住,可好?”
“这……”我犹豫了一下,到底现在的身份还是不便。
恒楚看懂了我的意思,解释道:“你总不能一直住在营中,我那也还算宽敞,暂住一下是无妨,好歹能替你遮掩身份,待你有了府邸,再搬也不迟。”
我想了一下,也是,遂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我抬头,正是连泽端了汤碗进来。
我咦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连泽走到床边,将手中的碗递过来,“才回来一会,听说你受凉,给你熬了姜汤。”
我爬起来,披上外袍,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滚烫热辣的感觉直浸入肺腑,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给!”不同的声音,相同的话,两只伸出的手中都捏着一枚青果,正是我最爱的东西。
我抬眸,快速扫了一眼有一点尴尬的两人,极快地伸手将两枚都接了,讪道:“正好!想吃的很……那个你们都去喝碗姜汤去去寒……”
“嗯”连泽率先答道,转身出去了。
恒楚也低应了一声“好!”,方才起身。
看着两人的背影,我才猛然想起,恒楚知晓我身份的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连泽……
这番忧虑还未果,那边烦恼却来了。
半个时辰后,我们三便被外公扫地出了门,理由是我既已经醒了,就不要再赖在他的地方。
看着外公头上又多了的几缕白发,我乖乖地裹着被子走了。
好在雨已停,天色虽暗也没有大碍。
连泽忧虑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惆怅今晚的住处。
好在恒楚手下的人不是吃干饭的,半柱香后,竹渊便驾着马车来了。恒楚淡道,“今晚就先在我那凑合一宿吧。”
我抬眸看连泽,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对。
于是,我们都爬上了马车。
车内很静,不知是这安静还是马车的颠簸,或者是白天实在太累,我裹着被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