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牢难逃》千帆诉

7、【心弦已乱，九重禁苑难逃】 后宫不缺诺

　　无思还是急不可耐的慌忙讯问，宽大的袖口隐隐露紧握的关节发白，微微发颤的双手。“主子，皇上到底什么事啊？主子？主子！”无思一刻不停的追问着，平常懂得查颜观色的无思今天好像是看不懂寻的怅惘与游离，一味的问着，显得有些聒噪。寻依旧面无表情，从来都是淡淡的面容，今天多了一些苍白与落魄，往日那种无形的凌傲和寡淡柔和完全匿去了。一双眸子无比浑浊黯淡，浓黑的夜，天空中的云层好似在暗暗翻涌，回宫路途中的寻，如行尸走肉般失了魂魄与生气。
　　寻躺在精致的雕木床上，淡如细纱的烛光静静的游走于细腻的雕花之上，让本就精细的图案更是有了些灵动的生气，可尽管如此流光溢彩，栩栩如生，它们依旧是被这木器困住，纵然舞作行云，照样飞不出这困它于此的佳木。
　　寻侧躺的身体一点点蜷起，后背渐渐抵在了墙上，手臂随意的弯曲着，轻握的手正好在额前，眸子轻轻的闭着。
　　这么静谧的夜，扎耳的哭声算不算一种胡闹。
　　寻自嘲的想着，每个字都在心中击起一阵回响。
　　胡闹吗？记得在进宫的时候牵着自己手等的人语重心长的叮嘱过，不准胡闹呢。那你为什么胡闹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一起面对，为什么要自作主张的保护我！我只要和你们在一起，一起面对啊。和你们一起，就好。
　　寻无法无法抑制的狠狠啜泣着，之前这宫里的人寻就全部撤走了，就连无思也没留下。
　　夜半更深，寻无心去点烛台，断断续续的哭声蚕食着这里的幽静。黑暗在这间空荡荡的宫厮意浓郁。
　　“失了子写家，你还有朕。”
　　熟悉的语气，黑暗中，寻顿时一惊，她从偏殿回来便一头栽在床上，半梦半醒的悲痛，昏昏沉沉的睡着。现在一惊，清醒了些。
　　寻不知道他何时来的，来了多久，只知道现在这个人座在床沿，他的存在以至于这里不会冷的让人过于心寒。
　　“君坐拥江山万里，许我一世荣华富贵么？”反问的语气是从不曾表现出的冰冷，满是反驳与睨视的味道，黑暗中暗暗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语句震惊了一下，但却不经意的挂起了讽刺的微笑，黑暗中看不清的眼眸中是浓浓的苦涩。
　　因为这里是后宫，所以我配合所有人的纸醉金迷，去争宠斗心，而你漫不经心的寡情薄幸。因为这里是皇城，所以你应该凌驾所有人的权利之上，去君临天下，而我理所当然的唯唯诺诺。
　　你知道么，你的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冲冠后宫，母仪天下……都不是我想要的，可惜，我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得到这些，那么，我是不是本来就不该存于后宫。
　　“朕倾尽满厢柔情，愿你一生无忧无愁。”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与心意，寥寥几字让寻双眸圆睁，还好黑暗掩饰了她瞬间的惊讶。
　　后宫不缺诺言，唯乏真心。我宁愿相信你是有口无心，也不敢去痴心妄想。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
　　后宫，永远只是宠爱一时。
　　他要的是你家的势力。
　　不自量力。

　　想起婉妃，寻的眼神怅惘且嘲讽。寻不再回话，黑暗中，两个人的寂静让呼吸都冷凝。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寻不想他再在身边，一刻不想了。
　　一会儿的安静后，他便有了回答。
　　“明日，日暮时分，朕伴你微服出宫，散散心。可好？”
　　“恩。”
　　一段脚步声渐行渐远，门打开了又关上，然后，就是无边的寂静。其实她多想，多想他不要离开。
　　其实，寻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婉妃说过，“你知道他要什么么？哼！你唯一值得他要的，是你家的势力！那怕你子写家只剩一个空壳，他也可以利用它来为他稳固的皇位添一份力量。”

　　那怕你子写家只剩一个空壳。
　　稳固的皇位。
　　事情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子写家。

　　“你们子写家在送你入宫就出事了。你家族一夜之间满门溃散，空了宅院，而后，宅院也被拆去，在上面建了新的民宅。”
　　不对，一夜之间散尽？怎么会这么快。被拆，就是空宅，平民百姓怎能随随便便拆了朝廷官员的住宅再建民居？
　　不对，这其中，到底有什么。
　　在后宫，足不出户，是查不到的。
　　这次，寻起得比往常都晚，日上三杆了才迷糊起床。无思又变回那个懂得查颜欢色，百般小心的她了，规规矩矩的打点寻的日常。只是紧抿的唇，微锁的秀眉，复杂而游离的眼神都出卖了她的心不在焉。
　　“主…主子…”无思在给寻梳理发髻时结结巴巴的低声叫着，寻听的出，她说出这么几个字用了她很大的勇气。
　　终于开口了，昨天她的闪烁其词就让寻猜到一二，今天无思一开口便是证实了。
　　“有什么事？说吧。”寻不动声色坐在梳妆台前，从泛黄的铜镜里，有些狐疑的看着身后为自己梳妆的无思。无思定定看着寻的发丝，机械的梳着，秀眉紧锁，神情复杂，“主子，昨天那个男的，怎么样了？皇上怎么处置？”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用尽气力。
　　“他啊？他嘛，昨天皇上判他私闯皇城禁地，择日，处死。”寻认真的理着肩上的发丝，满脸的漫不经心，看似淡然的眸子，却悄悄透过铜镜将无思的错愕与痛苦看在眼里。
　　其实，现在，那个无术应该已经释放了吧，但是不这样，下一步我怎么能有把握的走下去呢。寻心中苦涩，没想到，自己也耍起这样的把戏了。
　　无思，这是后宫，一旦踏入，终究是逃不过血腥与硝烟。人性的阴暗在这里膨胀，而美好的一面却被排挤的不知所踪。我们的自私抽打着我们，哪怕是火海也拼死一搏，无思，你不愿失去挚爱，我亦不愿苦困于后宫。
　　无思听见这个消息，身子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双眸呆滞的缓缓睁大。寻依旧漫不经心，心中却默念后宫二字。无思的呆滞也就只是那么一瞬间，然后就又像往常一样，仔细的为寻梳理云鬓，寻也继续认真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一个人的生死，在后宫好似一种必要的过场，在皇庭，更是漠不关己的闲事。
　　寻这一天的光景仍然是和往常一般平平淡淡的度过，只是多了些呆滞，不过没有人在意，因为平常细致的无思今天也木讷了些，说话做事，满是心不在焉。
　　傍晚，宫墙圈画的方块天空开始渐渐昏黑，那人如约而至，褪去华贵的龙袍，少了些阴沉的冷傲与让人不敢正视的威严。
　　寻逆着最后一丝如血的夕阳，细细的打量着他，鬓角的几缕发丝直直的从肩上垂到胸前，脑后的泼墨般的长发服贴的散在身后，其他的发丝则用无瑕的白色绸带束好，上面还有个精致的小发冠，深刻的五官镶刻在细腻的皮肤上，素白的长袍，衣角轻轻随起起落落。
　　墨色的线蜿蜒在领变袖口与衣角勾勒出有些飘渺梦幻的线条，看不出具体画的是什么，但整体看去总有一种流动的美感，仿佛是有魂魄般的亦真亦幻，仔细看来，一针一线都恰到好处，多一针是繁琐，少一线是遗憾。
　　宫中的衣匠都是万中挑一的巧匠，果然不同凡响。现在的他，少了那些令人畏惧的戾气，多了些温和与明媚，但那股万人之上的凌傲，是他与生俱来，掩不去的气质，是由内散发的，无关外在。
　　他对着静静打量着自己的寻勾了勾嘴角，也低下头粗略的打量了自己一圈，抬头满脸疑惑的看着寻“是有哪里不对吗？还是……看呆了？”
　　突然走近了几步，弯了弯腰，用就快脸贴脸的距离，双眼满是笑意的紧紧注视着寻的双眸，又继续靠近，微微偏头，诱惑的声音在寻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滑过寻的皮肤。
　　“那朕就让你好好看看。”寻有点不好意思的缩了缩头，皇上直了身子，看了看寻，一邪笑闪过，“你就穿这么随意的和朕出去吗。”
　　然后转身牵起寻的手，扯起寻，跑进寻的寝宫里。带上了门，扯了扯寻肩上的衣服。
　　“你要不要换件衣服呢？”说着就伸手去脱寻的衣服，寻淡淡的眸子有些微睁，满眼的惊异与无辜，朱唇紧抿。皇上险些抚额，每次有这样的举动她淡淡的眸子就不再静如止水，这样紧张的样子每次都让他的笑意从心底泛到唇边，他知道她是怕他对她像对别人一样，薄情寡意，所以他从没动过她，即使她的样子对他无比诱惑。
　　他潇洒的一扯，寻的外套就乖乖的滑下，，寻顿时双眸圆睁，微微退后了一小步，皇帝嘴角的笑意便深了许，多又一扬手，从刚刚的包裹里那出一件衣服，为她披上。
　　寻看了看突然就这么被人披上的外衣，是乳白色柔软布料上没有花哨的绣花，袖口和领边的宽边用的是很淡的水蓝色，有几缕淡蓝色的华丽凤凰尾羽图案从衣摆蜿蜒到腰间，越上越稀疏，越上越淡，整件衣服有些飘渺梦幻的仙气。
　　长街弄巷，家家户户门前都系着一盏明亮温暖的灯笼，默默的用点点黄色微守护一夜的沉寂，让黑夜不至于太苍凉。透过薄薄的纸窗，隐约看见一家家的其乐融融。灯火照路，欢笑暖心。
　　身后百米，散漫的默默跟着一群人，穿着便装的护卫与官员，他们随意的在后面对着这些求生卖艺的百姓评头论足。
　　“看，这个东西好精巧啊。”寻一脸笑意，随手拿起身边买面具的小摊上的一个鬼面。摊子的主人连连夸她识货。寻笑盈盈的带上这个面具。皇帝便在一旁数落他丢人，不要吓到孩童。
　　铜色鬼面上有些许花纹放肆的游走在面具的每一角，怪异的嘴角还有一对夸张的獠牙，铜铃般大小的眼窝处有一对小孔，供面具下那张脸继续探看这四周。
　　“珑桑，你看，多好玩的面具。”
　　“朕……呃……吾喜欢你这个称呼。”突然改变习惯的自称，皇帝多少还还是有点不习惯的。他在自称上的停顿让寻偷笑，反正她就算是妃子也只是用我自称，她自己知道，她从来不想融入那里。
　　桑是寻为他起的，取自诗经，桑者闲闲兮行于子还兮。采桑人儿多悠闲，最后与你同回家园，这清新恬淡，让人不禁心醉。桑却注定被蚕食，当寻仔细在纸上写下桑字，皇帝浅笑，环住寻的腰，手握寻的手，潇洒的在前面加了个珑字，笑谈这个字拆开为王为龙，合一又念龙，有它保护着美景。
　　宫中自然是不能这样叫的，现在，甚好。
　　欢喜笑闹时，突然脑海里浮现的画面让寻的笑容暗淡了那么一霎那，不过，当然只是一霎那，不然她要怎么隐藏、掩饰她简单的心绪。
　　出宫前的那几句话总是在寻脑海中回荡，扰的她有些心绪不宁。
　　“你认为，他只是为了出宫？你真是太天真了。宫里这么天真，可是活不下去的。”婉妃斜睨着寻。
　　果然是从小娇生惯养，满溢的不屑在这般貌美的面容上展现，让人一眼就看出一股浓郁的娇横之感。
　　寻轻轻摆了摆头，努力从回忆中出来。
　　心中暗哼，我从未想过和你们争那些宠爱，过去没有，现在不会，以后可能不会有机会了。
　　此时已经拐入了一个比较暗的巷子，门前的烛火善解人意的暗淡了下去，空气中飘荡着安详宁静的舒适感。
　　寻有些心不在焉的游览着身旁的民居。渐渐不知不觉的锁了眉。
　　“寻，闻到了吗？”身旁的‘珑桑’突然的问话让恍神的寻有些茫然。
　　“啊……什么？”
　　珑桑伸臂向前指去，“闻闻。”不知为什么，寻觉得此时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凝重。
　　的确，空气中弥漫着香味，但闻不出是什么，好像不只一种。
　　抬眼望去，前面不远，在这条昏暗的街上，有一家大门洞开，灯火通明的宅院格外张扬。
　　“走，去看看吧。”珑桑牵起寻，不等回答就向前走去，“想不到这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寻顺从的走着，唇边浮现一抹不要察觉的冷笑。
　　怪不得弥漫香味，这是一家香包店。
　　寻和身旁的人在离进店几步的距离停下了，打量着店门的，果然精致，檐下看似简单的灯笼其实题着字，恰到好处的几处镂空让烛光流光溢彩，好似暗暗流转的一股浓郁的雾气，三级台阶让整个构造有了一丝冷艳高贵的意味，轻易的排开了简陋的民宅，但又不过度，默默的融入，在房舍间显得没有那么扎眼。朱漆红木的高贵，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最重要的是，婉妃此时正专心致志的在里面选香包。
　　他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进去吧。”他头也不回的对寻说，眼神死死的望向那边。
　　认真的女人最美吗。寻笑了。果然是雨露均沾啊，除了你的江山，什么都留不住你的心吧。
　　寻反手轻轻握了下他的袖角，丝质的细腻感迅速滑过指尖，寻最后的侥幸也扼杀在心底。
　　寻没有跟着进去，只是望着某人的背影苦笑了一声。
　　不知道谁说的，自古多薄幸。寻，想要得到他的心的人那么多。不能爱上他，你是准备孑然一身的人，别被苦情牵绊终身。
　　寻淡淡的压制心中那股无名的不快。自言自语道，“看了这场赌局，你真的输了呢。”
　　脑海中，是出宫前的画面回放。
　　“你认为，他只是为了出宫？你真是太天真了。宫里这么天真，可是活不下去的。”婉妃斜睨着寻。
　　“那又如何，是为了你吗。”寻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这让婉妃有些失望，但是，只是一刹那罢了。
　　“不如本宫试试。”婉妃的语气无比骄傲，似乎有充足的把握。
　　寻的动作呆滞了一瞬间，有些失神。婉妃便直接当作默认了。
　　原来用的是这种方式啊，华丽的小店确实出现的太巧了，她的势力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吗。
　　如何出的宫？如何突然冒出的小店？寻没兴趣知道。
　　寻抬眼望了望默默守护每家每户的灯笼，透过薄薄的窗纸，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的其乐融融。思绪被抽了回来。
　　今天在宫里的日子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啊。有些事，还在正在静待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