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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睁开眼,看见一方垂着云纹软纱的嵌花银丝小榻。我躺在上面,搭在胸口的绣花锦被连绵暖香。两三步外点缀浓紫锦缎的檀木桌上莲花型灯盏柔光迷离,连带那圆形镂花窗外的夜色也荡漾出几分异样的风情。
      我沉默片刻缓缓坐起,容色淡定的望向檀木桌旁那一只除去乌发如瀑外通体白色的修长事物。因为并未感知到周遭任何仙气或者妖气的存在,不很肯定它到底是个什么品种,于是目光中酝酿好几分矜持,客气道:“敢问君上何方神圣,小仙多有叨扰了!”
      白色事物似乎诧异于我的言辞,一双清光潋滟的狭长凤目微眯了眯,开口是尤如浑天海畔细沙弥弥被半青海水滑过的悦耳声音:“松雨,让桑大夫回去吧。”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它并非对我说话,心里便生了几分嗔怒的情絮。
      诚然,我不过一名不见经传的布雨小仙,在仙界芸芸众仙中排在末数,然,于仙家风范这种摸不着看不见的气质类属性的研究上却很下过些功夫。是以,天帝每次召开的训阾大会总让我站在南天门的廊柱前做引领仙使。西王母她老人家也曾垂眸看过我几眼,颔首时赞我未曾失过仙家颜面。然而这非仙非妖的事物竟无视我的存在,若是不显露几分仙家威严,消消他的气焰,岂不让人无端端揣测我天庭无仙好欺!
      伸手掐了个水字诀,我好整以暇等着看落汤鸡。半晌过后,意料中滂沱的大雨却并未降临到它身上。我不死心的又念了一遍,事实证明,奇迹它并没有出现。不敢相信以往百试百灵的看家本事居然就失了效用,我有些着了慌,手上掐着的诀一时也忘了收回,这番形状看来颇有些诡秘。
      怔愣间抬头碰上白色事物仿佛惋惜的眼神,心头突突便是一跳。难不成它看我术法失灵,便想出什么折腾我的阴招,故此对我这囊中物产生出几分的同情??心内迅速蔓延过难以名状的悲凉。此等丢脸又受罪的遭遇让我以后在众仙家面前颜面何存?兴许此番真是本仙子的结劫数?
      正惶恐着,门口忽就窜进一团清瘦的水绿,大眼睛小鼻子嵌在一张巴掌小脸上,甚是紧凑。它急慌慌冲着白色事物嚷:“主子,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大夫,说放就放走,要再请来可不容易。”顿了一顿,“反正我不要去再求郡主娘娘!”这一嗓子嚎的,既委屈又悲愤,既无奈又心酸,配上那张可怜兮兮的巴掌小脸,着实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我正在一旁深有所感的动容,白色事物却幽幽向我滑了一眼,墨色眼眸中那抹怜悯更重了几分,修长的爪子在额边轻轻敲两下,“她身体无碍,怕是伤了这里。找桑大夫有何用处?”
      水绿湿漉漉的大眼睛震惊的看向我,嘴张得老大,吞下一枚朱雀的浮离蛋恐怕都不成问题:“这般模样,当真可惜!”当下两步移到我旁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伸出堪比瑶池白莲的细嫩小爪在我眼前晃了两晃:“这是什么?”
      我受不了的翻了翻白眼,叹息般的轻轻吐了两个字:“爪子。”
      虽然对它这般藐视我智商的试探很是恼火,但见于目前术法失灵的无奈现实,我压制住火气,在不清楚它们属性的前提下,揣摩这个称呼较为妥当。
      却见那两只目光相接了一下,大有果不其然的意味在里面。
      随即白色事物起身过来,从上往下的俯视我,语气倒是温和的离奇:“你不必慌,这里没人赶你走。你好好想清楚家在何处,或者父母家人名讳,我着人打探清楚送你回去。可好?”
      他流沙般柔软磁性的嗓音很是让人着迷,我不知怎么就乖乖点了头。他甚满意的伸爪在我头上摩娑一下,脸上显出一丝笑意:“乖!”
      因他这一声略带颤音的赞扬,我的身子抖了抖,暴露在外的手臂上渐次冒起了小疙瘩。
      “冷么?”他仔细看我两眼,对着水绿扬扬下巴,“松雨,把柜子里那床暖被抱来。”
      水绿似乎呆了一下:“主子,那可是先皇后遗物!”
      “人已不在,东西便要物尽其用。去吧。”
      水绿点头,蹬蹬蹬便跑去了。
      此时我大约明白过来,白色事物名曰主子,水绿那团叫做松雨。就外表看来,他们该是隶属雄性。就态度上来说,除却主子刚刚对我的无视,他们似乎也并不显得如何凶恶,看样子没有和我打架斗法的架势。还有松雨方才提到的,皇后?这个称呼倒是很有几分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
      于是趁着松雨拿暖被的空当,我斟酌开口:“主子,敢问仙府何处?我怎会到了这里?”
      主子和善的看着我,十分有耐心的解释:“这是西王郡府。你昏倒在我门口,已经两日有余。”
      西王郡府?
      我垂眸艰难的回忆起来,只记得前一刻仿佛是和甘霖两个正往太上老君的府邸借拂尘。且是因为水神他老人家近来闭关闭上了瘾,时时不见仙踪,我跟甘霖没人督促便惫懒起来。滟水宫里几百年未曾打扫,大有超越盘丝大仙洞府的势头。水神本想给我们一个惊喜,没打招呼就出了关,一脚踏进大殿激起层层浓灰,惊喜就变了惊吓,严厉告戒我跟甘霖一个时辰内若不清理干净就要动家法。我跟甘霖唬得不轻,急慌慌跑去找老君借拂尘。老君的拂尘是个妙物,轻轻一扬,灰尘一扫光。整个滟水宫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那是分分钟的事情。
      然,西王郡府是个什么地方?
      莫非是我仓促间掉下了云头吗?
      “莫急。慢慢想。”主子倒是贴心,安慰我几句后又问,“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这个自然,我叫雨。。。。。。”剩下半句话硬生生被飞奔而来的松雨打断。
      主子的眉峰紧了紧,扫过松雨空空的双手:“怎么了?暖被呢?”
      在我以往的认识里,天帝外孙女瑾华新嫁的夫君梦河是最好看的男神仙,天庭之外荒泽之中狐狸精玉卒是最好看的男妖怪。甘霖闲磕着从花神忘忧处顺来的檀香瓜子,轻轻吐一口瓜子皮:“梦河之美如芝兰百合,端正秀色,仙气凌云。玉卒之媚似胭脂凤尾,妖娆浓艳,魅惑人心。”我听罢深以为然,便在一众春心四溢的仙子中广为散播,这句话一时誉为仙家精典。然眼前这位不知是仙是妖的主子,眉峰轻皱,白衣如雪,和西方观世音菩萨所居紫竹林处的潇潇斑竹倒是有几分相似,孤竹清泉,甚是清美,比起梦河玉卒似乎也不见下风。我思索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品种,日后说与甘霖不知她信是不信。
      我这一番思絮游离得远了些,待回神时,只听见松雨略有些结巴:“相相国来了。”
      “来便来,急什么?”主子语气淡如白水,神色平常到再平常不过,“请他到偏厅,我一会儿过去。”
      话音刚落,却听得一声疾呼:“初九,爹可是找到你啦!”
      发出这声音的是个衣饰华丽鲜亮非常的矮胖子,他一踏进房门,我就被震惊了。
      主子和松雨也被震惊了。
      他们被震惊的原因我不得而知,然而我是被那胖子皮囊下亮闪闪金灿灿的元神和他遍体缭绕的仙气所震惊。
      西王母座下的碧元仙子和我私交不错,她不知从哪儿听来两句话,曰,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初初听来我为我的布雨及时而洋洋自得,此时想来后者更加的激动人心。也顾不得他喊了些什么,来不及看清楚他究竟是哪一方尊神,一头就扎在他怀里。总之元神灿烂如此的,大抵也是个上神吧。
      胖子尊神显然也很配合,抱着我一顿痛哭,一声声初九喊得是感天动地,气壮山河。
      良久,我们哭声稍歇,终于听得弱弱一声:“相国大人,这位,是令千金?”
      我被胖子尊神挡住,依稀辨得出这细声细气的是松雨的声音。
      胖子尊神举起软滑绸缎的宽袖揩着泪点了点头,拍拍我的手然后转身唤了几名清秀可人的小婢女进来。婢女们规规矩矩呼我六小姐,其中两个抖开手里宽布结结实实做得个屏风,另两个一左一右将我搀扶起来,取出一叠冒着香气的繁复衣裙,一件件极细致极妥帖的帮我穿戴好。本仙子活了几万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给我打点衣饰,一时间轻飘飘了起来,极想立马奔回滟水宫将这一番遭遇显摆给甘霖。
      如此一番遐想自然便忽略了外间胖子尊神和主子松雨的寒暄,待服侍我穿戴的婢女们躬身退下去,扯起的软布屏风落下来时,我只看见主子那汪水潺潺冷幽幽的桃花眼含笑在我脸上打量,虽则是笑着,但于方才胖子尊神未出现时的温和模样却不大想象,语气散漫的带着清寒:“如此,本王就完璧归赵了。相国大人可要好好照看令千金,她这样的情况,实在不宜单独外出。”
      胖子尊神打着哈哈:“那是那是,劳西王殿下费心。我这就领她回去,叨扰,叨扰了!”说着,拽了我的手,逃似的飞奔而去。
      我赶不上跟主子松雨打声招呼,扯着脑袋回头对他们笑了笑,依稀是听见松雨的声音:“主子,相国今儿个有些古怪。。。。。。不过我听说他家幺女似乎的确是个痴傻。。。。。。”
      胖子尊神对这里仿佛轻车熟路,拽着我出了一道又一道的门,身后尾随着一众婢女侍从。四周寂静,黑夜沉沉,行到门口他一把将我推到一辆看似云车的物件上,自己跳将上来。拉车的并非斗姆元君的那双玉麒麟,而是四匹膘肥体壮的马儿。唔,跟天庭的马儿相比,它们显得恭顺温和了许多,步履也沉重了许多。
      “敢问尊神是。。。。。。”待车内只剩下我二仙时,我端端起身,头差点碰到顶棚,勉强弓着腰很是感激谦卑的询问对方仙籍名号。
      胖子尊神瞅着我一动不动只嘿嘿笑两声,我心头一颤,哑着声音:“尊上?”
      他轻轻一哼,我眼前顿时白光一闪,面前的矮胖子便成了仙风道骨的年轻男子,白发微髯,唇红齿白,宽大的碧色长袍飘飘然然,周身笼罩一轮极璀璨的光环。
      啧啧,这不是我家那向来持重偶尔轻狂略有洁癖的水神尊上,又是何人呢?
      我一喜非常,作势便要扑上去,却被他嫌恶的用手里的玉瓶法器一挡:“你这般样子,我很不喜欢。”
      郁闷至极的撇了撇嘴,我低头把玩着衣袖扭捏:“我向来是这个样子,尊上头一天知道么?甘霖那般的聪慧知礼贤良淑。。。。。。”
      我话还没说完,只听哐当一声,一面镜子就抛在我跟前。我想也没想的拾起一照,顿时吓得结巴:“这。。。。。这是是。。。。。。”
      “你的这副样子,我真是很不喜欢!”尊上向来不懂得嘴下留情为何物。
      颤抖着捧起镜子一看再看,镜中人面容小巧,肤色雪白,一双眼儿斜斜飞扬,称着两弯长挑纤细的眉媚气十足,唇儿菲薄,贝齿如玉,微启红唇的样儿说不尽的魅惑风情。再往下打量这具身体,蜂腰圆臀,呼之欲出。是个美人,却是个略显风尘的美人。若用甘霖的话说,美得忒俗气了!
      也难怪尊上他老人家嫌弃。我本来那副面貌,眉淡淡,眸清清,樱色的唇,莹润的脸,最是清秀无为可进可退的一副长相。想我仙界人物,自来就该是超脱的,清静的,无欲无求的,即使绝色如广寒娘娘者,也是字正腔圆,端庄高雅。现下我这般的样貌,太他妈的有欲有求了!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近似于荒泽中的狐精玉卒,没背景没靠山,与不天帝又沾亲带故,哪能被仙界正统所肯定?
      我惆怅的唉声叹气,一时竟忘了我为何变成这样,为何在这里,这里又是何地。
      要说还是尊上他老人家心慈仁善,虽然嫌弃我这副样貌,倒也勉强压抑了情绪,清咳一声:“雨露,此乃你在凡间的皮相。也不用过多介怀。”
      我隐隐抽泣:“虽然是在凡间。。。。。。凡间?凡间!”一把抓住尊上飘飘的广袖,我实在难以消化这一个时辰内发生的诸多怪事。尤其是凡间。凡间啊!
      甘霖嘴里那个生死轮回光怪陆离的世界,碧元唾沫横飞着描述的酒池肉林遍地生趣的地方,梦河轻轻微笑只叹忘不了忘不了的那个男欢女爱的红尘。
      哦,凡间,我终于来了!
      可我为什么会来凡间?我不是和甘霖正赶去太乙宫借拂尘么?怎么就到了这里?
      尊上默默叹了一声,晶莹修长的手敲在我的脑门儿上:“你当真是忘了?”
      我点头,正襟危坐的听尊上讲原委。
      事情的本真是,我忘记了一段最重要的经过,那就是我和甘霖并未借到拂尘。据尊上说,我和甘霖赶到太乙宫,太上老君却不知何方云游去了,他座下的童儿死活不肯出借拂尘。无奈之下,我和甘霖偷偷溜进老君的卧房,偷得拂尘。
      是的,我们没有借到拂尘,但是偷到了!
      然后滟水宫是分分钟就变得一尘不染,然后我们偷拂尘的事,东窗事发了。作为责罚,天帝将我罚下了凡间。
      “那甘霖呢?为什么受责罚的是我一个人呢?”我抑郁的看着尊上,尊上轻轻回了我一句:“你说呢?”
      我立时明了。因为甘霖她,是个有后台的神仙!
      她的后台,就是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水神阁下。滟水宫里,我看他们卿卿我我有说有笑也不是一两次了,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心里隐隐的失落和酸涩,慢慢也就麻木了。甘霖比我水灵,比我聪慧,我扳着手指头算过,除去文昌阁的那位神君,青龙的三殿下嘲风,还有另外两个仙使也偷偷爱慕甘霖,私下里送了甘霖不少物事,所以尊上的压力也着实的不小。此番免了甘霖的下界之苦,保不齐甘霖就感动得以身相许,也算功德圆满。
      于是我也不多计较,轻轻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既让我下界来,为何不让我重新投胎,抹了我的记忆,真真受些了轮回的磨砺才好。”
      “来不及。”尊上解释,“此番你下界来是有任务的。”
      这个任务有关仙家体面。天帝的小儿子重临,因和一女妖私通被逐下了凡间。仙妖相恋在天庭是了不得的大事,天帝向来是个重面子的人,对歪门邪道很是厌恶,以往神君仙子发生诸如此类的事大抵是元神被诛,贬下轮回。可眼下这个,毕竟是他的儿子,于是他好好斟酌了一番,明面上还是将重临贬下凡间,暗地里保着重临元神不灭,就待他这一世飞升仙道,重回天庭。
      “重临此生磨难颇多,能不能白日飞升实在难以预料。然他是被贬下凡,让仙使时时保护着便是不可能。如此,只好让个把凡人护着。”尊上淡淡一笑,“你周身的术法已经没有了,和凡人无异。雨露,你要保护重临,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挡在重临身前,知道吗?”
      我苦着一张脸:“尊上啊尊上,我术法都没有了,如何去保护?”
      尊上做一副端庄严肃的模样:“那么,你偷拂尘的事恐怕不能就这么草草作结。你知道的,偷盗这样的大忌,打入畜生道都不为过!”
      我深深的抖上一抖。
      “我时不时会来看看你。雨露,其实这件事很简单。重临这一生因最终要得道飞升,所以他所罹磨难皆是命数,而你的出现已使他的命数有所改变,所谓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你明白吗?”
      我其实似懂非懂。但我知道,无论我懂还是不懂,留在人间为重临做挡箭牌的使命是如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如此一想,倒也豁达了,便很爽快的点了头。
      尊上满意的颔首,夸我一句悟性极高。
      我乐得前仰后合,忘乎所以,直到尊上仙驾就要离去才想起来一件极重要的事,忙忙喊住他:“那重临人呢?他现在身在何处?”
      “唔,我不是已经安排你们见过了么?”
      我头脑中霎时飘过一抹冷泉孤竹般的身影,失声叫出来:“主子?”
      尊上愣了一愣,讪讪着:“雨露,其实我不大喜欢这样俗气的称呼。”
      “。。。。。。”
      “西王殿下,他叫叶淮。”尊上淡淡说完,飘身而去。
      当时月色刚好,我坐在马蹄声朗朗类似云车的物件里,看着面前打着呼噜的矮胖子相国,一时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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