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鸟札》望月银

5、第五章 送魂湖（上） （保密）

　　第五章送魂湖（上）

　　回到外婆家是在百妖宴结束之后的事情了，她只记得银羽说了什么约定的事，尔后就没有什么记忆了。对于自己总是能看见别的画面的能力，慎言一直抱有疑虑。也许那晚是提问的最好时机，然而她没有问出口。
　　毕竟那天的主角是银羽啊。
　　可是之后银羽也没有出面。除夕了，属于人类的除夕到来了。
　　就如同年前的萧条一般，除夕夜也只不过是有家人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亲戚们有说有笑，就连常年卧床的外婆也第一次坐上了饭桌。但即便一家人都很开心，慎言却有一些消沉。
　　她的精神就仿佛被另一个行鸟镇所影响了一般，好在伪装的巧妙，并没有什么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即便是总能捕捉到她内心细节的外婆也没有发现。
　　吃完年夜饭，大人们聚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着春晚一边嗑着瓜子花生，而小孩子们则在院子里放着烟花。
　　多亏了孩子们的烟花，才稍稍让冷清的除夕夜有了一丝生气。慎言这样想着，走出了屋子，站在屋檐下望着那群快乐的孩子。如果是自己再小上几岁，估计也会跟孩子们一起热闹了吧。
　　“哟，除夕快乐。”
　　从屋子上方传来的声音，慎言伸头看去，果然是银羽。与前几日不同，此时的他身着一件水墨染色的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藏青蓝色的腰带。银羽友好地冲站在地上的慎言伸出手，示意想把她拉上屋顶。
　　“你怎么在这儿？”
　　慎言无视了银羽伸出的手，完全没有想上去的意思。她倒是有些担心自己在这里自言自语会不会被看不见妖怪的人觉得中了邪，不过好在院子里只有那些一门心思专心燃着烟花的孩子们。
　　别说这镇子远离城市，倒是烟花的种类不少于城市里。热闹的气氛让慎言也多了一丝笑容。
　　“你家里的小屁孩那么多么？”见慎言拒绝了自己上屋顶的邀请，银羽只得趴在了屋顶上探出个脑袋同慎言对话，这偷偷摸摸的模样配上他的笑容，倒是有几分可爱。
　　“不是，附近邻居的孩子们都来了。”慎言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被银羽逗笑，“这里的人们都说，让孩子在家里有高龄老人的家里过年，之后的一整年孩子都会健健康康。”
　　“哦~我告诉你哦，这个是骗人的哦。”银羽竖起食指解说道，“不管是神还是妖怪鬼魅或者是人类的三教九流，都没有这样的说法哦。所谓民间的传说啊，只是人类给渺小的自己找一个安慰而已。”
　　尽管慎言早就知道这只是个坊间习俗，但银羽这么一说着实让人有些不愉快。
　　当然，慎言也不想同银羽计较什么，虽说他也为感情的事情而神伤，但到底也只是个妖怪，妖怪要如何懂人心呢？许许多多的习俗和传言，也许就只是一个说法，也许并没有什么出奇的效果，但是人们会去遵守，当然是因为弱小的人类需要信念的支撑啊。
　　人类的寿命最长不过百来岁，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更不像妖怪那样可以使用法术变幻莫测，越是如此，便越是离不开那些信念的支撑。
　　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有。
　　也还是会努力维持下去。
　　可能这就是人类吧？即便妖怪们并不喜欢人类，也许银羽也并不喜欢人类。
　　见慎言没有回答他，银羽也意识到了自己可能说了令慎言不待见的话了，思索了半晌才道：“小言的外婆，今年贵庚啊。”
　　银羽的提问果然永远是慎言意料之外的，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外婆具体是什么年龄，只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说道：“大概……九十上下吧。”
　　“哦~那还真是差不多呢。”
　　“啊？什么东西差不多？”慎言疑惑地望向屋檐上趴着的狐妖。
　　“没啦没啦。”银羽摆摆手，“那小言有听说过自己的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还真没听说过呢。慎言摇了摇头。慎言听母亲说过，自己还在娘胎的时候，外公就去世了，也就是那天起，外婆也重病卧床，病情一直不容乐观。慎言还知道，“江慎言”这个名字也是外公起的，那个时候的外公已是重病之身，却对尚未出生的慎言格外关心，这是慎言的表哥表姐们完全没有享受过的待遇，据说外公对其他的孙辈很是冷漠。
　　可能是因为母亲是排行最末的缘故吧？不论是辈分还是年龄，慎言都是最小的了。
　　“也许就算是其他人也不知道呢。”银羽喃喃地说道，“其实妖怪间早就传遍了，这里的妖怪们几乎都跟小言的外公打过照面哦~”
　　“你也是？”
　　“嗯，我也是。”
　　这还真是个令人惊奇的消息呢……
　　“虽然没有血缘，但我在姐弟里也是排行最小的。”银羽一本正经地讲述着，“难免会被欺负，有次被哥哥们打伤了爪子，还是小言的外公帮忙医的呢。那时候他跟你一般年纪。”
　　原来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银羽也有被欺负的时候啊。
　　“第二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那是你外公大婚的日子，也是我学成的日子，我想去问问这个恩人，有什么需要我为他做的。狐妖不是都知道要去报恩的吗？”
　　“那后来呢？”
　　见慎言听得入神，银羽眼中划过一丝狡黠。
　　“他说让我保护他最小的外孙女。”
　　“诶？！”
　　慎言被吓了一跳，而没料到慎言如此反应的银羽也差点从屋子上滑了下来。好在烟花燃放的声音盖过了慎言的声音，才没让孩子们注意到她。
　　“骗人吧？”
　　慎言皱着眉头，抬头死死地盯着银羽。
　　“骗你的哟~”银羽愉快地笑了起来，“哈哈哈，你真的好可爱，这样的故事你都信，你是不是《聊斋志异》什么的看多了啊。”
　　可能这就是妖怪的性格吧？以捉弄人为乐？
　　正当慎言想要发火时，屋内突然传来了亲戚们的欢呼声，打消了慎言的念头。大概是过了零点了，随着春晚主持人们的倒数，新年的钟声也敲响了，院子里的孩子们开心地放起了鞭炮，这大概是慎言自到行鸟镇以来，头一次看见周围如此热闹。
　　“新年快乐。”
　　不知何时，银羽端坐在了屋檐边上，虽然很想看看他是以什么样的神色说这样的话的，但是慎言的角度却不能看到他的脸。
　　“你也是……”
　　慎言低下头——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跟古宅里的子衿小姐说声新年快乐，但是……也有许多天没有见过面了吧？
　　“蠢不蠢，妖怪才不需要人类的祝福。”
　　“……”
　　“而且，对于妖怪而言，无数个新年，早就腻了。”
　　听着很有道理，但是妖怪会厌倦自己的年龄太过年长吗？肯定不会吧？慎言知道，在人世间，有多少人类妄图长生不老，就连秦始皇嬴政最后也死在了追求从长生的道路上。
　　所以“腻了”，应该不会吧？
　　像是读懂了慎言的心思一般，银羽跳下屋檐，拍了拍慎言的头：“傻子，其实妖怪和人类，没有谁比谁高贵，大家都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妖怪的岁月久了，经历的，明白的，要比人类多了许多。”
　　“拜拜~”
　　还未等慎言开口，银羽便摆了摆手离去了。
　　看遍了尘世，妖怪就会厌倦悠长的岁月吗？还是说这只是银羽个人的观点？又或者说，这只是银羽戏耍她的一个小小的玩笑呢？

　　正月，按照农历来说，应该是春天的伊始，但寒冷依旧弥漫于空气中。清晨一觉醒来，也只是打理打理家里的家务，照顾好外婆，扶她坐起来，再为窗台上的插着腊梅花枝的花瓶换上新水。一如平常。邻居家的孩子也有代自家大人跑来串门，顺便带来了饺子。
　　慎言稍稍吃了几个饺子便出了门。过完除夕，正月初一的行鸟镇依旧没有什么行人。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而过的行人路过，也不是十分熟悉，可能是来自镇子远些地方的住户吧。
　　走了一段路，便路过行鸟镇仅有的湖，这是一方不太大的湖，虽然只能算是大一些的水塘，却并非人工开凿出来的，源于旁边山上的泉水，有镇上的人将它称为“送魂湖”，但是却没有人说得上来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个镇子上总会有些扔人摸不清缘由的地方。
　　送魂湖的岸边种着一排垂柳，只是天寒地冻尚未发出绿芽显得有些寂寥。慎言向湖边望去，见那树下站着一抹赤红的妖娆身影甚是熟悉，便悄悄地走了过去，谁料一脚便踩断了枯草地上的枯树枝。
　　“咔嚓”的声音似乎惊动了那个身影。
　　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小心，慎言抬头望去，见那人已经转过身望向她了，那正是银羽的姐姐焰君。
　　“啊……我……我不是有意的……”慎言连忙慌乱地回答。焰君的眼神似乎不是那么和善，慎言可做不到像看见银羽那样安心。
　　“论道理，我该给你说声新年快乐。”
　　焰君上下打量了慎言稍许，眉宇间显出了一些不屑，故意拖得缓慢的语速，加剧了慎言的不安。应该会有下句，慎言便不敢接话。虽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但必然不能回说什么新春快乐，这焰君对她，显然是没有善意的。
　　见慎言半晌没有回话，焰君便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但是我想……像你这样的人类孩子，倒是免了吧。”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类，怎么配得上一代狐族族长的贺岁呢？”慎言礼貌地回答道，“所以，焰君大人大可不必如此，我们也本不该有何交情，今天也不过是个意外罢了。”
　　“意外？”
　　焰君反问一句，不禁嗤笑了一下，一甩宽大的衣袖，走到慎言的面前：“这个世上有多少事是意外，又有多少事是注定？今天我们在这里相见，也正是必然所得。”
　　“什么意思？”
　　“你不是普通的人类。”焰君伸出手，轻轻地抬起慎言的下巴，“你的外公江沉月是行鸟镇第一代守镇人的后人，有能够通灵知梦的能力，也有些许言灵的神力，离开行鸟镇，你什么都不是，但若在这行鸟镇，你就是最为特别的人类。你，可不容小觑啊。”
　　任由焰君抬着自己的下巴，慎言一动也不敢懂，仿佛全身每一处肌肉都在紧张着。明明这焰君好像没有施什么法术，但慎言却连转头就跑的能力都没有了。
　　“又听银羽说，你是他选择的人类，那么刚好，你的血肉，倒不如就献给这行鸟镇的‘灵’吧。”
　　什……什么东西？！
　　一股莫名的害怕涌上了心头，身体都不听使唤地颤抖了起来，可是偏偏越是害怕与慌张，就越连转身跑开都做不到，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尽管不明白焰君具体的意思是什么，但她知道，可能这焰君是要取她性命了。
　　慎言的畏惧反而让焰君更为满意，她只是向后上方猛然抬起手，便将慎言整个摔到了身后。慎言只觉得沉闷的痛楚从全身各处传来，不论怎样努力，似乎都无法让自己稍稍往前挪动些许，眼见着焰君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慎言几乎陷入了绝望。
　　虽然在这行鸟镇见过了许多妖怪也经历了不少事，但这是慎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面对危险与死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每每想挪动那么一寸，剧痛便会游便全身。
　　焰君像是拂动什么轻轻地抬起手，如同有着丝线牵动一般，慎言的身体渐渐地浮到了半空中。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更加加剧了她的恐慌，她睁大着眼睛，盯着眼前不知道会要把自己怎么样的狐妖。
　　“只有如此，你的价值才算被正确地利用。”
　　焰君轻蔑地说着，猛然一挥手臂，慎言整个人便像是被丢出去了一般，落入了送魂湖中。

作者有话说

由于最近要开的坑和要做的事有些多，所以把原本一整个章回的故事拆成上下两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