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的秘密（短篇完结）》苏木笛凉

1、老宅的秘密 从小学到高

　　“小艾，醒醒。”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晃着自己的肩膀，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小艾吃力地睁开眼，脑中一片空白。
　　“你没事吧。”阳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小艾的额头，明亮清澈的瞳仁里透着隐隐的担忧。
　　“我没事。”挪了挪已经僵掉的双脚，尝试着站起来，墙上钟表的时针已经蹭到了十点的位置。“手术做完了？”小艾扭头看着阳，他正在解颈间的领扣。
　　“做完了。”他下白大褂，转身望着小艾“不是让你早点回家吗？怎么还没走？”
　　“李医生去机场接儿子了，我得留下来值班。”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心里一阵烦乱。
　　“我留下来陪你，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阳从抽屉里取出钱夹，昏黄的灯光撒在他身上蒙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我先去楼下买点吃的，一看你就没吃饭。”
　　小艾本想说不用，可话还没出口，这个喜欢了她七年的男孩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又做噩梦了。闭上眼，刺目的灯光顿时被黑暗吞噬。

　　在小艾的多噩梦中，那座长满荒草的老宅是不变的背景。不知为什么，记忆中与老宅有关的一切都是潮湿阴暗的，房子是潮湿阴暗的，院墙是潮湿阴暗的，土路是潮湿阴暗的，就连天空都是阴湿湿的。雨点从那里落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草木便从杂石里冒出了头，青苔和绿藤一起趴在剥落了皮的灰墙上。
　　小艾的孩提时代是在老宅里度过的，可老宅对小艾的影响并不仅限于此。从小学到高中，所有的快乐与痛苦都被老宅牵引着，埋藏在老宅深处的巨大秘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最后一次回老宅是大一的时候，和阳。
　　阳是从高一就开始喜欢小艾的学长，虽然在小艾眼里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可阳说他不是一个会轻言放弃的人。
　　那时小艾决定转院，这个消息让父母不知所措。好不容易考进W大口碑最好的金融系竟然要转到师资力量并不强的临床医学专业。也不是说学医不好，只是在父母看来，从小就极其厌恶医生这个职业的小艾是绝不可能做这种决定的，除非她疯了。
　　不管在外人眼里有多么的不可思议，小艾还是转院了。那年暑假她把自己埋在图书馆各式各样的医书中，从早到晚，几乎没时间抬头。毕竟对她来说，想要学医，就意味着一切要从零开始。
　　在这方面，阳帮了她很大的忙。
　　他读的是临床医学，知道小艾要转院，就每天拽着小艾泡图书馆，挑书，勾题，讲解。那些日子望着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晃神，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天下午，坐在三四点的阳光里静静地翻着一本喜欢的医书，空气中突然飘过的一股熟悉花香让小艾错愕，被小艾埋藏了许久的老宅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脑海，突然想起了老宅有许多她需要的医书。
　　于是，她拖着阳坐上了前往老宅的长途汽车。

　　老宅位于一个依山傍水的村落。
　　当小艾重新踏上这片潮湿的土地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涩的东西涌上来，喉咙紧紧地往上走，眼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里与几年前没什么差别，只是树少了一些，房子多了一些，路还是那些路。
　　这是外公晚年生活的地方。
　　外公原本出生在人人艳羡的大上海，可生逢乱世的他年仅三岁就遭受了家破人亡的痛楚。一九三七年，日军攻陷上海，被母亲藏在杂货箱里的外公一夜之间成了孤儿。那之后，外公就一直生活在孤儿院里，直到考上医大。
　　医大毕业时，正赶上国家分配工作。外公和其它几个同学一起，被分派到这个村子，筹建卫生所。
　　和阳走在熟悉的田埂上，偶尔碰见几个挑着扁担拿着镰刀的农人向小艾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不过这种目光转瞬即逝，毕竟每个人关心的都只是自己。
　　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外公的老宅前。老宅在村子里算是特别的。几间灰白色的屋子呈弧状地连在一起，中间的主屋上面还有个小阁楼。宅子外面是用青砖砌着的围墙，用手抚摸着砖上的缺角，可以看见一些小草在砖缝里偷偷成长着。
　　自从外公去世后，这里就空了下来。
　　阳帮小艾推开掉了漆的破旧的门的瞬间，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突的破茧而出，像开闸的洪水，扑面而来。

　　“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很忙，小艾没人照料。外公就决定每个寒暑假都把小艾接到老宅里。
　　那个年代，村子里并没有什么娱乐设施，小艾最常玩的，就是和小伙伴们一起跳皮筋，然后等着外公回来，一起回家吃饭。
　　外公虽然上了年纪，身体却很硬朗。干了大半辈子救死扶伤的事，即使退休也是闲不住的。他经常在田地间的小道上走动，询问经过的每个人的身体状况，提醒他们注意健康。他还会每天按时进出几户固定的人家，看望那些身体不好或者上了年纪的人们。所以，村里村外的人都喜欢小艾的外公。喜欢中还深含着敬重和羡慕。
　　其余的时间，外公都用来照料小艾。
　　阳推开书房的门，塞满了医书的四个书架已经落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两把常春藤的摇椅，一张放着茶具的厚实的红木书桌，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只是少了袅袅的茶香和熟悉的人。
　　小艾让阳留在书房里找有用的医书，自己踩着斑驳的木梯往阁楼上爬。年迈的木头仿佛已经不堪重负，每往上走一步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还是原来的样子。
　　粉蓝色的墙壁上挂着拙劣却充满童真的水彩画，浅红色的书柜旁摆着一架盖着红布的崭新的电子琴，淡紫色的床上躺着一只可爱的熊猫公仔。
　　小艾拉开米白色的窗帘，阳光顿时充满了整间屋子，灰尘在阳光的照耀下跳着忧伤的华尔兹。推开窗子，仿佛听见了十年前单纯欢快的笑声。
　　外公一直都很注重饮食。为了让小艾每天都能吃上最新鲜的果蔬，他总是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去村子那头的早市买还挂着晨露的蔬菜。十五里路，外公来回要骑一个小时。等他回来，小艾已经醒了，他就把自行车放倒在院子里，给她做起早餐来。
　　小时候，小艾的嘴很挑。夏季很热的时候，她不吃村里小卖铺的冰棍，哭着嚷着要吃镇上才有的“小雪人”。外公没办法，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带她去镇上，沿途几个小时，安静的乡路上只听见自行车的哐啷声。
　　小艾从窗口向下望去，已经杂草丛生的院子仿佛瞬间花香满溢，花丛里一老一小两个快乐的背影若隐若现。
　　“这是你的房间吗？”背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小艾的思绪，她扭过头，阳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精致的小阁楼。
　　“嗯，这是外公专门为小艾造的。”小艾抚摸着床沿，眼眶突然潮湿了。
　　“想外公了吗？”阳走近小艾，轻抚着她的头。外公去世的那段日子他一直陪着她，小艾那时的冰冷绝望让一向阳光的他都蒙上了一层阴影。那种刻骨铭心的悲伤不仅刺痛了小艾，也刺痛了他。

　　小艾突然说要去书房看看，阳陪着她走下了在沉重的脚步里颤抖着的残旧的楼梯。
　　小艾进入书房的时候看见桌子上有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医书，是阳挑好的吧，他一直都是个很细心的人。
　　小艾看着这个房间熟悉的摆设，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空中肆无忌惮地飘飞着的灰尘的那边，仿佛站着十年前的自己。
　　……
　　十年前的夏天，老宅。
　　今天小艾格外开心，因为家里第一次来了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男孩。
　　男孩是跟着爷爷来家里做客的，他爷爷是外公的老朋友。
　　吃过饭后，爷爷和外公进了书房，好像要谈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把门给掩上了。
　　跟男孩已经混熟的小艾洗完手准备上楼，路过虚掩着门的书房时突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臻儿，挺可怜的。”是外公的声音。
　　她停下来，好奇地把门推开小小的一个缝。
　　外公和小男孩的爷爷坐在两把被常春藤缠绕着的摇椅里，摆弄着桌上的茶具，两缕白烟袅袅升起。
　　“臻儿啊，她现在过的不是很幸福吗？”外公边斟茶边说。
　　“话是这样说，可一想到小艾们瞒着她这么大的事，就觉得心里不安。”小男孩的爷爷皱着眉头。
　　外公呷了一口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还担心什么？只要她不知道这个秘密，就能永远的幸福下去。”
　　“万一哪天泄密了怎么办？”小男孩的爷爷挠挠头，“我怕到时候给她带来伤害呀。”
　　“这件事只有小艾们两个人知道，只要你不说小艾不说，怎么会泄密？”外公的表情很镇定。
　　“那就好”小男孩的爷爷轻轻地舒了口气，“还有，谢谢你。”
　　“谢什么？”
　　“要不是当年你把刚出生的臻儿和我那夭折孩子互换了，我夫人会崩溃的。”小男孩的爷爷握着外公的手，“真的谢谢你，救了我夫人的命。”
　　趴在门上的她差点儿跌倒，混乱中抓住了门把手。
　　“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外公的眼神变得飘忽，“那天，我们两家人还很开心呢，你夫人在掉过两次胎后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又是跟我家臻儿同一天出生，没想到乐极生悲，你孩子夭折，我夫人去世。”
　　“是啊，乐极生悲。”小男孩的爷爷摇摇头，接着说，“这次我带他来，就是想让你见见，毕竟，你才是他的亲外公。”
　　门里，一片寂静。门外，站着一个傻掉的小女孩。
　　原来，那个小男孩是她的表哥，是外公的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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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艾不知所措地往阁楼跑去，没有察觉到迎面而来的人，极大的冲力让她一头撞上了半个脚踩在楼梯外面的小男孩。直到咣当的巨响刺痛了她的耳膜她才回过神来，模糊的视线中只剩下蜷缩在楼梯脚下的痛苦的身影。
　　这，就是小艾的痛。她弄伤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玩伴，而是自己的表哥。长久以来的梦里，都会出现那个倒在楼梯脚下的蜷缩着的痛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