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江漫漫》夜目

14、Chapter 14

　　小江定定瞪着前方，等着下一次眨眼。
　　那些无形的网，或者是嵌入皮肤的红纹，操控她进入这座塔，却没有如她以为的那样就放她自由，她还是眼睛都不能眨动，要等待那股力量的牵引。小江浑身无力，双腿还因先前机械地上楼而酸痛发软，过量运动又没吃晚饭，胃里尖锐地疼痛。小江陷于这种动弹不得却疼痛不已的状态，便急需在别处分散注意力。
　　面前正对着的东西，是个注意力的好去处。
　　小江正对面的，是一口直立的开着的棺材。棺身流光溢彩、发着清亮的蓝色微光，一眼便知不是凡品。棺盖放在地上，一端接着棺身，一端恰好就在小江脚下。
　　如此美的一具晶棺，里面却没躺着一位绝代佳人。
　　二十秒过去，小江得以眨眨眼，再细看棺材里面，那一只茧。
　　灰色的、长形的，茧。
　　跟网同样的灰色丝层层地缠绕着，密密裹成一只厚实的茧，那些小眼睛悉数合着，时不时动一下，就像人睡熟时眼睛的活动一般。
　　缠绕的丝在小江看不到的地方透出晶棺，向楼下延伸去。由于眼睛不能动所以看不真切，不过小江想大概是伸去了第六层，被大片大片的网缠得像盘丝洞一样的地方。那网中似乎还有些什么，小江却不得而知了。
　　刚才她被牵引着进入了一座老旧的塔，一共七层，她一口气走上了最顶层。塔楼是纯木质的，却有竹制的梁和柱。四壁上没有窗，只在天顶正中开了一扇小小圆形天窗，光线透下来成一个大圆，恰好把她和晶棺包在里面。
　　小江再眨眨眼，又痛苦地无聊起来。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先是一阵极轻快的，在小江不远处停住，而后是几声沉稳的，也在同一个地方停住。小江虽然在好奇的焦灼下用力转眼几乎要抽筋，但无奈还是动不了分毫，头和眼都僵直地对着正前方，只闻其声。
　　二十秒一过，小江又被迫眨眼。
　　闭眼的半秒钟里，一个身影落在她面前，离她的脸很近。小江心里一惊，眼睛却还是被迫睁开来。一张清秀的小脸映入眼帘，分外眼熟。
　　小男孩面无表情显得有些呆滞，怔怔地盯着小江。
　　“阿宝，过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说，大概就是那几声沉稳脚步的主人。小江转不了眼，只能用余光看到小男孩跑开，被一双大手抱住。抓她的人就在旁边，她却不能有任何动作，任人鱼肉。
　　“阿宝，不要乱碰，她还不能死。”男子极温和地叮嘱，然后把阿宝放下了地。小江想起自己抓过小男孩的手和手上发芽的种子，后悔得肝都疼。
　　阿宝仰脸看着男子，平板的童音在清秀脸庞的衬托下分外刺耳：“爸爸，是不是她死了，妈妈就会回来？”
　　小江心里一抖，更加仔细地盯着对面的茧。
　　男子笑了笑，走到晶棺旁，进入了小江的视野。
　　那是个很普通的男子，平凡朴实的相貌，平凡的灰色休闲服，就是一说普通民众就会想起他的那种人，就是放进人群立刻找不到的那种人。他抬手抚上茧，茧上层层密布的小眼睛都躁动起来，混乱地滚动翕合，看得小江头皮发麻。他却极柔和地笑了，一双眼深深地望着茧，好像透过网丝望进了另一双眼里似的。
　　然后他回头，那喜悦的眼神扫过如坠冰窖的小江，落在阿宝身上。
　　“是啊，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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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间界和妖界的交接处，冥岚终于停下了脚步。后面荒月已经远得快要看不见了，见他们停下，连忙勉力加快脚步追赶。
　　桦仁皱眉，向冥岚投出疑问的目光。冥岚的血一路被吸收和稀释，现在他的嗅觉已经辨不出了，荒月根本没嗅觉，所以他们三人都是在靠冥岚的嗅觉找方向。现在他一停，三个人都失去方向。
　　冥岚仔细地分辨空中的气味，一边忙里偷闲地憋出两个字：“尸臭。”
　　桦仁皱眉，四下望望，干枯矮小的草稀稀疏疏露出地面，一片荒凉的景象。这里已经是人间界的边界，有什么都不奇怪。后面的荒月终于跟上，站在桦仁身后大口喘气。
　　“小心脚下！”冥岚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
　　话音未落，土壤回应般地颤动起来。大地战栗着裂开，像一张张黑漆漆的大口张着。荒月在震动中立身不稳，从地缝掉下。
　　周围一片漆黑，落下的地方似乎是平整的地面，冷而硬。荒月皱着脸揉摔痛的地方，也不看周围，就地休养起来。
　　“啪。”
　　寂静之中，突兀的轻响让荒月恍神。似乎有重重鬼影闪过，倏忽之间，荒月发现自己被包围了。阴冷微湿的手攀上来，用机械无生气的动作抓住她，环绕住她。荒月闭上眼，轻轻地一声叹息。
　　从最黑的黑暗中，爆发出最亮的光。白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黑，显出这片地下空间的原貌。
　　他们掉进了一条埋在地下的，似乎无止境的通道。墙壁用石块粗糙地堆砌而成，阴湿的石面似乎有细小的水流覆盖似的。然而，这条隧道却过于拥挤了一些。除了荒月周围被白焰灼烧后只剩一地黑灰外，其他地方都挤满了躯体。它们也一度为人，现在也基本保持着人的身形四肢，只是都过于苍白黏腻，像一只只融化的人形蜡烛，肌肉随着动作从骨头的一端滑向另一端。荒月嫌恶地皱起眉，她没有食欲，自然也不会有吐的冲动，但即使是她，也切实感到了恶心。
　　一声狼嚎顺着利于传声的隧道清晰地传过来，在荒月前面层层叠叠的躯体像是被一只巨手推了一把似的向后涌了一下，继而更猛烈地反涌回去，相互挤压着涌回去。
　　“他们没有感觉，没有意识，也没有生命。”桦仁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荒月旁边，弄走几个从她背后靠近的躯体。“他们都是母体伸出的触角。”
　　荒月看着那些奋不顾身向前拥挤的东西，有些在挤压中被摔在地上，它的同类们踩上去，踩着它向前，而它也无自我保护的反应，只一味用身体的每个部分，向前方的冥岚靠近。它的皮已经没有韧性，骨也很柔软，踩踏中肉和肢体轻易地滑脱，再被踩成肉泥，它也毫不知觉，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如此的场景下，接触所发出的声响实在算太安静了。这场寂静的喧闹中，狼的呼吸和咆哮那么响，响得那么寂寞。
　　荒月慢慢转开眼，问桦仁：“小江也会变成这样？”
　　“如果我们没来的及，会的。”
　　荒月点点头，说：“那我懂了，为什么冥岚那么着急。”
　　桦仁望她一眼，嘴唇微微抿起似乎是一个笑意。
　　“那我们得快点才好啊。”
　　白色的火焰又起，沿着悠长的通道无尽地烧过去，重重躯体在火焰中卷曲，除了时而爆出火花的声响外什么声音都无，空洞的安静令人压抑。不久传来一声巨响，大概是冥岚摆脱了纠缠加上被火焰逼迫，撞出地面去了。桦仁和荒月便也找个裂开的缝隙上去，一抬眼果然看到一条黑狼变回人形。
　　冥岚朝他们走近，身上有好几处灼伤，皮肤红而亮，有些甚至焦黑了。荒月不自然地转开眼睛，逃避误伤的愧疚感。
　　“那些都是被吸食过后，被母体控制了的躯体。”冥岚只扫了他们一眼，便转向看地道了。
　　荒月脑中晃过那些苍白色的影子，想起小江，连忙集中精神。桦仁看了，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静静地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不，不是因为怕见到那样的小江，他才会急的。
　　有一种人，不放在身边，就不安心；不时时看到，就不完满。
　　只因为小江对他，是这种，特别的人，才会那么急，那么不顾一切的要找她回来。像是要找回自己的心一样。
　　不过你现在，还不明白吧。
　　桦仁的眼光淡淡地扫过，荒月正对着地缝蠢蠢欲动，时刻准备下去大大放一把火直接烧到敌人老巢，于是他抿抿唇，藏起那一点点笑的颜色，冷淡地开口：
　　“等等，有些事我想你们需要知道。关于带走小江的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