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江漫漫》夜目

13、Chapter 13

　　冥岚有点震撼而十分困惑地打量这间发出强烈血腥味的教室。
　　七八个人姿势各异地瘫在桌边或者地上，不过看得出，都是速死。和小甲一样的大出血和裂痕。有所不同的是，这些人的血还没有发黑，而是更新鲜的鲜红，气味也没有那么腐败。冥岚闭住气走近，仔细观察。
　　那些眼睛普遍个头很小，有的上面蒙了一层白色的膜，好像幼兽没有长成熟的眼睛一样。
　　冥岚随手拿起一支笔，小心地将裂痕划得更大，拨开一点——某种粉条似的晶莹的透明物显露出来，立刻便更深地插入血脉中，向更内层的地方隐匿去。
　　一直以来，他们在小江不知情的情况下“仔细”地检查了许多具尸体，没有在任何一具里发现这样的…活性的东西。冥岚用笔尖更深地划下，伸出一只狼爪，长而尖的指甲迅捷如电挑起那缕又要埋入尸体内部的透明条。似乎很黏，一扯即断，离开尸体后迅速地萎缩下去，变成一条干瘪浑浊的白色，暴露在空气中微微抖动。
　　不像是活物，大概只是母体用来吸收的渠道吧…？冥岚又检查了其它几具尸体，都有这样的“管道”。他怀疑地扫视四周，甩甩爪子。
　　为什么以前没有？而且这一批，都没有…消化干净。如果说母体可以控制这些黏丝的宿主，为什么没吃完就要弄死他们？
　　冥岚想不通，皱着眉头，心里还挂着小江，便想先把小江带回去再商量。还没动作，被他为避免血气外泄仔细关上的门急急地被打开了。荒月当先冲进来，一脸慌张，桦仁跟在后面，波澜不惊的脸也是严肃的表情。
　　冥岚愣了愣，一边心里猜想着桦仁怎么可以出来了，一边随口说：“快把门关上，血腥味太浓不能让小江闻到。你们来得正好…”
　　“小江被带走了。”桦仁看向冥岚的眼中难得不是烦厌而是严肃。
　　“是真的！”荒月焦躁地皱着眉，声音异常地大，“本来我和桦仁还在宅子里搜索这种病的新闻，突然面前就出现小江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走了的影像。然后所有门都开了，我们一出来就到了这里。冥岚，小江呢？”
　　冥岚在原地僵了僵，便冲回小江的教室。二十米的距离，他快得像一阵风掠过。老旧的门把好像变成了烙铁，冥岚开门的手有些异样的颤抖。
　　打开门，转头看向第一排的座位。这视野打开、转移目光的一秒钟那么漫长，好像比冥岚历天劫经雷劈的那三天还长，好像比他孤独等待的那一百年还长。
　　看清楚时，那一片空荡，比他受的任何一场伤都疼。
　　小江的书包还老实地呆在里侧的座椅上，跟他出门前的小江一样。
　　他猛力回头在空中搜寻，除了死气还是死气，小江甜甜的气息，哪里都没有。
　　冥岚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稍稍转动眼睛，门口的地上有一滩被踩乱的血迹，微微地发出小江的气味，红得分外扎眼。于是冥岚白茫茫的脑中，又扎出一片红色，从眼睛到脑子，再一路疼到心里。
　　小江，你不是答应过，等我回来么？
　　冥岚死死盯着地上的血迹，好想从里面盯出一个小江来给他抓住了质问。门把手上了年纪最终顶不住冥岚狼族的握力，一声不吭地被捏得扭曲变形。
　　桦仁站在冥岚身后，扫一眼空荡荡的里屋，淡淡：“要找她就要快，她还不是血族，久了会死。”
　　荒月不明白桦仁过于简化的提醒，投出困惑的眼光。冥岚一震，转眼看桌子，小江专属的水瓶站在桌上，里面的花瓣躺在水底，死寂。
　　小江！小江没有血或蔷薇水太久会死的！
　　冥岚又冲回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第一次，短短二十米竟跑得有点狼狈。
　　桦仁迅速跟上，一边问：“用狼群？”
　　没有嗅觉味觉的荒月帮不了忙，只好默默跟上。
　　“用不了，”冥岚手上忙不停，简短地回答，“只有死人味，没有特殊气味。”
　　“那你这是…？”荒月低声有点怯地问。她第一次觉得，冥岚很可怕，不可接近。她第一次认识到，他是狼，是残酷狠辣的狼，那些笑容，那些打闹，那些别扭的关怀，都只是一人专属。
　　桦仁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突然眼光一闪好像看出了什么，也上去帮着他。一室七八具新鲜尸体，被利落迅速地撕扯开来，扬起鲜血如满室嫣红奇雨落下，美极。一时间，整个教室的地面上都布满血滴。
　　落下的血在地上汇积，竟分小股流动起来，渐渐小流汇成大股，蔓延到窗外流下。荒月奔去窗口看，那股液体贴着墙壁薄薄一片，在砖红色的墙壁上几不可见。
　　“以前我们发现的都是被吸食干净的饵食，母体早已迁出吸食的管道。但是这几个好像是为了引我离开提前杀死的，吸食管道没有来得及完全撤出。”冥岚也走过来看墙壁上流下的液体，从三楼一直悬流而下，没有一丝凌乱。
　　“这条流的尽头，就是母体。”桦仁也过来看，淡红的液体像瀑布一样流下。没想到，整栋建筑都已经被吸食管包住，不知道那些宿主的家里，是不是也布满这样的无色的通道，日夜吸食？
　　那么大量的鲜血等流到地上时也被化得只剩淡淡粉色，荒月急叫：“那我们快跟上啊！颜色快没有了！”
　　“不会的。”桦仁淡淡扫一眼冥岚自伤的左掌，狼族愈伤能力也很强，刚刚还流了那么些血，现在便只是一条细细红疤。
　　冥岚从窗口跃下，边走边对跟上的荒月解释：“我把自己的血混了进去，它是消化不了的。就会有味道留下，一路留进母体里。”
　　“哦！”荒月恍然大悟，夸奖了冥岚一番。又回头对桦仁说起她在北地见到过的同类母体衍生子体的妖。冥岚被吵得烦加快了脚步，却又分不出一点担心小江的心来打压她。
　　对荒月，小江只是个打发时间的站点吧？所以死了，也无何吧？
　　那对自己呢？如果小江死了呢？
　　冥岚不易察觉地绊了一下。他闭上眼，把要涌出的情绪咽回去。
　　怎么能，再见不到她？
　　怎么能，再听不到那个声音，再看不到那个笑容？
　　那个小小的人儿，他怎么失去得起？
　　冥岚不敢再胡思乱想，专心致志地追着自己血的方向，跑得愈发地快。荒月平时喜欢转移来去，没有这么靠两条腿跑过路，快起来便跟不上，独自落在后面勉力追赶，没有闲力气说话。桦仁作为血族，这样的速度自然可以轻松跟上，便沉默地和冥岚并肩。
　　冥岚余光看到桦仁专注严肃的表情，心里某个角落不知死活地叫嚣：冥岚啊冥岚，你会不会像他错过乙湘那样，永远失去小江？
　　某个夜晚，桦仁绝望地吐出那个名字，如同世上最沉重的叹息。
　　他会不会，也那样吐出小江的名字？
　　冥岚又加快了脚步，快得要飞起来。
　　小江，你乖乖的，再等我一下，我就来。什么事都不要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