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江漫漫》夜目

11、Chapter 11

　　春天来，小江就又要上学去了。
　　寒假里，桦仁和小江冥岚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当然有很大原因是小江得知自己喝的东西是蔷薇花茶，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桦仁不再整日整日地躲在自己房里，下到一楼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还是冷淡的，虽然还是和冥岚见了就相互贬低，但是小江能分辨，琥珀色眼眸中又出现了一度失去的光彩。
　　于是亲和力增加，信任度增加，桦仁终于从禁足中解脱，可以在小江的允许下出门了。
　　反观一个假期未见的学校则是灰暗了不少，到处都是灰尘。到校第一天，全校大扫除，忙得红红火火。小冥岚是编外人员，没有分配任务，便在小江边上游手好闲，看到小江做什么都要抢，反倒把正规有学生证的小江晾在一边干看着，害她遭了好几次老师的白眼。
　　小江争不过冥岚，无奈地靠在水池边上，低头一看，水池里竟然都结了蜘蛛网，好像还沾了什么东西脏兮兮的。小江是个老实孩子，认为别人都在扫除，自己没有工作创造工作也要做做样子，所以连忙趁小冥岚还忙着拖地拿来了抹布擦水池。
　　仔细看看，网上的东西圆滚滚的一粒一粒，小江恶心得连忙转开眼睛开大水把它们通通冲下去。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小江同班同学见了，惊讶地瞪着狂喷的水龙头对小江说：“你泄愤啊？”
　　“不是，这里结了网，我用水冲下去。”
　　同学眼睛瞪得更大了：“这里？我刚洗过啊？结网？我看看。”
　　小江关上水龙头，池子已经被冲的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无。同学怀疑地问小江：“真的结了网？哪有蜘蛛在这种地方结网啊？”
　　“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小江抖了抖手里的抹布，不做无谓的争辩。

　　大扫除后，整个学校焕然一新，校领导们西装笔挺神清气爽地在开学典礼上讲话，光亮的皮鞋停在学生们奋力刷洗到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清爽。除了小江。
　　因为那些网。
　　好像全世界的蜘蛛都移民了一样，四处都结了那种灰色的沾着东西的网，窗台上、花草上、水池里、墙角处，怎么除都除不尽，走到哪里都能看见。
　　比如洗手间。
　　小江的手在距水池三十公分处停了下来，因为在池子边角处出现了灰乎乎还似乎在摆动的网。
　　洗，还是不洗？这是个问题…
　　小江为难地站在水池边，思考着这个严肃的问题。正在凝神中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同学小甲。
　　“发什么呆呢？借地方我用下水。”
　　小甲把小江挤开，漫不经心地打开水龙头洗手，手腕便沾到了网，一片大片网丝粘在上边。洗完手甩甩水，网便被利落地扯下，沾上小甲的手掌。
　　小江盯着小甲手上那一片灰色，又思索起说还是不说的问题。
　　“你看什么？”小甲莫名奇妙。
　　“你手上沾到网了。”小江还是说了，默默地投出同情的目光。
　　可是人家没接住。
　　小甲翻来覆去把自己两只手检查了好几遍，除了透明的水，什么都没有。
　　“网？哪里？”小甲盯着自己手的目光都快把手戳出洞来。
　　小江愣愣地看着小甲的目光就落在那片网上，却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是我看错了。”小江盯着小甲。原来这就是睁眼说瞎话的感觉啊。
　　小甲礼貌性地冲小江笑笑，跑回教室去了。
　　而小江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仔细地去看被她痛恨了这么久的网。被扯断的灰色黏丝吊在水池边，上面沾着圆滚滚的颗粒，底色是白的，布满红丝，中央有一颗红色的小点转来转去的，带着整条丝一跳一跳分外生动活泼。
　　小江捂住嘴向后跳开，眼睛还粘在那条跳动的黏丝上。
　　下楼买水的冥岚终于回来了，看到小江的样子心里一跳——不会是有人流血了吧！
　　还没等他抓住小江，她就自己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仰起的脸庞发白，眼中溢出巨大的震惊和恐惧。
　　“冥岚，有眼睛。”
　　那些网上，有眼睛。

　　自从小江发现了网上有眼睛后，冥岚便更加紧密地跟在小江周围，并且阻挠小江去除卫生间外一切灰暗的地方。桦仁和荒月被派出寻找网的根源和类似物，活得太久太无聊的两人终于愉快地忙碌起来。
　　和可疑的网相呼应的，一种疾病在学校迅速蔓延开来，开始是发烧，后来便有呕吐和腹泻。严重的人被送去医院，而在医院还没决定这是不是传染病之前，病症就扩大到惊悚的程度。坚持不回家的高烧不退；洗手间里总是有人在呕吐，稍一靠近，便有一股带着血气的腥臭飘至鼻端。
　　有了这样的铺垫，小江在见到小甲发病全过程后才能保持理智。
　　那天小江拖着拖把进洗手间，小甲正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墙，以一个标准的呕吐后姿势靠在墙角。
　　小江下意识地顺着小甲的眼光看去，水池里一滩腥红，还混杂着一些疑似碎肉的东西。那画面和血腥气像锤子似的击中小江，她赶忙转过眼，握着拖把的手指用力得发白，尽量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传来的血腥味让她有饿了的感觉。
　　小甲抹抹嘴，惊慌地抬头对小江说:“别告诉别人！尤其是我爸妈！拜托！”
　　小江愣愣地看着她，回不了话。
　　“小江，我想，我是要死了吧？”小甲用一种极困惑却悲哀的语气说，圆圆的娃娃脸稚气未脱，却呈现痛苦的青白色。
　　而让小江真正心疼的不是小甲的语气或表情，而是她痛苦悲伤的目光中，却带了一丝解脱的欢喜。

　　那以后，小江对那些网又有了新的感受。
　　除了怀疑、厌恶之外，一种恐惧从心底萌发，小甲苍白的脸色和一滩混着碎肉的血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次次流连在小江的噩梦里。梦里小甲的脸变成她的，是她缩在墙角捂住嘴，口中满是腥臭，那些网铺天盖地的卷住她，上面的眼睛密密麻麻的挤挨着，都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于是一向利己主义倾向的小江，没有冥岚的威逼利诱也决不再靠近那些危险的网，即使她看到所有看不见网的人一个个碰到网、病倒也一样。

　　本来就受到小小的良心谴责的小江，看到那个孩子后，不禁产生了更大的羞愧。
　　原本以为只有妖，和承受了魔宅诅咒的自己可以看见那些网，不曾想还有一个人可以看见。
　　那天放了学，小江支使冥岚去给她取忘带的东西，自己在楼梯口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从楼上奔下来，冲到窗台边，挥手把那里的网扯得干干净净。
　　小江愣住。直到小男孩又去扯完了水池边上的网，从她身边跑走时才反应过来。
　　小江追过去伸手拉住他胳膊，脱口而出：“你能看见？”
　　小男孩站住，回头看她，一张小脸颇为清秀，只是没有表情，呆呆地瞪着她。
　　小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松了手说：“别再碰那些网，会生病的。”
　　“小江？”冥岚一眼望去没看到小江便有些着急，出声叫她。
　　小江回望，目光离开了那个孩子。一声稚嫩却有点木讷的童音把她要应答的声音堵在喉头。
　　“爸爸。”
　　小江猛地回头，用力大到站立不稳，后撤一步。
　　眼前一片空荡荡，那个孩子和那声爸爸好像都是她自己的幻觉。
　　冥岚跑出来，看到小江定了定神，表示颇为不满：“你这孩子，在一个地方老实站着等我就那么难么…”
　　小江皱着眉盯着空荡荡的空气：“冥岚，刚才这里是不是有人？”
　　冥岚靠近小江一些，仔细嗅嗅，确实有一点陌生的气味。
　　“嗯，你没疯，不是幻觉。”不过是不是人，还有待考证…冥岚困惑地分辨那个味道，是有人的味道，但也有死人的味道。
　　“刚才有个孩子，从楼上跑下来，一路清理掉那些网。”小江盯着干干净净的窗台。
　　“嗯？”冥岚看了看小江，“他能看见？”
　　小江点头。
　　冥岚默了默，拉着小江往平时回宅子用的偏僻小门走，声音极低沉地说：“离他远点。”
　　“为什么？他清理了网啊。”
　　“总之，离他远点。”冥岚说完又不耐烦地扫小江一眼，“你老实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小江深深地将冥岚望着，望得他闭上了嘴。

　　不知是一个孩子的力量太小，还是他听从了小江的劝告停止了清理工作。反正网还是随处可见，小江还是三缄其口。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和冥岚在一处，或者说在冥岚的监护下，除了偶尔去见小甲。
　　小甲的发病越来越频繁，剧烈程度也呈几何倍数增长，终于还是住院了。
　　那一日天气晴好，小江去时小甲似乎突然好转了，精神奕奕地坐在苍白的病房里。透过明亮的窗户看外界的天空。小江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安静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
　　然后小甲毫无预兆地吐了。毫无预兆，但却来势汹汹一发不可收拾。即使用力捂着嘴，暗红的血和内脏碎片还是从每个缝隙中溢出，她被由内而外反冲的感觉刺激得没有神智，倒在床上不住地咳嗽和挣扎。渐渐地小甲失血过多，失去意识，沉重的躯体在地上任意抽动着，一股不同于呕吐物和血腥味的恶臭一波波涌出。小江吓得跳起来后退却被凳子绊倒，摔坐在地上，浑身血迹斑斑，不知是因为恶臭还是血腥死死捂住口鼻，双眼失焦。
　　冥岚被小江勒令离远给她们留出女生空间，正在病房门口焦躁地等着，忽然一股极刺鼻的味道从房内涌出，透过他的鼻腔一直刺到脑子里去。冥岚屏住呼吸忽视鼻腔里的刺痛，抢进门去。
　　“小江！”
　　他被呛得有些流泪，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小江坐在地上背对着他，面对着床上一具几乎泡在血里、散发着恶臭且表情狰狞的尸体。
　　“小江！”冥岚抓住小江的肩膀扳过来，使那张苍白失神的小脸面对他，“小江，你别怕，我在！”
　　即使你杀了她，即使你喝了血，即使你非人非魔、天地不容，我在，我都在！
　　小江抬起眼睛，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微干的嘴唇有点抖，声音也有点哑哑的不好听。
　　她说。
　　“冥岚，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