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逢》半汐

1、渔家傲（1） 有

　　渔家傲
　　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更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欧阳修

　　有约不来夜过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万籁俱寂，庭院深深处，唯有一盏灯犹亮。
　　“公子，夜深了，还不歇息么？”一名小厮进屋轻道。
　　正要落下的棋子在空中顿了顿，“再等等吧。”伴随着落子的清脆声，坐在桌前与自己对弈的男子缓缓答道。
　　男子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夜凉如水，他本身瘦削的身材在夜风的吹拂下显得更加单薄。
　　小厮又道：“公子，那我为你去取件外袍吧，夜里凉的很。’
　　男子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注视着棋盘，而心却早已跳脱于外，一遍遍回忆着白天的情景。
　　阳春三月，他与友人相约共游杭州。天容水色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泛舟湖上，忽闻隐隐的钟声从孤山上传来，似乎还夹杂着些许佛音。他本不是礼佛之人，却被这悠悠钟声所吸引，独自下船向孤山走去。寺庙建在藏风聚气的山腰，快近寺门时，却看见一个僧人伫立在门前盛开的樱花树下。他应该站了许久，连偶尔落在他肩头的樱花花瓣也忘记拂去。
　　粉白色的樱花在枝头一簇簇的傲然绽放着，欧阳修忽觉得这个僧人连带樱花树四周都笼罩着静谧而安详的氛围，不禁感叹果真是百年古刹，禅韵悠然。他忍不住走上前去，略作揖道：“在下庐陵欧阳修，游玩至此，冒昧打扰大师清修了。不知——”
　　他的问话还未出口，僧人便转过身来，让他顿时忘了接下去的话。
　　那是怎样一张脸庞！怎能生在一个出家人的身上！欧阳修暗自惊讶地想。
　　只见这人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他竟不禁用曹植描述洛神的语言来形容他，可偏偏又是那么合适。一个出家人，一个男人，怎么能有这样比女人还令人惊艳的面容，可却又不显女态，甚至让人有羽化登仙之感、
　　“施主在看什么，竟看得痴了？”僧人不经意地问道，眼神中暗含着一丝不屑。
　　可惜欧阳修仍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紧紧盯着他，不由答道：“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真乃仙人之姿也。”
　　“哦，贫僧在施主眼中竟堪比洛神，真是羞愧，不过贫僧虽已出家，却还是个男儿身，恐担不起这样的赞美。”僧人玩味的笑答着，语末带着些许嘲讽。
　　欧阳修猛地恍然过来，露出羞愧之色，连忙作揖道歉：“我，我刚刚一时糊涂，真是冒犯大师了，还望大师见谅。”
　　“无妨。”僧人轻描淡写的回答着，伸手拂去肩上的花瓣，又轻声说：“西湖僧人惠勤。”
　　见大师不责怪，欧阳修赶紧转移话题：“刚刚见大师站在樱花树下悟道，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方明白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之理，不知大师可有何心得？”
　　“贫僧只觉得人生不过白云苍狗，活者就应如这樱花般灿烂，离去也应如这樱花决然而静美”惠勤说罢，又看了一眼满地的芳华。
　　望着欧阳修一时静默，惠勤心中闪过念头，微微一笑，上前凝视着欧阳修，低语道：“施主似乎又有些领悟，不如贫僧今日深夜与施主相会，畅谈佛理，可好？”
　　明明清晰看见了惠勤眼中不明的笑意和那藏不住的玩味，他竟然还是点了头，还不经思考地说出了住址。
　　看见欧阳修此举，又见他文弱的书生模样，惠勤轻笑道：“真是个书呆子。”言毕，向寺内走去，黄色的袈裟在阳光下闪耀着灼人的金色，泛光的背影深深刺痛了欧阳修的眼。
　　是啊，的确是个呆子，明知道是句戏言，却偏偏要执着的苦守，他定是不会来，自己的等待究竟是为了什么。
　　“欧阳公子在此苦思冥想什么呢，不会真有所得，准备遁入空门吧”惠勤清亮的声音传入耳畔，让他的心莫名的欣喜起来。
　　“你，你是何人，也不敲门，怎么进来的？”小厮拿着外袍刚进屋，就看见屋内站着个穿着披风，看不清样子的高个男子，大惊道。
　　“自是爬墙进来的，你呆，没想到你的小厮也如此呆。”惠勤一边说，一边脱下灰黑色的披风，露出黄色的僧衣来。
　　原来是个和尚，小厮暗道，正准备看清这和尚的模样，又听他不紧不慢道：“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我刚刚在墙头看见一支长得无比娇艳的红杏，不知可真应了公子府上的哪位小妾，公子可要小心了。”惠勤的眉轻挑，嘴角微扬，显是在拿欧阳修逗趣，不过他也不知，为什么一见他，就喜欢说些不着调之语，看他的反应。
　　“哼，你这和尚休得胡言，我家公子尚未娶妻，更未纳妾，何来红杏？我家公子可是洁身自好得很，倒是你，虽是出家人，恐怕是个花和尚。”在看见惠勤的样貌后，小厮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说法。
　　“阿福，慎言，你先出去吧。”一直沉默的欧阳修沉声道。
　　阿福气呼呼地瞪了惠勤一眼，走了出去。
　　“施主的小厮倒是厉害。”惠勤大笑，“施主在对弈，不如与贫僧来一局？”
　　“恭敬不如从命，如若大师不嫌弃，叫我永叔即可。”欧阳修按捺住心中莫名的起伏，平静地说。
　　“那永叔称呼我惠勤就好。”惠勤坐在桌的对面，摆弄起棋子来。
　　“永叔在杭州游过哪些景色，可还满意？”惠勤边布子，边说。
　　“实不相瞒，我今年忝中进士，不久就要入京为官，途经江南，一直听说江南风景如画，就决定一游。我昨日刚来杭州，今日才游了西湖，就恰巧遇到了惠勤。”欧阳修如实答道。
　　“哦，原来我和永叔如此有缘。”惠勤将一子落盘，又笑道：“那我倒是可以陪永叔游玩杭州，杭州还没有一处风景是我未曾去过的。”
　　“惠勤是杭州人？”欧阳修随口问道。
　　“算是吧。”惠勤看似漫不经心的答道。
　　就这样，夜色在两人的对弈和漫谈中更加深沉了，正如二人之间微妙的情分也在这夜色中悄悄生长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