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与白羽》fouroclock

20、与梦相关 席德和加雷

　　席德和加雷德面对面坐在马车上。他们下一个拜访的对象是一位居住在城外的老伯爵。席德看着打瞌睡的加雷德，想他一定很累了，毕竟从首都赶路到这里之后又接连面见、拜访了许多贵族和军官，留给他休息的时间很少。
　　他同样不认为加雷德专程过来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加雷德已经抽空和他解释了政治因素，但让他那么认为的不是理智分析，而是直觉。席德的直觉告诉他加雷德隐瞒了什么。他的直觉同样告诉他加雷德同样不存在恶意。
　　当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席德觉得人声消失喧嚣褪去，他想起留在领主府的海拉姆，宛如回到十多年前，三个人共同度过的两年。虽然只有两年，但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他一生中无可替代的，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两年。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微笑。这笑容十分有感染力，加雷德在打瞌睡的间隙睁开眼睛，看到他的微笑，也被带着笑了起来——虽然他不知道席德想到了什么。
　　他不想中断席德少见的发自真心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加雷德才问：“在想他吗？”
　　席德摇头：“在想小时候的事。”
　　“真难得，居然有我的位置？有没有想起海拉姆带着你来欺负我的事？”
　　席德又摇头：“他说那是为了锻炼你。”
　　“你还真是他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哪有做城下的为了锻炼未来的国王把他当沙包打的。不过也托他的福，我很早就认识到自己没有可能成为一流的剑士。而他……现在却不再用剑了。”
　　席德陷入了沉默。不，他本来就很少话，但海拉姆放弃用剑这件事给他的打击实在很大。
　　加雷德试探性地问：
　　“他告诉过你自己为什么放弃用剑成为神官吗？”
　　“我问过他，他没有说。”
　　“不追问？”
　　“他答应我留在这里。”
　　“没有其他原因？”
　　“没有。”
　　“他曾经答应过不会离开你的吧？”
　　“……”
　　加雷德的眼睛往下投向自己的左臂。他说：“我们换个话题吧。昨天晚上你去城外休息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五年来都是这样吗？你从没有和我提起这件事，但是——你还在做恶梦吗？”
　　席德脸上残存的微笑瞬间消失了。
　　薄薄的黑雾从他身上带着不能理解的低语飘荡出来，马车内部的空间像是沉入小水塘一样荡漾着黑暗的气息。外面传来拉车的马匹受惊的嘶叫声，驾车和担任守卫的士兵则表现平静，对此事已经习以为常。
　　席德双手抱住肩膀，风翼单薄的影子漂浮在他双手的前方，从翅膀外形的护手上飘出一股清风，吹散了这层黑色的死气。
　　这就是恶梦。
　　曾经踏足那战场的人都或多或少沾染上恶梦的气息。这种气息根深蒂固，难以拔除。大部分普通士兵仅仅是做了一场恶梦，只是这场恶梦格外绵长。五年后的今天，他们也经常在睡梦中被拖回血腥的战场，在无数夜晚中重复无尽的厮杀。当他们不再梦见战场的时候，他们也未必会得到解脱，他们开始做更多更多的恶梦。有些人甚至出现了梦游的状态，在梦中暴起伤人，受害者通常是他们的亲眷，于是又一轮悲剧开始了。
　　加雷德没有想到的是席德会被恶梦困扰至今。毕竟席德是个简单又直接的人，他这类人很少会有害怕的东西。
　　但只要是人，就会感到恐惧。
　　席德抓住风翼的剑柄，把剑从虚空中抽出，平放在自己的腿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令人畏惧的黑暗气息消失了，马匹也平静下来。
　　加雷德看着他年轻俊美的脸和平静到看不出刚才波动的蓝眼睛。这个年轻人经历了很多，也承受了很多他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压力。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听说你每晚都住在城外的时候，就知道出问题了。何况那里还叫做乌鸦堡——那就是你恶梦的内容吗？我虽然只会一些简单的法术，但是我可以联系教会的人。那些家伙在战争的时候派不上用处了，对于驱魔之类的还是很在行的。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让你决定一个人把这件事抗下来？是我不值得信赖吗？担心你的国王把‘战胜恶梦之君的英雄自己也恶梦缠身’的事情散布出去？”
　　加雷德用短促的语气问出这一串问题。他知道想让席德说实话，只能采取这样的战术。他在席德的心中也有相当的分量，由他发出这一连串质问，当然能干扰他的防线。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席德松动了，但是最后他守住了那道防线。
　　“不，我没有那么看你。”
　　然后他闭上嘴巴。
　　加雷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换了进攻的路线。他说：“海拉姆知道吗？”
　　“我没有告诉他。”
　　“连他也不可以说？”
　　“是的。”
　　席德的回答异常坚决。加雷德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但什么也没有。他想这不对。有一些人无法接受自己被恶梦俘虏，但席德绝对不是这类人。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英雄因为恶梦缠身而只能独自居住，他准备就这样度过自己还很漫长的余生？为什么不可以告诉海拉姆？如果说席德无法对普通的神官敞开心扉，藉由神仆的力量驱逐自己的恶梦，为什么海拉姆不行？对席德来说，这世界上还有比海拉姆更适合倾诉的对象吗？
　　是什么让席德选择对海拉姆保密？
　　加雷德并不认为自己可以问出这个秘密。他再次改变策略，说：“他并不是那种你说不要问就会死心的人。你不要忘记海拉姆一度是比你更彻底的行动派，说不定他已经在暗中发现了什么……别那么瞪着我，你以为你可以一直……”
　　他忽然被自己噎住了。
　　席德独自居住会影响到什么人呢？是他将来的妻子，会和他同床共枕共度余生的人。
　　这和海拉姆会有什么关系？
　　他们三个人童年的时候经常在露营的时候睡在一起，但成年男人，尤其是他们这样有身份的男人成年以后很少一起过夜，毕竟各种流言不经意之间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席德想要海拉姆留在这里，又要保有这个秘密实在是太简单了。如果不是他太耿直在海拉姆面前藏不住事，说不定海拉姆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一些问题。
　　加雷德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你为什么选择一个人住在城外？你曾经在梦中拔剑伤人吗？有没有？”
　　“没有。风翼不会让我那么做。”
　　席德说着，又摸了摸风翼的剑柄。刚才那奇妙的不经意的笑容又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甚至是有些骄傲的，毕竟这是海拉姆留给他的剑，是他对他最高的认可也是最大的期待。
　　但是你害怕自己那么做……到底是什么样的恶梦，让你如此恐惧？加雷德几乎要那么问席德，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他以为抵达目的了，却听到一个浑厚的男人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国王陛下。”
　　“是沃特尔吗？进来吧。”
　　席德已经站起来，拉开了马车的门。沃特尔首先向国王敬礼，接着说：“埃尔莫尔遇刺了。”